大型回憶錄【戰勝自我】系列之一『人間地獄』
老五道黑魚 二〇一二年六月新版
(七)
我的右手也進行了同樣的處理,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手部的清創術告一段落。不知
為何,梁醫生停止了接下來應該進行的頭部特別是需要慎重處理的面部清創,他好
像在等什麼。
片刻,一個南方口音帶點兵油子腔、聲調相對尖銳的說話聲,大大咧咧地從手術室
入口傳來:“什麼造成的?汽油還是開水?什麼?通水?什麼通水?”
從他那口氣可以聽出,這個空間的氧氣含量他說了算,手術台上的病體他握着生殺
大權。我隱約地意識到、真正的劊子手登場了!
“是銅水,銅合金溶液。”小護士立刻遞上手術登記表,梁醫生此時不間斷地向這
位剛進來的人小聲匯報着情況。
原來、在我被送往手術室的那段時間,我研究所的老鄭又一次和所領導通了電話,
簡單說了我和小趙的情況後,得到的指示是:兩人一定留在軍區總醫院,並且要請
求院方想盡辦法最大限度地進行搶救治療。同時所領導電話通知了我父親 ----―
一個軍中有分量的將官,許多人包括我父親在內又多方聯繫有關老戰友,找到認識
總醫院院長的說話很有分量的關鍵人物,才有了這個燒傷整形科主任羅主任此時走
進手術室的一幕。
羅有一個外號--- 羅神手,四十剛出頭,矮個小胖子身材圓臉很精神的模樣,是軍
區圈子裡小有名氣的燒傷理療權威。據說他明天就要提前幾天休假元旦回蘇北老家
探親,今天下午就不見人影回家收拾東西準備禮物去了。院長一個電話,好在羅主
任的家就在總醫院大院裡,沒出半個小時,他就不得不在黃昏時刻再次來到自己的
戰鬥崗位。
“讓我看看,處理到哪裡了?”我仍然處於臥式,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並沒有更換
手術服的人靠近了我。
“為什麼不先處理面部?最重要的部位要儘快地首先地處理,早一刻就是保證面部
少感染的啊。”聽得出他在責問梁醫生,但是聲音還算是親切的,梁醫生沒有吭聲。
“兩手處理完啦?讓我看看,不行啊,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這裡,外面看好像沒
有損傷,其實過兩天就會壞死地,現在不切除會影響整個手和手指的恢復的,給我
剪刀鑷子。”
拿剪刀和鑷子的手竟然沒有戴手術橡皮手套?
他大刀闊斧地撕扯開我手背上的本來連接着肉的皮,說到:“你看這裡底下有水
腫……”咔嚓一刀就給切掉。我再一次緊張起來,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兩手再次迅
速沒商量地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地被無情地又摧殘了一次,本來就所剩稀少的皮又
有很多在羅主任野蠻動作下離開了我的手。
我當時好像有一個恐懼的念頭晃過腦海--- 如果我的手指頭長一個癤子,這個人肯
定會連我的手一起剁掉……
梁醫生成了他的下手,那麼梁起到什麼作用呢?後來待我冷靜時想過這個問題,他
的作用是不易察覺的,可以說,正是因為他的手術存在多少有點處理不到位的“失
誤”,才使羅主任狠狠地或說得意洋洋地當着他的面露了一大手。顯擺和面對面給
下屬上課,看來是很多事業心強的人的通病,這個良機卻正好是最大限度地挽救了
我的原本帥氣十足的臉和堅定有力的手,真是老天額外開顏的恩惠。當然,院長的
特別電話也是羅主任這個聰明人心領神會的,人人如此、向上奮鬥的精神永遠不滅
吧。另外,梁醫生沒有先處理面部,乃是嘴上信心十足,心裡其實沒底,在等待羅
主任或者他人救援的一個實際心態的顯露。
“手就這樣啦,等面部處理完再包紮手。翻身面朝上。”羅主任對我說。看來真正
的大規模[酷刑]這時才叫----開始執行!
(八)
“叫什麼名字?”
我答道:“XXX。”
羅主任用他那消沒消毒搞不清楚,但確實沒帶手術手套的手,在我的臉上這捅捅那
戳戳繼續問到:“多大年齡?”
我心裡想:你能不能先仔細看看登記表再挖抓我的臉兒?嘴裡含糊地回答:
“二十六。”
“你要不說真看不出來,看起來打仗你的臉不用畫迷彩就能行,結婚沒有?”
我有點惱火,這都什麼時候了這位二兒啦吧唧的怎麼還拿我開涮?我還真是戰場上
下來的,你不知道就等明天再說好不好?但嘴裡低聲道:
“沒有。”
“摒住呼吸,別喘氣啊。”
我心裡想:我這已經呼吸很困難了,這位打算憋死我咋地?
嘩~~!一大股涼水澆灌我臉上,嘩~~!又一大股消毒液沖刷我臉上,那感覺和灌辣
椒水的野蠻步驟差不太多。
“沒結婚可不好辦啊,那我就得使點勁給你好好處理處理啦,放鬆點!”
噢嗚!下手真叫一個狠吶,他手上那塊紗布不像是紗布,而更像是砂紙,手指摳摳
挖挖不像是手指,更像是銼刀!我心裡一陣極度的絕望泛起:完了,這輩子我肯定
是沒臉沒皮了……(略去恐怖感受二百多字)。
“你的耳朵很厚實嘛,好像還能保住,沒有耳朵的頭可是不好看的啦,鼻子也挺直
輪廓完好嘛,我看也是不會掉的……”
羅主任是風趣還是碎嘴,我恍惚之中無法判明。但後來在病房裡時,我理解了,他
這麼做確實是讓患者放鬆和分神的一個好方法。明快輕鬆的氣氛,對燒傷病人是絕
對需要的,他必須以身作則。
又是多次澆灌那帶點淺黃色如稀釋了的炒菜油一樣的消毒水,幾番來回擦擦抹抹,
總算結束了“活剝人皮”的表演節目,我虛脫得神不附體,企盼快點度過這種人間
活地獄般的連續折磨。
接下來應該清除頭頂和後腦粘在頭髮上的合金物,但羅主任用手,如挑西瓜似的多
處敲敲彈彈後卻說到:“看後面上面雖皮下水腫但不會影響大事,頭髮密對其他外
傷不好,可燒傷還是厚發好啊,今天不處理了,明天病房的換藥室里再慢慢來。”
看來我還得不間斷的受罪連連。
“小梁,包紮手部你來完成,記着手指之間要充分隔離,手形要自然彎曲呈放鬆狀
態,否則後期恢復容易變形,我去看看學校的那個病人。”
“哐嘡!”一聲關門聲,只進來沒有折騰十五分鐘的羅主任消失在過道里,手術室
頓然安靜了許多。
我一口氣吐出了胸腔,真想大叫一聲:老天爺,你收了我快快見你去得~啦~~!
就如拚過命後癱倒在地的戰場戰士一樣,神志再次有點不清……
(九)
手指間用浸了消毒液的紗布小心隔開,我的手被包紮成了兩個白生生的大號的拳
擊手套形狀。正準備離開手術室時,一名小護士進來說:
“梁醫生,羅主任來電話找你。”
不一會、梁回來對正在收拾手術室的全員說:“還沒完,馬上處理頭頂腦後。”
後來我聽說事情是這樣的,羅主任離開手術室後,立刻趕到急診室準備處理小趙傷
勢,但他到達那裡後,看見急診室的醫生護士們已經為小趙清創完畢,他做了仔細
的複查後認為合格,就又想到我的尚未處理部分,便打電話到手術室,讓梁醫生就
勢將我的頭頂部也立刻清理,並叮囑大體的方法等。放下電話後他自己一人去了院
長辦公室,據說是匯報情況和治療方案去了。
可能是羅主任指示的比較詳細,梁醫生處理過程中相對謹慎地用剪刀、電動推子等,
一塊塊地掀掉了我那一頭鱗片般的銅和發編織的頭盔,使毛囊的損傷降到最低點。
這個及時後補的清創手術,為日後頭髮能早日旱地禾苗再生有着重大的意義。那一
刻、我可是形象嚴重被毀的剃了一個坑坑窪窪的、現在來看很時髦的瘌痢頭。
我被放置在擔架車上,終於踏上離開手術室奔向燒傷科病房的陰暗道路。此時我的
大腦高度運轉着,想着一些現實及將來如何如何的複雜問題。猛然間我打了個冷顫,
突然意識到他們可能忘記做一件大事,因為分明我的頭部面部並沒有用紗布一圈圈
地纏繞,而是完全暴露在冷颼颼的大氣之中,難道我就這樣等待無法避免的複合感
染的到來?我有些糊塗了。不知為何,這一刻我自然想到了未婚妻魚婆,特別是想
到了自己的母親……
在進入隔離病房區域的門口,我眯縫着腫脹的眼睛看見了老李和一同試驗的校方其
他三人立在那裡。看着我手術成功回來,他們表情卻是沮喪的,眼神是驚慌的,大
家相對無言,我向他們默默地舉了舉右手[拳擊手套]。
又在醫生護士辦公室門前見到了老鄭陪同下的我研究所所長,所長十幾分鐘前就趕
到了醫院。他剛要向我伸出一隻手,想拉拉我的[手]並蠕動着嘴巴要說什麼,就被
眼前的怪物嚇壞了,身體一晃就靠在了牆上,摸着自己的前額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後來知道,他怕見血和變形的人體。
老鄭看來心理素質較好,他走上前向我揮揮手,同時對我說:“你父母正在往這裡
趕,馬上就會到。”擔架車停留僅十秒就滑過他倆繼續向最裡間的病房行進,我心
里咯噔一下,一種激動的同時也是怪怪的溫熱浪潮湧上了心頭。
在進入病房的一刻,我看見了如同照相館攝影室里布局的一番奇怪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