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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的學問
送交者: 易大旗 2002年02月12日16:57: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去歲電影金球獎盛典,李安的一襲中山裝頗為別致,據說那是音樂家譚盾的建議。中山裝及其衍生的別種支流,其實是被西方所接受的FormalDress之一款,披掛着它去赴國王晚宴,定然不會被門衛阻攔。中山裝創意的起源,可待有識者來專門解說,但它的大致輪廓似乎為亞洲多個國家所認同,除了中國,還有越南的胡志明伯伯,北朝鮮的金日成等等,雖然他們和毛澤東一樣,已對中山裝作了一些細微末節的修改,但望去脫自同一母胎,是沒有疑問的。倒是金二世金正日數典忘祖,硬把先父的套裝脫胎換骨,改成夾克式樣,並穿着它大搖大擺地出席歷史性的南北高峰會談,也穿着它去和美國國務卿周旋,那付扮相,怎麼看也是休閒服,這金二世委實前衛得很,如果將來南北統一他又能當上民選總統,這款奇特禮服未始不能領導新潮流。

  給中山裝驗明正身,雖可劃入民族服裝之列,但它畢竟不是任何場合都顯得很合適,舉例說:晚宴之後的舞會,Tuxedo甚為得體,而中山裝則格格不入(當年中南海挑選文工團員當舞伴的舞會例外)。要論民族衣冠,國寶級的琵琶演奏家劉德海早就為此煩惱不堪。他說上台亮相,常為穿什麼行頭而困惑,穿西裝打領帶再抱琵琶?總是不倫不類。他也曾穿過中山裝登台,這一來扮相太過硬朗,與《高山流水》及《春江花月夜》的情致不合。終於,劉大師憤而改穿長袍出鏡,果然博得個滿堂彩。卻說劉索拉來美國之後的首場音樂會,是獻演她的新作《中國拼貼》,由畢業於中央音樂學院的吳蠻琵琶伴奏,劉索拉則表演人聲旋律(說唱加口技,屬先鋒音樂),演出在紐約的一個實驗劇場舉行,我當時也曾去捧場,後來聽說,劉索拉也曾為登台行頭而煩惱,末了是畫家陳丹青借給她一套黑色府綢“唐裝”。難怪當時我在下面瞧着她活脫脫象《紅色娘子軍》裡南霸天民團的總管“老四”,十分嚇人。

    無怪乎,中國軍界的女中將聶力也提出,應將旗袍奉為中華女性的國服。聶將軍似乎是個女權主義者,為女性伸張時完全忘掉了中華鬚眉的尷尬。男性的長袍加馬褂,確曾是中國過去的禮服,只是早已在舞台、銀幕、熒屏上淪為地主豪紳的象徵符號了。劉德海之逆流而動,並不能挽狂瀾於既倒。在新中國,原本僅有說相聲、數快板的還如此披掛,如今連台上耍嘴皮子搞笑的紅星也是西裝一襲了。

    旗袍誠是不錯,但卻非漢族人的服飾,竟是滿族人之原創。然而“民族團結”,只要身條子撐得起,穿它也是蠻好的。何況旗袍已走向世界,西方時裝師以此為創意,翻出好多花樣來。君不見好萊塢的中生代、新生代花旦們也常穿旗袍登大雅之堂,立收玲瓏浮凸,全場驚艷之效。只可惜,並非人人都有那腰身,就算是生得頗富態的聶力將軍本人,似乎也很難詮釋旗袍的妙處。

    其實,當年已有一大行家注意到並嘗試解決旗袍的這一缺陷,她就是設計“國服”的先行者江青。她考慮到東方女性的腿較之西人來得短,漢族人比關外旗人又要短一小截,所以江青改革了旗袍的緊身與大開衩,下半截變為百褶式,一舉解決了體態欠佳者的“藏拙”難題。此外,東方人的脖子也不及西人那麼長,以傳統旗袍的高領,渾似腦袋扛在肩膀上,甚不中看,她就改為開衩杏領式,恰到好處地烘托出頸脖的東方尺寸,真是妙不可言。然而,這一十足民族風格的國服,卻“因人廢言”,江青本人的名聲狼藉累及中國服裝史上的傑作,終於塵封至今。看來,要等下一代人淡忘舊恨,心境豁達,重新追溯民族衣冠,才可發現這一款式原是絕佳之品。

    卻說現代社會無論男女、也無論中山裝、西裝、旗袍、西裙,都有一個潛在的大毛病,就是不能“以衣帽取人”,穿上身大家瞧着都差不多,不互遞名片,怎知是何方神聖?所供何職?官至幾級?尤其中國是一個“官本位”的社會,為衣冠事宜,官民都極感煩惱。這才想起先朝的好處來,那陣官民有別,官位的高低也可用肉眼看得一清二楚,官袍上的“補子”鏽着什麼走獸,頂珠是什麼顏色,花翎是什麼鳥兒的毛,有序得很。偏偏近年大陸又興起報考公務員熱,原來大家總算明白,“下海”再風光,也不及為官之威儀,而且有了實權,就一有百有,何須到商海弄潮?但即使是大陸的“冗官制”,那交椅總是有限的,所以平民當不上官的遺憾,只好到陰間圓夢了。

    據大陸報載,如今死人時興身穿官袍的風光大殮。現代官服欠奉,便去復古,殯儀行業順應這股民間訴求,推陳出新,一概給死不暝目的官迷們穿戴上紫蟒玉帶,個個“敕封一品”;至於女性,也鳳冠霞披,儼然“誥命夫人”。總之,紙船明燭照天燒,雖說“小鬼難纏”,到底“閻羅好哄”,反正陰曹地府並無檔案,你自報幾品官職,都能造冊入籍。據報載,大陸一位“縣團級”官員----大約相當於九品芝麻官,家眷因嫌其升官太緩,遂於他入殮時穿上紙製官袍,位至極品,還要套上“御賜”黃馬褂,如此威嚴,黃泉路上,沿途都須鳴鑼開道,肅靜迴避了。

    衣冠之興廢,原來跟我們的國民心態有這麼多糾葛,真是令人感觸百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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