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毅誠,你就這麼走了(一)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6月23日00:01:4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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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毅誠,你就這麼走了(一) 前言:這是我2002年寫的紀實。這就是我們“知青”生活的寫照。 ********************************* 我的朋友錢毅誠死去快三十年了…… 1973年秋天,錢毅誠回農場了。他是被江峰農場保衛科的人從哈爾濱市押回來的。在此之前他在哈爾濱市公安局的強(制)勞(動)隊裡呆了一年多。兩年前他因打了曹連長逃跑,在東北鐵路線上和搶劫、偷盜團伙混在一起。在一次不成功的作案中被公安局抓獲關進強勞隊。現在大概是強勞隊人滿為患吧,那些“啤酒瓶子蓋兒”(對警察的蔑稱)才想起把一些關押了很久的青年遣送回原單位。農場保衛科的人說先讓他回連隊監督勞動,以觀後效。 十月中的一天傍晚,大田隊男青年們從地里割豆子回來,進門就看見“錢廣”(這是他的外號)呆呆地坐在鋪上。大家上前寒喧,但都避免問問題。連他的好友“沃倫斯基”也如此,他只是替“錢廣”打了晚飯,之後兩人又去連隊的倉庫拿回了“錢廣”的行李。宿舍的人們招呼着“錢廣”住下。同宿舍的北京青年很是熱情,給“錢廣”一包煙,關照他“有難處只管開口”。“錢廣”顯得疲憊、呆板,人更瘦,腰更彎,臉色蒼白,兩隻微鼓的大眼茫然凝視着,很神經質。無論誰和他打招呼,都淡淡一笑。在強勞隊裡他被剃了禿瓢,本來就小的腦袋顯得更小。 晚上連隊政治學習會上,革委會主任韓盛英講了話。“……錢毅誠這個人流氓成性。剛來農場時一貫打架鬥毆,嚴重傷人……其父是國民黨反動軍官!他思想中有很多階級的烙印。……很壞!是知識青年中的渣子……” 聽到這兒,我但心地看了看坐在前邊的“錢廣”。只見他深深地低着頭,一動不動。 “……兩年前,他打了曹連長後竟敢逃跑,到社會上流躥。作案中被我公安機關拿獲,一直關在強勞隊裡改造,現押回連隊繼續監督勞動。明天起隨大田隊下地勞動,只發生活費,根據他日後的勞動態度,我們再對他的問題做進一步的處理……” “錢廣”仍是一動不動,頭更低。 下地割大豆時,“錢廣”幹得很瘋狂。鐮刀割在手上,砍破了腿,農田鞋割得象魚網。他毫不在乎。早起氣溫很低,大豆上結了厚厚的白霜,人在地里一趟,兩條褲腿很快就濕透,穿着絨褲也沒有用。農田鞋裡和了泥,腳一濕,凍得生疼。大豆夾很堅硬,扎得手也是又疼又癢。這時割大豆真得有點兒勇氣。“錢廣”的鐮刀又鈍又不好使,他根本不怎麼磨,揮起刀來沒命地砍,豆棵幾乎都是被他連根拔起。他的臉扭曲着,淌着汗,沾滿拔出的豆棵帶出的泥,手一抹成了大花臉。他擦都不擦,只是喘着氣拼命地一刻不停地幹下去。 我是連隊裡割地最快的,人稱“飛刀手”,手裡有把鋼板刀,比一般鐮刀質量好。我很注意磨刀,刀口總是飛快,也懂得割大豆的小技巧。刀把不能長,割的時候要把豆棵壓成四十五度角。右手割的一剎那,左手往前一推;動作也要連貫,腰要哈得很低,一鼓作氣往前猛割,割豆子的速度幾乎比一般人要快一倍。把別人都遠遠地甩在後面能體會到一種快感,特別是憑實力把人們超過。有時割地的人們會較著勁暗暗地競賽,我往往是勝利者。對方被甩在後面後,常常是喘着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丫的是他媽的機器!” 每個人每天的任務是是六根1000米的壠。連隊裡搞了點“黑包工”,誰幹完誰回家。我大約需要五小時的時間能完成任務。幹完活回宿舍前,我都要幫“錢廣”默默地割上一段。他幹得太苦、太賣力,卻很慢。真不忍看到他以一種自我折磨的方式毀自己。 “錢廣”是一刻不停地干,雖然慢,到下午五點多總能完成任務。回到宿舍,他先向鋪上倒着抽煙的我一抱拳,“謝了!”一笑,便靠在行李上發呆,狠命抽煙。臉也不洗,髒糊糊的,割破的手指腫得可怕,身上的衣服也骯髒不堪。 漸漸地,“錢廣”像是從惡夢中緩了過來。地里的大豆割完後,大田隊的男青年又上曬穀場幹活。他話漸漸地多起來,講述了不少在哈爾濱強勞隊的情況。 剛被帶到強勞隊時,他和新來的人關在一起,大部份是“知青”,一個隊有五十人。大概總有五、六個隊吧?晚上睡覺一個隊的人都擠在一間大房間裡,人的各種氣味兒混在一起,惡臭難聞。屋內兩邊是大鋪,每人六十公分寬的地方,要是翻個身得鋪上所有的人喊“一、二、三”一齊翻身。誰要是夜裡上了趟廁所,回來睡覺的地方就沒了,不經過一番拳打腳踢就別想重新躺下。白天五十個人都得靠牆一動不動地坐着。上廁所只能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記住,只能上、下午各一次!中午每人兩個窩頭,晚上一個,早上喝粥。 “吃得飽嗎?”人們好奇得問。 “也能活着。”“錢廣”答得很平靜。 “警察就讓你們整天干坐着?”我好奇地問。“會不會發給你們報紙,讓你們輪着念?或者背毛主席語錄?” “錢廣”淡淡一笑,“沒那麼好事。那不是‘牛棚’,比‘牛棚’還糟。就得讓你干坐着,盤腿大坐。一坐就是五、六個鐘頭,不許說話,也不許動。” “這不是懲罰嘛?” “警察說了,就得好好整治、整治。” “那警察在哪兒?” “他們在別的屋子裡,時不時的過來看看。誰敢‘齜毛砟刺’,頂撞了他們,或和周圍的人吵了架,他們就來整治你。” “那幫‘啤酒瓶子蓋兒’整天閒着沒事,保准成天找岔兒打人。”我推測道。 “你們自己才不動手呢。”“錢廣”冷笑道。“(他們)先認定那個惹事的傢伙,然後讓全屋的人每人打他五個大嘴巴,而且只能打在臉的一邊。” “那就得二百五十個!” “是二百四十五個。一人犯事,四十九人打。所以是二百四十五個。每個人都得狠打,不然警察就讓挨打的人反過來打手下留情的人。” “我操他媽!這不是捉弄人嘛。” “錢廣”繼續道:“每個人都站在挨打的人面前說一句,‘哥們兒,對不住了。’照臉的一側狠狠地打五個嘴巴。二百四十五個嘴巴打下來,臉都打得黏糊糊的,都打爛了。” “這是拿人不當人!” “進去了就不是人了。”“錢廣”還是面無表情。 所有在場的人都沉默着不說話。錢毅誠倒打開了話匣子。在強勞隊最初的兩個月在“靜坐”中度過。後來他們都去干苦力。常常是挖溝,沒有任何目的,挖了填平,填了再挖。再不然就是扛木頭,也是毫無目的。今天從東頭扛到西頭,明天再扛回來。可人們都情願賣苦力。總比在屋裡干坐着一動不動強。“幹活就是太容易餓,一天還是三個窩頭一碗粥。”“錢廣”說到這餓也是心有餘悸。 “有時警察非說幹活的苦力偷懶,那這組幹活的人都得倒霉。警察會讓這一組十幾個人站成一行。頭一個(人)叉腰站着,後面的人都把頭鑽到前邊的人的卡巴襠下,前邊的人兩腿夾住後面人的頭。也就是你夾住後面人的頭,而自己的頭被你前邊的人夾着。警察管這叫‘坐火車’。‘坐火車’的人們嘴裡還得發出火車的聲音。‘咕隆、咕隆’的一點點轉圈走。警察在邊上不時地問:‘到哪了?’排頭的人就得報出東北火車沿線的站名。第一站可以隨便報,下邊就不能瞎編。報得不准‘火車’就得永遠‘開’下去。最後往往是警察不耐煩了,走過來照最後一個人屁股一腳,‘去你媽的!’所有的人都一個個倒在地上。哥兒幾個早都累得渾身是汗…… “有時警察還會找幾個看着不順眼的傢伙,讓他們‘騎摩托’。也就是裝出騎摩托(車)的姿勢,騎馬蹲襠勢,兩個腳都得掂起腳尖,不斷地顫。嘴裡發出摩托的‘嘟嘟’聲兒。警察也是問開到哪兒了?不過‘騎摩托’的得報哈爾濱市街道的名。也是一‘騎’就好幾個鐘頭。不是‘騎摩托’的一頭栽到地上,就是警察照屁股一腳…… “誰也別想和警察找彆扭。頂嘴就上狗牙(手)銬子。他們用皮鞋使勁踩銬子,讓銬子死死地卡在手腕上,手到時候都黑了……他們還吊人……他們會讓你一隻手從肩膀上翻過去,另一隻手反扭到背後,警察使勁把兩個大拇指揪在一起捆上,說這是‘蘇秦背劍’…… “再硬的漢子也得服。死到沒什麼,可這慢慢地讓你受罪……”錢毅誠說不下去,用手捂着眼睛,不讓人們看見他的眼淚。 一天夜裡,我突然驚醒。由於連隊的發電機已經停止發電,宿舍里黑洞洞。幾個人小聲急促地交談着。其中一個熟悉的聲音使他睡意全無,這不是“秦檜”嗎?!是他!安繼紅。搭話的有“錢廣”和“沃倫斯基”。他們三個過去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後來“秦檜”後來和“錢廣”跑到社會上遊蕩,照幹部們的話,“和流氓團伙混在一起”。 “……沒事呀,不要緊,我馬上就走。我走夜道回去,過了韃子河就是平江農場九分場。那兒有我認識的哥們兒。”這是“秦檜”的聲音。“我就是看你(錢毅誠)來了。聽說你回來了。在(強勞隊)裡面受了不少罪吧?” “我現在是什麼也不想了。”“錢廣”低聲道。“唉,湊合活着吧。那(在強勞隊)真不是人的日子。有時真不想活了。回來後北京的哥們兒對我不錯。你自首得了,大不了在大獄裡受幾年罪,回來了,大伙兒對你錯不了。” “秦檜”沉默了片刻。“(我)該走了。趁天黑我得趕緊走……你說得在理。讓我好好想想。可自首最起碼得上強勞隊!太憷了。現在他們(警察)不是還沒抓住我嗎?”說着“秦檜”匆匆出了宿舍,在窗子上輕輕敲了兩下算是告別。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怎麼?“秦檜”還在社會上“吃大輪”(在火車上偷摸搶劫)?我沒出聲,可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大家和“錢廣”照常出工,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儘管人們心裡疑團種種。兩天后韓盛英在連隊的政治學習會上解開了這個迷。他大拍桌子。 “我們農場保衛科已與哈爾濱市公安局通了電話。現已證實,安繼紅是哈爾濱以北鐵路上專門搞打、砸、搶的流氓團伙中的罪犯。錢毅誠過去也是。兩個人過去在農場時就臭味相投,成天打架鬥毆、流氓成性。到社會上流躥作案又混在一起!當錢毅誠落入人民的法網後,安繼紅繼續在社會上為非作歹,逃避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安繼紅是老工人出身,可是卻成了‘知青’的敗類。這都是不注意思想改造的結果。”說到這兒,韓盛英瞟了一眼深深低着頭,一聲不響的“錢廣”。“前幾天夜裡安繼紅找你來的吧?” “是!”“錢廣”回答得很乾脆。 “那你為什麼不向領導匯報?” 錢毅誠一言不發。 “你最近在宿舍里都散布了些什麼?!”韓盛英磕了磕煙灰,忽然大喝一聲:“站起來!” 錢毅誠立刻站起來,低着頭,渾身不住地發抖。 “你誣衊我們的公安幹警是‘啤酒瓶子蓋兒’,還造謠,說幹警常體罰你們。有沒有這麼回事?!” “有!”“錢廣”又是一個極乾脆的肯定。 我聽到這兒心直跳!很是緊張。冥冥中我感到了一種兇險,總覺得“錢廣”像一頭困獸。面色土灰的“錢廣”越是篩糠般的抖動,低頭不語,我就越隱隱地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 韓盛英接着說道:“別以為我們不在邊上,你就可以胡說八道。革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一言一行我們都瞭如指掌!從明天起,錢毅誠隔離反省。今晚就搬到連隊革委會的倉庫去住。那有個土炕,先在那住下。錢毅誠!沒想到你如此地不老實。夜班打更的何福田(一個非常老實的東北青年)負責監管錢毅誠……” “俺不行!”何福田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高聲喊道。會場裡所有的人都吃一驚。他又繼續道:“我幹不了這活,我幹不了這活!”自從“沃倫斯基”偷豆種被曹連長拿獲後,連隊幹部一致決定要安排個打更的夜班巡邏,防止有人再次夜間偷糧食。林慶山讓何福田干,純粹是要照顧他的雞西市的哥們兒。何福田有點傻了叭唧,機耕隊、後勤隊都不想要他,所以他雖然住在後勤隊宿舍,可還是跟着大田隊幹活。打更這活不錯,就是夜裡在曬穀場、油庫、發電機房和連隊倉庫四處轉轉。何福田平日膽小,走到哪兒都用個大手電亂照一氣,心裡怕極了。他實際上是不想幹這活,可礙着林慶山的面子不好不干。這會兒又讓他“監管”錢毅誠,他立刻不幹了。在他眼裡,錢毅誠還是三年前用大板斧砍人的凶神。 會場裡頓時亂糟糟,人們開始議論紛紛。林慶山見狀和韓盛英耳語了幾句,便大聲宣布散會,讓何福田留一下。 大田隊的男青年們前腳會到宿舍,後腳跟來了韓盛英派來的幾個機耕隊的,他們讓“錢廣”趕快收拾行李搬到連隊革委會的倉庫去。屋裡一片沉默,只有錢毅誠匆匆忙忙地捆着行李。已是十一月份的天氣,那間屋子裡的火炕根本沒燒火,能住人嗎? 錢毅誠捆好行李扛着往門外走。在門口又用眼神掃了大家一下,他沒說話,隨那幾個機耕隊的上了革委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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