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錢毅誠,你就這麼走了(二)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6月23日23:52:3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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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毅誠,你就這麼走了(二) 前言:這是我2002年寫的紀實。這就是我們“知青”生活的寫照。 ********************************* 誰是韓盛英引以為自豪的“革命群眾”?我看着宿舍里的人們。是他?王新華!太應該是他了。我沒什麼根據,只是憑直覺。想到這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並不是完全的齒冷,還有噁心的成份,心裡罵道:“你王新華他媽的也是北京人。” 這年冬天來得早,雪一場接一場。已經割倒的大豆沒來得及歸場就被雪蓋在地里。大田隊的男青年們又開始忙着歸場大豆,整天趟着雪把豆棵從雪下邊用四齒叉子挑出來,甩到拖拉機拉的大平板車上。幹這活雪不斷地往脖子裡灌,人們罵罵咧咧。我這時總是想到“錢廣”。他要是幹這活肯定比割豆子強,只要動勁兒就行。 “錢廣”因為是隔離反省、監督勞動,所以不能和人們在一起幹活。他在曬穀場干,其實也沒人看着,就是梁連長每天給他指派些活。早、中、晚三頓飯都是他自己到食堂去吃。上午、下午自己到曬穀場去干也每人看着。這到好了,“自覺革命”。也好,反正幹活不會太累,而且“錢廣”幹活也不會偷懶,不會又人說他表現不好。偶爾,大田隊的小子們路過曬穀場時會看見“錢廣”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我們幾個向他揮手,他也揮揮手,卻站着不動。 晚上的時候,“錢廣”自己燒炕,打水洗臉。一到九點,何福田就來“監管”。實際上就是鎖門。他來了就會打個手電笑嘻嘻地問:“錢毅誠,你可躺下睡啦?” “鎖(門)吧。”“錢廣”每天就是這麼一句。何福田每天早上七點來給他開門,日復一日。 一晃又過了一個月,又到了嚴冬的季節。晚上宿舍里燒得極暖和,散了政治學習之後,人們都回到屋裡抓緊時間聊天、打牌、下棋,十點一過連隊停了電,大家都鋪行李睡覺,我點上蠟燭看書。突然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和含糊不清的喊叫,隨即門被撞開,一團白氣中撲進一個人。 “救命呀--救命呀--!不好啦-不好啦--!”那人連滾帶爬地來到大家面前。借着燭光才看清他是何福田,魂飛魄散的樣子。 “怎麼回事?啊?”我很吃驚。“遇上狼啦?” “井裡…井裡……井裡有人!他還活着……他喊救命……啊-啊-!”何福田大哭起來。 “哪個井?是誰?你他媽的說清楚!”我馬上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他媽的哭什麼?” “他喊救命啦!快去呀!我看見他啦--嚇死我啦--”何福田仍大哭。“就在井裡呀!沒沉下去!他喊救命啦--啊--” “我他媽的問你是誰?哪個井?” “就是食堂邊上的呀!嚇死我啦!” 哥兒幾個已經穿上衣服。“走!走!到食堂邊上的井去!”早上的時候,我們幾個人在那口井刨冰、穿冰。食堂邊上的井用水量大。水打上來濺到井幫上就一層層凍起來,井口漸漸就被冰封住,越來越小,終於放不下桶去。這在北大荒的冬天是常有的事,用鐵穿子把冰穿鑿掉就行。由於井口、井壁上的冰太多,我們把冰都穿下去後,井底的水面上竟落了兩、三尺厚的碎冰。下午的時候人們在井裡掏了會兒碎冰,天色不早了,後來決定第二天一大早再掏。何福田說井裡的人沒沉下去,一定是由於井裡有大量的碎冰浮住了此人。 人們匆匆跑出了門直奔食堂邊上的井。我路上撿起何福田驚惶失措扔掉的手電筒。大家都跟在後邊,幾乎都認為是有人失足落井。 我第一個來到井沿上,迅速地趴下,用手電往井裡一照,失聲叫道:“是‘錢廣’!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呀?” “錢廣”雙手扒着井壁,人浮在碎冰上,但身體都泡在冰水裡。他跳井的時候確實不想活了,孤獨摧毀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已覺得活着與死沒什麼區別。這天晚上,何福田按慣例鎖了門,“錢廣”沒像以往那樣在漆黑中沉沉入睡。他只覺得自己往下沉,可人卻是異常的清醒。猛地,他跳了起來,一腳踹開窗戶跳到外邊的雪地里,不顧一切地沖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井,食堂邊上的井,縱身跳了下去。一切都該了結。 可那天為什麼穿了水井的冰?為什麼錢毅誠不頭朝下跳?他跳下去時,上半身竟被浮在水面上的浮冰架住。他拼命想往下沉,卻動彈不得。數分鐘後刺透身體的冰水使他不得不屈服。他開始大聲呼救,“快來人呀!我受不了呀!”錢毅誠大哭著。他要趕快結束痛苦,回到那永恆的冥冥中去。“救命呀!”上蒼呀!你就讓錢毅誠的生命擺脫苦痛吧。 怎麼就那麼巧,何福田在這個時候路過食堂? 人們小心翼翼地從轆轤放下了水桶讓“錢廣”抓住。慢慢地把他搖上井口。“沃倫斯基”一下子跪在井邊上放聲大哭。人們架着“錢廣”奔回宿舍。我往回跑時,腳下踩個杆子滑了一交,拿起一看,竟是何福田打更的防身“武器”,一杆梭鏢,順手拿回了宿舍。 宿舍里亂成一團。何福田仍沒頭沒腦地哭。他蹲在地上,大概着實嚇得不輕。“沃倫斯基”也哭。還沒見過他這麼傷心過呢。他把自己的被子讓出來,大家七手八腳把“錢廣”的濕衣服扒下來,把他塞進被窩。“錢廣”的兩條腿都成了青紫色。他面色土灰,在被子裡劇烈地抖動。閉着眼不回答任何人的問話。有人從革委會倉庫拿回了“錢廣”的被褥,再把何福田送到後勤隊宿舍。一切忙完了已經是下半夜。 王新華說要去找革委會主任韓盛英匯報一下。大家都陰着臉不說話,他便作罷。我一直注意着王新華的舉動。當他知道“錢廣”跳井就蔫了,現在他又要去連隊辦公室匯報,八成心裡有鬼。 大家都躺下睡了。我躺下來,想着、想着,終於睡着。然而我又突然驚醒,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這是一種可怕的驚醒!心狂跳,喘不上氣。就着窗外的月光,看見身邊睡得迷迷糊糊的王新華正下鋪往門外走,大概是到門外撒尿。我定定神,正想翻個身睡去,猛然見“錢廣”從被子裡一躍而起,那杆何福田的梭鏢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拿在手中,寒光閃閃。我還看見錢毅誠那張可怖、猙獰、絕望的臉。 一切都來不及想啦!我也躍起來撲向錢毅誠,雖然抱住了他,梭鏢還是刺中了王新華的肩膀,把他刺了個大跟斗。我和“錢廣”都摔到了鋪下面。“別攔着我,我根本活不成了!我本來也不想活了!”錢毅誠奮力掙扎,可我死也不鬆手。 屋裡的人又都醒了,紛紛跳下來拉住“錢廣”。王新華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傻子一般。梭鏢很鈍,但他的肩膀還是被刺了個大口子,血不斷地流淌下來,棉毛衫染了一大片。沒人和他說什麼,他也只是呆呆地一動不動。 又是一陣大亂。有人跑去叫來連隊醫生。他給王新華包紮傷口,又給滿嘴囈語的“錢廣”打了鎮靜藥。“錢廣”終於沉沉地睡去。此刻已是翌晨。 “錢廣”第二天下午被分場的保衛幹事押到分場關了“小號”(類似於關禁閉)。跟着傳來更令人吃驚的消息:錢毅誠又逃跑了。我怎麼也想象不出他是怎麼跑的?據說是傍晚的時候去上廁所,就再也不見了蹤影。 大概永遠見不到可憐的“錢廣”了。我心中久久都是這個揮之不去的陰沉沉的念頭。沮喪。 1974年剛過,原連隊的後勤隊排長,雞西青年王有發特地來到大田隊男宿舍。他很早就調到十二分場當連長。那個連隊就在韃子河邊上,北京的小子們釣魚路過那個連隊常常得到他的熱情照顧。他本是個忠厚人,對曾經是“死敵”的北京青年頗能“捐棄前嫌”,北京的小子們對他很有好感。 人們見到王有發進來,未及寒喧,他劈頭一句,“錢毅誠死了!” 果然!久久的預感成了現實。我心頭一沉。 “怎麼死的?”人們都瞪圓了眼睛。 “叫警察打死的!”王有發憤憤的。“我一定要告他們!”他講述了錢毅誠的死,我從此痛恨鐵路警察。真的恨。 新年剛過,王有發從雞西市匆忙趕回連隊。到縣城就到江峰農場接待站找車回連隊。一進供休息的大屋子就發現人們議論紛紛。大通鋪上用被子蓋着個人。知情者說,清晨,三個年輕的鐵路警察從火車站拖着個人來,扔到接待站大屋子的鋪上。他們和接待站的人交待了幾句,揚長而去。那個被扔到鋪上的人奄奄一息,遍體鱗傷。接待站的人說,這人是北京“知青”,在齊齊哈爾市火車站搶劫被抓獲。三名警察遣返該“知青”回農場。在火車上他們打了這青年一路。接待站的人已給總保衛科打了電話,可這幾天過新年沒人上班。 王有發跳上炕掀開被子一看,馬上認出是錢毅誠。他已處於半昏迷狀態,臉色灰青,但沒有傷,只是嘴角還掛着些血痕。“錢毅誠,錢毅誠!你這是咋啦?”王有發大聲呼喊着,他一下抱起“錢廣”。“你倒是說話呀?” “錢廣”大聲呻吟着,喘着氣,示意王有發放下他。王有發放下“錢廣”,迅速解開他髒臭的上衣一看,身上都是棍棒擊打的青紫。 “啊!人打成這樣!誰下得了這樣的毒手?啊?”王有發激憤地喊叫。人們圍上來,有人遞過來碗水,可“錢廣”已經沒法喝了。王有發跳起來找到接待站的頭兒,終於截了輛卡車,把尚存一息的錢毅誠送到縣醫院搶救。他自己又冒着刺骨的寒風跑回農場接待站,要了些紅糖再奔回來,準備給錢毅誠沖點水喝。剛一進急診室,大夫便道:“來得正好,你送來的人已臨床死亡,這是檢查的初步結果……” “啊――什麼?我的兄弟!錢毅誠!你怎麼沒說一句話就走了?”王有發大聲嚎叫着。“你怎麼就沒挺住?你為什麼不挺住?!” 錢毅誠面容僵着,嘴難看的半張着,顯得牙很鼓。王有發無奈地拿過檢查報告念道:“……腹腔大出血。懷疑脾破裂。腰椎外傷性骨折。會陰部廣泛淤血。前胸、背部、腹部等處廣泛皮下出血、水腫……” “他也是人!”王有發朝大夫大喊。 大夫一愣,喃喃道:“是呀,他也是人。人這麼打就得被打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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