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過後，我坐在竹篙鎮的一個飯館裡，一邊吃飯，一邊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是和那兩個軍人明天早上一起回成都，還是一會兒去買一張去淮口的車票，然後,步行二十八里路，趕到紅花塘火車站，乘當天最後一班去成都的火車。

　　因為，已經去汽車站詢問過了，即使趕到縣城，也趕不上當天回成都的班車，哪怕縣城離成都只有咫尺天涯，既讓人能呼吸到川西平原的氣息，也能領略到一些熟悉的城市風情。但還是要在那地方住一晚上。所以，面前只有這兩個選擇。

　　而想要當天趕回家，走淮口是唯一的方法，除非，能生出一對能飛的翅膀。

　　淮口和紅花塘，對我都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走這條路回家，還是聽一個老知青講的。但在有限的兩小時內，邊問路，邊趕路，能否追趕上時間，心裡也沒有底。我正是為此有點猶豫。

　　下鄉後，已經回過幾次家，只有這次是一人獨行，是心血來潮的決定。沒料到，意外地陷入兩難之境。早知道如此，肯定不會搭這車。而一小時前，坐在車廂上，望着一路上盛開的油菜花和蔥綠的田野，聞着隨風飄過來的花香，想到馬上就要回家，還滿心舒暢。

　　那天早上，太陽還沒爬上山頭，我就出了門。一路疾走，到了公社。坐落在山頭的小鎮，依然沉侵在落寂和清冷中，儘管那是一個集市的日子。因為時間尚早，人們多半還在路上。還沒看到，一個知青夥伴的蹤影，只看到一輛軍用卡車停在離區政府不遠的山坡上。

　　以前就知道，有兩個維護，檢查軍用專線的士兵常住在區政府。這輛軍車多半是給他兩送東西來的。猛然，頭腦中生出，搭車回家的念頭。

　　其實，下鄉的地方，離家也不算太遠，還不到兩百公里，但交通非常不便。若趕乘公共汽車，從成都向東北，行車一百零四公里，花5個小時。有一半是沒鋪瀝青，盤山繞嶺的公路。到了縣城，還要住一晚。第二天，再乘汽車，環繞着山丘，彎彎拐拐向南走八十公里。但是，絕不能忘了每逢單日才有車，若算錯了日子，就該倒霉。到了終點站，下車後，我走10里多的山路，就到了住地，有些知青要走二三十里。所以，大多數知青回家，都是坐單位上的車。而多半，只有逢年過節才有機會。

　　當然，年輕人一起回家，會很愉快，一路上歡聲笑語，有機會還做些小惡作劇。記得三個月前，也就是春節前，當汽車開始上山，在爬一個長陡坡時，有一個人騎着自行車下山，只見他兩手捏着剎車，直瞪着前方，全神貫注。一個叫余為的，坐在卡車前，一口濃痰吐出，我在最後，眼見它剛好掛在那人的鼻子尖上。那人只能硬挺着，一直溜到坡底才停下，余為先是，指手畫腳的向其他知青講，當遠遠地看見他站在那裡的背影，高興地大笑，就像范進當年中了舉。

　　在軍車旁等了大約一二十分鐘後，走來了兩個軍人，我問道：‘同志，你們是成都來的嗎?”.“是。”。“我想搭你們的車回成都，不知道行不行。”。兩人互相對視了一下，似乎露出一點驚訝，因為我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然後，他們簡單地問了幾句，就同意了。那時還不到9點.

　　軍車去成都，走的不是客運線路，而是之字形路，沿着最能接近軍用電話線的公路走。大概每五十公里線路的距離，會有兩個或四個士兵常駐。

　　待來到竹篙鎮時，已經快中午了。鎮上有好幾個士兵，他們早就在門口等候。車一到，就跑出來迎接。開車的士兵對我說：“你在這等着，我們要待一會兒才走。”。過了一會，他又跑來對我說，很對不起，這裡的人要讓他兩人住一晚上再走，並說:”如果你願意繼續搭車去成都，明天早上八點鐘到這裡來“。

　　上個星期，一個知青說要回家，並問我回去不，我當時還在猶豫。若能不花錢就先跑回家，想起心裡就美美的,，還暗自有點得意。聽完士兵的話，頓時感到有點失落。真如俗話所說:人算不如天算。

　　當然，要省錢，還是可以跟兩個軍人明天一起回家，但是，在外住宿，我最怕的是的跳蚤，那又將是個不眠之夜。

　　說起跳蚤，心裡又可恨又無奈。我沒有本事抓住在身上肆無忌憚的吸血鬼，但又老是要繃緊神經，感覺它的方位，再做毫無意義的抓捕。通常，床上只要有一隻跳蚤，我就會被騷擾的整夜睡不着。對付它們的唯一方法，就是紮緊“籬笆“，也就是把蚊帳和枕席弄得不留縫隙。

　　我很佩服有些知青，捉跳蚤的本事，學得一流，手伸過去一模，就能逮到，然後甩手把它扔到水盆裡面。

　　飯館裡，沒有塗漆的方桌上，積滿了陳年的油膩，幾隻蒼蠅在眼前停歇，追逐，有時竟直撲上身。人若心煩，蒼蠅也就更令人討厭。吃完了飯，主意還是沒有拿定。所以，決定去旅店先看一看。

　　小鎮上的旅店和想象中沒有差別，天井濕漉漉的，長滿青苔。屋內潮氣很重，散發着霉味。剛一進房間，就看見一隻老鼠，驚慌地躲進天花板縫。又想到了可恨的跳蚤，真是不想花錢買罪受，還是走吧。

　　決心一下，立馬奔向汽車站，時間已經剩下不多了。兩點鐘將有那班去淮口的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