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老師說，您說的是“三秋譜”。

金老頭說，正是。鬥蛐蛐兒叫所謂“三秋勇斗”，所以叫三秋譜。三秋指白露，秋分，寒露這三個節氣，是鬥蛐蛐兒最好的時間。其中白露時，蟋蟀血氣方剛，最愛挑戰。但是歷練不夠，不是最好的。到了秋分，多數蟋蟀已經斗過不少次了。經驗和精力都最旺。到了寒露，經驗豐富了，也是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幾天。這時餵一點酒，可以驅出秋露，增加戰力。頭天餵一粒浸過酒的糧食，就是那時的辦法。當時試過各種酒，發現黃酒力太軟，廬州酒力太硬，以山西所產汾酒為最好，但是這麼做，也有毛病。因為酒勁其實很虛。一般的對手能對付，但遇到耐力好，還特聰明的對手，就不一定行了。。。

俺說，有人餵蛐蛐兒酒啦？俺怎麼不知道啊？

鍾老師呵呵一笑，說，這孩子是被您說中，急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三秋譜，就是我先祖著的。現在家中。這個餵汾酒的辦法，也是我從譜上學了傳給他們的。

金老頭一笑，說，果然是世家子弟。剛才小兄弟那蟋蟀一亮，我就聞出隱約的酒味。心說，這孩子，後頭必有高人指點啊。其實呢，這醉蛐蛐兒的法子，清末已經改了。現在圈子裡頭的都改用酒糟。。。

俺站起來，說，大爺，斗還是不鬥您給個話兒。俺這還憋着泡尿呢。

金老頭說，那正好。茅房在哪，我這也憋着一泡呢。大家哈哈笑起來。趙三兒說，斗當然要斗。下一場半個小時後開始！大家有什麼事趕緊辦吧。人群這才散開了。

撒尿時俺跟劉鐵說，都賴你丫的。悶那麼久，讓老傢伙聞出來了。劉鐵說，還說我？你喊加油時，我眼瞅着一大吐沫星子噴司令腦袋上。司令一走神，才被咬住！俺一聽這小子胡說，抬手就給了丫一嘴巴。丫倒也不軟，一腳差點兒把俺踹尿池子裡。

幸虧鍾老師也來撒尿。鍾老師說，你們倆孩子怎麼回事，什麼時候了還互相埋怨？高手勝不驕，敗不餒。你看金老先生多淡定！又說，都出去！趕緊商量下一場用哪只。鍛煉鍛煉你們的思考能力，我不插嘴了。

俺們往外走。他又說，等等，我看這局還是用曹操吧。

俺們倆都愣了。俺們的蛐蛐兒都走霸道路子。名鍾老師起。有楚霸王，秦始皇，曹操，。。。，坐山雕，胡司令，都是有名的混蛋。但要說嬴的次數多，還數胡司令和楚霸王。劉鐵說，鍾叔，這場要是輸了可就二比零了。俺說，是啊，還是秦始皇好，個兒大，脾氣暴。

鍾老師哆嗦一下，系上扣子，說，就知道你們會犯這錯誤。個兒大有用嗎？金老先生不是說了嗎，輸在貪杯。所以光看個不行，得看酒量。這些蛐蛐兒數曹操酒量大。記得上次我讓你們背的那詩吧，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劉鐵是蹲班生，一聽這個就說不出話來了。可俺還是不服，嘟囔說，不都書上的嗎，汾酒也是書上說的。

鍾老師說，哈哈，這正是我啟用曹操的原因。金老敢說破咱們用汾酒高粱餵蛐蛐兒，就是因為他知道咱們昨天餵過了，現在改來也不及。但他沒料到，蛐蛐兒還有酒量大小。我們還可以用酒量大的。我們的勝機，就在他這一個大意上了。

鍾叔是語文老師，砍這些俺哪是對手。心想輸了還有趙三兒那二十塊墊底。就跟劉鐵說，就曹操吧。海黎她奶奶說老戲裡曹操是個大花臉，孫子着呢。劉鐵說，那就愛誰誰吧，這名兒聽着還真像個王八蛋。

鍾老師道，這就對了。拿出錢包，掏出兩毛錢給我們，說，去，到院子門口買冰棍兒吃去吧。俺和劉鐵拿了錢就往外跑，還聽見他在後頭喊，給我留一根兒，要紅果的！

吃着冰棍兒回院，過了月亮門，聽到影壁後面有兩人在忽高忽低地說話。劉鐵說聽着熟。俺聽出來有趙三兒。就聽一人說，三哥，我那點底子，可全照你說的砸下去了。趙三兒說，小聲點！又壓低聲音說，回頭可別說我沒提醒你，現在是三十對一。你家又不遠，趕緊回去，斂吧斂吧還來得及！那人說，可萬一。。。，趙三兒說，廢話。有我能有萬一麼，快去！

俺問劉鐵他們說的是什麼。劉鐵說好像是做什麼買賣。咱們跟着去看看？俺說看個P，冰棍兒都化了，還斗不鬥蛐蛐兒了？倆人直接回家，把曹操放到竹管里，就奔大院去了。

大院裡頭已經是各就各位。里圈的幾尊神，也都自己安座兒上了。空氣有點緊張。趙三兒一聲開始，眾人屏住呼吸。俺們把曹操放進了斗罐。金老頭子放的是一個中等個頭的蛐蛐兒。身體發紅，個頭跟曹操差不多。也巧，名叫關公。鍾老師說，得，這回完了。關公是曹操的冤家啊。眾人笑了起來。把空氣稍微放鬆了一點。

頭三個回合，曹操露出鬥志不高的模樣。每次都是一觸即退。關公往前攻幾步，再來下一回合。俺拿曹操斗過很多次。甭管對手多厲害，從來沒見它這麼怯的。瞧那勁頭，好像丫欠了關公多少吊錢沒還似的。關公倒好像很得臉，理直氣壯，一個勁往前撲。俺心說曹操不會真讓鍾老師說中了，碰上剋星了吧。越看越覺得窩囊，心裡這個燥啊，索性把小褂脫下來系腰上，光着脊梁跟幾個孩子一起喊，上，上！都恨不得下去幫它咬那關公一口。

可越喊曹操越退，又斗幾個回合。忽然一個轉身，逃跑認輸了。那關公倒也不追。徑自振翅叫起嬴來。金老頭的徒弟們見勝負已決，都長出了一口氣，狼嚎一樣叫起好來。

輸沒關係。可這次輸得太丟臉了。一般鬥蛐蛐兒怎麼也能弄個幾十回合。很少有幾合就敗的。可曹操這場根本沒怎麼斗。它平常那壞勁不知道哪去了。俺心裡這個埋怨啊。還說什麼酒量，屁啊！

俺垂頭喪氣，拿竹管準備收曹操。想不到剛拿到手裡，曹操忽然托地一聲，自己跳出了斗罐，又一蹦，徑自鑽進了竹管。不少人看到，都噫地一聲。俺也一愣。鬥了百十場蛐蛐兒。還沒見過這樣的！

趙三兒一臉哀悼，跟俺說，小兄弟。這次你這蛐蛐兒可沒選好。怎麼這麼不中用啊？俺瞪丫一眼，一言不發。他又說，三局兩勝，金老這場又嬴。不用斗下一場了。現在我宣布，這次比試，金瘦鵑老先生。。。

金老頭忽然舉起一手，說，等等。然後把那斗罐拿起來，對着光仔細看。用手摸摸，湊鼻子跟前聞聞。然後說，趙三兒，這罐是怎麼回事？

趙三兒說，什麼怎麼回事？

老頭兒端着斗盆，說，你來聞聞，這味兒是哪來的？說着，朝趙三兒跨了一步。趙三兒退一步，在板凳上絆了一個趔趄。說，不明白您說什麼。金老頭從那斗盆中拈起一小點東西，舉起一根手指，說，各位首長同志，今天這場比賽有貓膩！

眾人哄地一聲議論起來。外圈有一個人喊，怎麼回事，有貓膩？這可不行。這一局，我他媽拍進去三十塊呢。另一個接茬說，缺不缺德啊？哪孫子干的？揍丫挺的！不少人也跟着喊。一片嘈雜中鍾老師問，金老先生，這是怎麼話兒說的，真有貓兒膩？

金老頭說，貓膩是肯定有。怎麼辦咱們還是聽領導的。又對禿老頭說，首長，有人作弊，往斗盆里抹了東西。壞了隨小兄弟的蟲兒，您看該怎麼辦？

一直沒言語的禿老頭咳嗽一聲站起來，撣一下衣服，說，怎麼辦？該怎麼辦怎麼辦。又說，小沈，回頭能給我往公安局送個人嗎？那警衛員拍拍腰，說，張局，聽您的。老頭和藹地望住了趙三兒，說，小伙子，我聽說有人靠鬥蛐蛐兒聚賭，從中賺錢。你看，咱們是在這把話說清楚嘍，還是去趟公安局啊？

眾人的目光，一下聚到了趙三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