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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的芬芳
送交者: vieplivee 2004年02月23日15:18:0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血液的芬芳
---關於可能性的一次探討

081503

他們第一次相互看見之前,想到過很多種可能性。

好比,在第一眼後即轉身離去,好比,突然擁抱起來,不顧周圍人的眼色,好比,沉默相對一晚,然後永遠忘記,好比各種俗套,好比所有情節里發生過的故事,好比情節之外的所有。

好比,象現實中所顯示的那樣,他們在約定的地方見了,然後,她突然騎上車走開,他有點驚訝地趕緊跟上,一前一後到一個挺偏僻的地方,她停下來抽煙,他在旁邊看着。

“你抽不抽?”
他點點頭。

兩人一同蹲在台階上。月色朦朧,樹影看上去低得嚇人。第一次會面,結束在煙頭的熄滅之後。

回到網上,他們有了更多對話的機會。或者那不能算是對話。。

一個晚上,他發了很多很多的帖子。她邊瀏覽邊微笑起來。她對自己的外表,一向是很有信心的:誰說這個世界不是以貌取人?

“還想再見到我麼?”
“。。。你說呢?”
“那好,老地方,今晚八點。”

同樣的一言不發即轉身上車,同樣的偏僻的地方,蹲在台階上抽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被動,他想,我一定得做點什麼,這次,一定的。

他一定是想得太多了,於是說話全都由她在進行。

“你最近在忙什麼呢?”“你覺得我怎樣?”“你有煙癮沒有?”

以前沒有,他想,不過從上次見面開始,他已經養成一想起她就抽上一根的習慣。他如今每天至少一包。他看着她,她說話時嘴唇蠕動的方式多奇怪阿,她閃爍的眼神裡面,他自己是什麼樣子?

“你多久沒洗澡了?”
“三天。”
“打算什麼時候去洗?”
“一星期一次。”

我下次得換件新外套來見她,他想,這是說,假如有下次的話。

方塊和黑桃約好在科達大廈下面見面。方塊先到,這讓方塊安心。也沒過多久,黑桃來了,從車上跳下來,黑長裙襬來擺去。"去哪兒呢?""隨便。"

他們從學校的北門進去,從南門出來,然後在城市的西部遊蕩。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
我們活在滿是幽靈的城堡,每天每天,有無辜的悔過的痛哭的歡樂的影子們來湊近,訴說他們的故事。我們被迫當了聽眾,有時控制不住地加入其中,告訴別人一些老得發黃的舊相片背後深意幾許。--那些只對你自己有意義的深意罷了,對別人,它們是一擔一擔用來賤賣的陳年舊垃圾。

看哪 那個沒臉沒皮的
他去年的舊垃圾
至今日方賤價販賣
還指望弄個好結局
你同他理論
他還振振有辭--說成是上好貨色
你搖頭嘆氣走開
他還不依不饒
非上前一把拽你的衣袖
“大爺,嫌貴不要緊,咱好再商量。。”

***


抽煙的時候,她突然給他看自己的手腕。“這是什麼?”

“什麼?”

她沒耐心地晃了一下,他認真地在月光下睜大眼睛。他視力一向很好的呀.

“你來不來?”
“啊?”
“燙煙疤。”
“好。”

她抽着煙沒有要做什麼的意思,難道她要他自己燙?她解釋說,煙疤要整支煙才算,云云,不然就沒意思了。

他們特意走到一個大building的門廊處,仿佛怕被人看見。這裡剛好有一點月光進來,可以看得清楚他泛青的細手腕,肌肉緊縮起來。她挺有耐心的一口一口吸着煙。他配合以同樣耐心地始終繃緊着肌肉。最後一口上,她扔了煙頭,他的手臂微顫。她想,我希望他此刻,用這樣的氣力摟住我,摟緊我,吻我,咬痛我,一定要出血才行,最好很多很多,他給喝掉。

這時,他把胳膊小心地收了回去。

“好玩麼?”
“。。”
“再來一次?”
“不。”

灼熱之後,他冷靜地開始品味痛感。她想,多么正常而無趣的人哪。

“對了,不要擔心洗澡的事。”
“什麼?”
“發炎,讓傷口變大,難以癒合,以後留下的疤才有趣。”

黑桃和方塊走到門前,黑洞洞的。黑桃把方塊拉到角落裡,"給你扎一個,""哪只手?"方塊輕聲說:"左手吧。"

黑桃從頭髮上取下夾子,把它拉開,"我們點上煙吧。"火機的光竄起來,照亮他們低着的面部。有人過來了,他們扭過頭,面向門,"我們像不良少年。"

黑桃抓住方塊的左手,用左手摸准位置,用右手把夾子從手掌上中指與無名指之間扎進去,這樣能透。方塊覺得痛,把頭抬起來,看黑桃的頭髮,再抬起來看樹梢。月亮在房子的那一面。

黑桃一直低着頭,轉動着夾子,"你為什麼不反抗?"方塊右手輕輕地圈住黑桃,"還行。"黑桃說:"快了,快了。"方塊覺得腿肚子在抖。方塊擔心他要忍不住了,抵制着左手縮回來的欲望。

"好了,"黑桃把夾子扔地上。一根煙的功夫。

"怎麼樣""還行。"

------*------
"我有點後悔了,你會不會?"

方塊說:"不會。"

他在網上發了文章,關於手腕上傷口演變過程的詳細記錄。她發消息過去:“嘿”

“哦”
“不想讓別人看見”

為什麼,他想,不管什麼,我現在一定得聽她的。。且慢,為什麼得聽她的?兩天之後,他明白為什麼了。

她住在七層樓的一幢房子裡,她指給他看:“最高那層,中間那個。”
“你一個人住?”
“為什麼問?”
“現在太晚了,宿舍已經關門。。”

她一言不發地抽煙。長長的頭髮沒有束起,披下來擋住整個臉。他擔心她要燒着自己頭髮了。他擔心她永遠不會給他一個回答了。他擔心一切故事進程都在他的掌握之外。他突然覺得自己好笑,不過是一個女子,能如何將他加害?

她的右手拿煙,左手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捲曲着,正對的地上,有什麼物質在積累,一點一點的。他聞到血腥味。

“你在做什麼?”他試圖抓住她的左手,被她以很大的力氣推開了。難以想象她這麼瘦能有如此大力。

她側過臉,透過頭髮對他笑起來,看上去有點猙獰。但還是非常的可愛,他想,有朝一日我會親上這張臉。

黑桃和方塊在一張臨窗的桌子邊上坐定。各自脫下外套,互相笑笑。天好象突然間就黑了,外面人行道上的地攤,因店裡射出的光,看得清楚。攤主們穿着軍大衣,豎着領子,手插在袖子裡。

黑桃說:"讓我看看……不,還是過會兒再看,免得影響食慾。"

方塊沉默。

那個晚上的月光還沒結束,可是樹們都昏昏欲睡了呢。

“幾點了?”
“天知道。”

這樣也好,他想,坐到天亮,坐到天老天荒。

她想,我要做的事情還沒有開始。

“你手裡有什麼?”
“你真要看?”

她不知從哪掏出手絹,紅色的,遞給他,“遮住你的眼睛。”

他立刻照辦了。不管有什麼在等着我,那都一定會是。。。哦,那是什麼鋒利的東西。。

他一把摘下手絹,地上一地的血。這是我自己的血,還是她的?最好是混在一起,最好永遠不能分開,還有最好,最好不要留下疤痕。我的疤痕夠多了.

他手腕上兩道深深的傷口,裂處被血填滿,月色使一切柔和,除了止不住的頭暈。她以熟練工的手法拿手絹給他包紮,“這樣,你滿意了吧?”

她轉身往樓上走去。不必回頭她也知道,他一定目不轉睛地在看她的背影。很好的,想了很久請不請他上樓的問題終於解決,他一定非常失望。因為人註定都是要失望的,因為生命就是一個不斷失望的過程,因為誰都不真是吸血鬼,所以才有不時品嘗他人血液的欲望。因為味覺的失靈,我們需要持續尋找新鮮的力量。因為這個月夜適合用來獨自度過。他是一個小男生,如此而已,哪怕他還大她一歲呢。

他甚至連這麼好的機會都要錯過。可令她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必須要如此,為什麼必得,一再一再,錯過這美好月色?

有過這樣一段日子
我與我的血液住在一起
我的鼻子向內生長
聞到血液的清香

我的腦袋透明
看見血管里很忙
我的手指是些圓滑的骨
真正的美好

我的體香充盈
由手臂上缺口湧出
占據整個屋子

等方塊抬起頭來,黑桃不見了。

方塊急蹬着車往北騎,有個人像是她,但過一會兒也找不到了。

方塊又騎回來。往南面看看,也沒有。

他把車停下來。低頭找地方坐,他決定就在這兒等。直到想清楚。

等方塊抬起頭來,黑桃就在面前。

"以為你走了呢!""怎麼會呢,我去對過買了包煙。"

------*------
方塊緊張地在人、自行車和汽車的混亂里跟着黑桃。黑桃的黑長裙襬得瘋狂。

我永遠不會讓你看見我高興的模樣,
這樣你永遠也猜不到,什麼事讓我悲傷.
我永遠不會讓你看見我瘋狂時模樣,
這樣你永遠也無法預料,我心裡在怎麼想.
我永遠不會讓你知道我過去的事,
這樣你永遠也不會自以為是讓我厭倦.
我永遠不會告訴你我身在何方,
這樣你將永遠,永遠不停地在原地流連.

我永遠不會讓你知道我今天的想,
這樣你永遠也沒有機會把我遺忘.

黑桃把手探進方塊的衣服,用指甲掐方塊的傷口,說:"疼不疼?"方塊說:"不疼。"方塊身體伏在桌子上,頭枕在一條胳膊上,眼睛上翻看着黑桃,額頭皺起。黑桃也趴在桌上,只是一條胳膊伸向方塊,美目亮晶晶,說:"不疼我倒不高興。"

方塊流淚了,臉朝下掩飾了一會兒,又扭回頭看黑桃,她眼裡也有淚花。

------*------
黑桃和方塊的手絞在一起。方塊那兒硬了,臉趴得更低。黑桃又把方塊的手扭過來看背面,說從沒見過這麼好玩的手。然後扳方塊的手指頭,方塊覺得疼就抽回來。黑桃就抓,方塊躲閃。黑桃打方塊的傷口,方塊說不疼。方塊快要哭了為什麼?"方塊躲閃,黑桃的手砸在桌子上,嘭嘭響。酒吧里沒人注意。

------*------
"我們出去吧!"

MSN成為天涯海角的人們相聚之所.

"噯."
"嘿."
"忙什麼呢?"
"工作.還有,快有女兒了."
"這麼好?"
"具體的說,是八個月之後.今天剛去檢查過."
"恭喜恭喜."
"謝謝."
"對了,"
"什麼?"
"以前你說,你永遠不會忘記我,現在還是?"
"是."
"那好.再見."
"再見."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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