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記憶--人之初，性何善？（下）

特有理

2012-7-15

    上中班後，小燕已不和我同班，我們最多回家時才在一起玩。那次打完雪仗沒多久，一天我和班裡的小朋友在院裡玩時，看見一輛公安用的上海牌小轎車停在了幼兒園的大門口。我們好奇地圍過去，看到傳達室內有不少人和幾位公安人員與園長正在談着什麼。見到我們一幫孩子來看熱鬧，園長老師趕緊出來把我們轟走，並找來其他老師讓我們全回到房間。這更增加了我的好奇，於是等可以自由活動了便四處打聽出了什麼事。我們班的小朋友都不知道，我就在晚飯後去問小燕。小燕很神秘地告訴我：傳達室的王土匪是反革命（因為他姓王，看大門時很嚴厲，當有幼兒園的孩子想偷偷往外溜的時候，總是被他厲聲喝止。所以小孩們就給他起了個“王土匪”的外號。據消息靈通的小朋友講，他曾是國民黨軍官），公安局今天就是來抓他的。我趕緊問小燕是怎麼知道的，她神秘地說：“他反對毛主席，我們都看見了”。我問她都看見了什麼，她說昨天晚上和小朋友在院裡玩的時候，看到王土匪正往毛主席像上啐吐沫，還說要打倒毛主席。我又問公安局是怎麼知道的？小燕說是他們告訴的老師。我自認為了解到真相，便回到自己的班裡和男生們一起玩去了。

    等到星期六晚上我們坐班車回到家，剛把棉猴脫下就被父親帶到了小燕家。兩家的大人非常嚴肅地看着我們，問我們有關王土匪的事。我以為他們是想了解我們是否受到王土匪的什麼不良影響。便主動把我知道的全講了出來，之後還不忘紳士一把，表示我全都是聽說，小燕親眼看見並揭發了王土匪的罪行，全是她的功勞。我還有興趣再說，大人們好像已經沒有興趣再聽。我父親跟小燕的爸爸打了聲招呼，便帶我回到我們家。媽媽的飯菜已經擺好，我們便開始吃飯。剛吃了幾口，突然傳來小燕悽厲的哭叫聲、她爸爸的怒罵、她媽媽的叫喊、以及皮帶抽打在身體上的啪啪聲。我父母趕緊放下手中的碗筷衝出屋門，我也跟着跑了出去。我父母喊着、勸着進了小燕家，我則站在了門外不敢再進去。這時宿舍院裡其他一些大人和小孩也來了不少。大人們都進了屋，小孩們便堵在門口，有的問怎麼回事，有的則興高采烈地看熱鬧，邊說邊笑。這時我媽退了出來，把我拉回了家。大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父親才返回。吃完晚飯，收拾停當，父母讓我坐到桌子前，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了我。

    那個傳達室的老王以前確實是國民黨軍官，後來解放北平時投了誠。由於他對社會主義有意見，被打成了“右派”後安排到幼兒園看大門兼燒鍋爐。那天小燕他們一幫小孩天黑後還在院裡亂跑，還到大門口趴窗戶往傳達室看，老王就出來訓了他們一頓，把他們轟回了屋。那幫孩子挨訓後心裡不爽，其中一個男孩便提議用“現行反革命”的罪名整一整他。孩子們在他的指引和啟發下，便集思廣益地遍了一個故事，糅合了當時真實的環境和一些真實的過程。然後，由兩個男孩和小燕出面到老師那“揭發”。老師聽罷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便向園領導作了匯報。逐級上報後，先由機關保衛處聯 同市公安局找小燕他們詢問了情況，乍一聽真實無疑。那幫人沒想到小孩子會撒下如此彌天大謊，認為“罪證”確鑿便隨即帶走了老王。大刑伺候了三天老王就是不承認，公安局琢磨着人都快給打殘廢了還不認賬，又仔細想想孩子們的口供也確有蹊蹺，就又擴大了了解範圍，找其他有關的小孩問話，其中有膽小的直接就說出了實情。辦案的人於是又找小燕他們三人逐一單獨詢問細節，才發現老王確實被冤枉了。父親說小燕他們一被單獨問話，就憑自己的想象胡說八道，情節之過分、細節差異之大最後連警察都氣樂了。據說老王周末就會放回來，但那幾個孩子的情況就由單位通知了家長，讓他們認真管教自己的孩子。單位這次出了丑，氣就全撒在了幾個孩子的家長身上。並且，那些孩子的家長馬上成了對立派攻擊的靶子：沒有家長的薰陶，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撒出這種謊？

    父親說，剛才把我打發回家之後，小燕就在她爸爸的威逼之下講出了實情：那天孩子們編造完畢，就商量一起去告訴老師。有不少孩子起鬨來勁，一要真干就不敢了。挑頭的那小子就非拉着另一個男孩和小燕，因為他們平時關係最好。那小子還挺有心計，說有女孩兒一起去說才更像真的。小燕經不起那孩子的軟硬兼施，便順從地上了賊船。

    最後，父親鄭重地對我說：“你給我記住了，做人第一要誠實！你以後要是敢學撒謊，我就不認你是我兒子！”

    星期一我們又坐班車回到幼兒園。汽車開進幼兒園的大鐵門時，我們又看到了那輛公安局的上海牌轎車，我以為是公安局送老王回來。中午吃飯前，老師召集我們開會，說老王昨天晚上酒喝多了忘記蓋爐蓋，結果中煤氣死了。還囑咐我們不要到處瞎說。後來有消息靈通的同班小朋友說，老王實際是上吊死的。

    那個冬天我忽然覺得自己長大很多，已經不再是個傻小子了！自從小燕挨了打，我就特可憐她那天的遭遇，也老想起她悽慘的哭喊聲。我憋着上幼兒園後找那挑頭的小子打架，為小燕出氣，可是他卻一直沒有再來。後來聽說是他的家長把他轉走了。從那以後，我最痛恨的壞事就是造假欺騙！小燕沒多久也離開了幼兒園，大概是一個星期四的下午，她父母來把她接走的。臨走時，她媽媽帶着她找到我，讓小燕跟我打了聲招呼。我以為是小燕只是早走兩天，也許家裡來了什麼人，因為我爺爺、奶奶來的時候我也可以在家多待幾天。可是等我周末回到家，才得知他們全家已經搬走了。小燕的爸爸被下放到了很遠很遠，有很多大山的老家。

    從此我再沒見到小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