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中常看到演監獄裡,一幫犯人放風時在院子裡讓看守督促着轉着圈兒跑步。虎子沒進過監獄,但從小總跑圈兒。
虎子上的那個小學在胡同里,操場就巴掌大的地方。做廣播體操如果全年級一塊來,大家都得收好了手腳,因此體育課基本上要出去上。偶爾幾回人家高興了,可以到少年宮踢足球,剩下的時間還得在大街上。行人道上量好了距離一邊放倆磚頭,抓小偷似的跑百米,要不就跟蛤蟆似的蹦着練跳遠,更多時候是跑圈兒。
跑圈兒全稱跑景山圈兒,就是沿着景山的圍牆跑一圈兒,簡稱跑圈兒。北海公園是不規則的景山公園是圓的,所以要圍着景山跑。故宮雖說也是方方正正可是距離大了點,離學校太遠小學生真跑起來能回來多少很難保證,總而言之那時候上體育課集合後老師說今天跑圈兒,於是排着隊來到景山邊上。
跑圈兒有大圈兒小圈兒之分,小圈兒是緊貼着景山圍牆跑,大圈兒是在馬路對面跑。小學的兩個體育老師有一回花大力氣,拿着捲尺一卷一捲地量過,小圈兒一千五百米,大圈兒兩千米。跑圈兒絕大多數時是跑小圈兒,不是老師心疼學生,是因為跑大圈兒要過好幾回馬路,影響交通。
老師叫學生跑圈兒的最大好處是他可以偷懶,讓班長課代錶帶隊開始跑,他站在那盯着,遠遠地看着隊伍轉過彎兒去,他地上一坐抽煙喝茶。他偷懶學生可沒法偷懶,跑景山圈沒法抄近道,小時候兜里但凡有三分錢也要趕緊去買根小豆冰棍紅果冰棍,誰捨得花五分錢穿景山公園啊?一開始虎子根本跑不多遠,後半段基本上是走下來的,次數多了就能堅持跑下來。那幾撥同學短跑沒幾個行的,長跑拼耐力一個比一個棒。打算偷我東西搶我包您腳丫子撩快點,趕緊沒影兒,甭讓我瞧見,讓我瞧見馬拉松大爺也奉陪到底。當然不都象虎子這樣聽話的,有那等老師看不見後立馬改溜大街的,還有就勢回家喝口水的。每次跑完圈兒,下節課教室里空了小一半,那節課也甭打算上踏實。一回兒喘噓噓進來一位,一回兒踢了遢邋的又進來一位,反正那時讓黃帥弄得上課也不教東西,這麼着教室氣氛很活躍。
後來明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了,有時候自覺跑圈兒。景山圈兒的確有其優勢,圍牆下前街東街后街沒房子,只有西街有,西門往南是總參招待所,後來改大三元,京城粵菜頭一份兒,晚上熱鬧了不少日子。西門往北有幾個居民院子,西板橋副食店、小理髮店,圍牆與馬路之間非常寬。別的公園周圍住滿人,行人道又窄,見天有人跑來跑去,硬板床成了席夢思,受得了嘛。
跑圈兒要早上跑,起不來的時候晚上也跑過。晚上體力好但黑燈瞎火感覺不好,尤其經過小樹叢時,有可能被誤會有偷窺習慣。早上朝霞滿天,景山圈兒溜彎兒的跑步的成群結對,提着鳥籠的、拿着劍的、赤手空拳的、還有跑幾步喊一嗓子呀呀呀的。有時候跑不動就亮出月票進景山爬山,高考前天天早上拿着政治複習材料上山背書,高考成績居然政治最高。景山頂上虎子認為天下絕境,早上日出晚上日落,放眼紫禁城北海以及四周民居,每次都能遍澆胸中塊壘。
四人幫沒倒台前社會秩序不好,院裡怕孩子們不走正路,把全院大小孩子們組織起來,叫社會主義大院。院裡選個好孩子當院長,每個樓選一個樓長,每個單元再選個門長,將校尉有着落了,還真組織社會主義孩子們學習,煞有介事的幾個社會主義大院將校談談社會主義優越性。搞了幾回人越來越難召集,只好開展社會主義體育運動,院裡到處砌起水泥台子組織大家打乒乓球,積極性就調動起來了。
一來二去的乒乓球就不過癮了,組織上號召男的早上跑圈兒。指示傳達的是早六點,五點半就有人在樓下叫人,陸陸續續的衣冠不整睡意朦朧的站了一院子,在樓上大人憤怒的斥責聲中往外走,大門沒開叫醒值班的魚貫從小門而出,急性子的乾脆翻牆,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上百的孩子呼嘯着圍着景山跑,不知道的以為要地震了。
出國後睡覺時常夢到跑圈兒,跑着跑着讓尿憋醒了,跑圈兒的欲望越來越大。第一次回國時穿上球衣蹬車去了景山,到地界嚇了一跳,這兒是夜夜夢中的景山圈兒嗎?擺地攤的,一群一群不知道幹什麼的,一輛輛搞旅遊的大嗓子小喇叭彩旗飄飄的,滿大街溜來溜去不知道找什麼的,煙霧騰騰喧喧譁嘩跟王府井似的。唉,跑圈兒只有在夢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