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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歌(2)
送交者: 纖雲 2002年02月14日17:04:2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二)

駱韋漸漸明白了問題的關鍵。男人和女人之間,要想保持長久關係,許多人認為關鍵在於耐心、體諒等等。其實都不對。駱韋覺得最初的溫度才是至關重要的。那雖然只是持續不了多久的一個迷狂時期,但是如果溫度夠高,原本已經凝固的兩個人就能融化一部分,等溫度降下來的時候,兩個人的一部分已經聯在了一起,不能再輕易分開了。好姻緣也好,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好,反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如果溫度不夠,那兩個人再怎麼斯抬斯敬、朝夕相處,再怎麼天生一對、地造一雙,也只不過是挨得比較緊的兩個物體而已,你是你,我是我,想分開就分開了,外力輕輕一碰也就分開了。

他和范伊園其實一直還不錯,問題就出在始終沒有達到那個溫度——那個可以融化他們,從此改變一點生命原有模樣的溫度。每次快到那個臨界溫度時,就會出現一點意外來使溫度陡降——比如駱韋出差了,或者范伊園的父母催他們結婚,甚至僅僅是因為范伊園來例假情緒反常。眼看要發生的事就停住了甚至朝另一個方向去了。駱韋不是不愛范伊園,只是從來沒愛到放棄講道理的地步;范伊園也不是不愛駱韋,只是沒有愛到放棄自己的習慣和脾氣的地步。兩人其實誰也不比誰好,誰也怨不得誰。

區別只在於,駱韋已經明白了問題的關鍵,而且知道那是一個錯過解決機會的難題;而范伊園還什麼都不明白。

“伊園,我今天加班,你自己吃飯。”駱韋在電話里壓低聲音說。

“你又不回來吃飯了?事先也不說一聲!人家最討厭燒好飯沒人吃,今天辛辛苦苦燒好了,你又不來吃!”一聽范伊園這樣的聲調,駱韋就覺得頭疼。

“對不起!……臨時有事。我完了儘快回來。”

“隨便你!好象我多想和你一起吃飯似的。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最近突然忙起來。要是不想看到我你就說好了,我又不是沒地方去!”范伊園說着說着氣更大了。

駱韋把電話拿開到離耳朵好幾寸的地方,隱約聽見她的話出現停頓,才又放回原位,他說:“你又來例假了?怎麼火氣這麼大?”然後,他不等她下一輪的咆哮開始,就把電話掛了。

駱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看一份稿子。剛才他為了給范伊園打電話,去了另一個沒人的辦公室。駱韋不願意自己的生活高度透明。可是每當范伊園那麼大聲嚷嚷時,他總覺得別人會聽見。就是革命成功後穩坐江山的太太,也該知道給在單位里的丈夫留點面子吧?范伊園要是升格當了正宮娘娘,他再怠慢她,還不把他吃了?

不行,要集中精神看稿子。因為特稿部平時太悠閒,他們大多有其他任務,駱韋的一份是兼編一周一次的“文化動態”版。今天這個版上原先決定用的一篇剛剛被總編槍斃,現在再約稿根本不可能,必須在備用稿中挑出一篇出來救急。總編也是的,說那個作者有什麼問題,可是人家又沒有反黨反社會主義,文章本身又很軟性、很穩當,是寫風土人情的,也不能用。沒辦法,領導總把安全係數放在了一切之上。他整天說這有問題,那有問題,最後發出來的稿子倒是沒有問題了,可是卻連編輯自己都不愛看。駱韋曾問范伊園:“你喜歡哪一版?”范伊園回答得乾脆極了——“哪一版都不喜歡!不知道你們天天幹什麼!”

——駱韋心想:“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呢!”當然,這個問題是不要命的問題,而且不是總編一個人的問題。問題屬於全體,也算集體財產吧。

不過不管總編怎麼樣,駱韋從不和他計較,更不會動氣。總編是老闆,老闆說什麼就是什麼,夥計要和他理論才是糊塗油蒙了心呢;至於主任,這時他也只是個夥計,作不了主的。駱韋對工作就像對范伊園,心裡的道理從不放到嘴上。再說,工作也好,范伊園也罷,又不一定是一輩子的打算,哪天說走也就走了,說散也就散了,何必鬧得臉紅脖子粗,連十年後見面的可能都給斷了呢。除了原則性的問題,駱韋自認是個隨和的人。不過,什麼是原則性的呢?似乎也沒有什麼是原則性的,那麼難道自己已經變成一個無是無非的人了嗎?

半心半意地把手裡的稿子刪到版面留的字數,改了一個題目,送去給主任。主任看了看,勉勉強強在發稿單上籤上名。駱韋心想:“你也知道不樂意發這樣的東西啊!原先那篇多好,誰叫你們不敢發呢?”這麼一想,覺得有些幸災樂禍。因為盡了力的夥計是沒有責任的,而老闆還有個丟不丟人的問題。

完了事一看,才六點多,心想要是趕回去,也許范伊園還沒吃完飯;可是又懶得急急忙忙往回趕——在外面忙了一天,“閱盡人間臉色”,還要回去看她的臉色,實在不那麼讓人鼓舞。

“駱韋,怎麼還不回家?”同辦公室的小張問。小張常常也是比較遲走的,因為她是留守女士——丈夫公派去了德國,又沒有孩子,回家也沒事幹。她和駱韋同歲,看上去顯得比他大一些。駱韋覺得她也是個特別聰明的人,辦公室里那些個瓜瓜蔓蔓、花花草草,她冷眼看得像清水裡的魚蝦那樣清楚。但她不像蘇小描,不會那麼心直口快,也沒有那份任性嬌憨。有的女人不會讓男人有什麼想象,卻願意餓她相處也好相處。小張就是這樣的女人。

“這就回去,路太遠了,先積蓄一點力量。”駱韋回答。這時他有意無意地看向蘇小描的座位,那裡已經空了。他慢慢收拾好桌上的東西,開始替自己想今晚能上哪兒去。到老同學“車夫”開的酒吧去?那裡生意太忙,“車夫”沒有時間和他好好說話,去了像叫人家分心似的。到哥哥家吧?不知嫂嫂在不在。那個女人的漂亮和厲害不相上下,會當着他的面教訓哥哥,而哥哥駱照原先在家裡霸王似的一個人,在嫂嫂面前威風全無,看得駱韋覺得喪氣。她還要給駱韋介紹女朋友,真是躲都躲不及,只要她一開口駱韋就沒有一點胃口。回父母家?駱韋一向在老人面前是喜氣洋洋、精神抖擻的,今天太累了,他們看了又該胡亂猜疑,還以為受了什麼氣或者闖了什麼禍呢。對老人,駱韋無法防止他們這些毫無必要多餘的擔憂,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表達愛的。

駱韋看向窗外。樓太高了,坐着什麼也看不見,沒有風景、沒有人流。駱韋蹬着椅子坐到辦公桌上。空蕩蕩的房間,在青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怪異,像一個即將發生什麼事件的現場。得了,能有什麼事件呢,即使有人被殺了,也上不了明天的報紙。

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除了到咖啡館,駱韋平時只喝清水,而且要涼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養成這個習慣。突然想,平時總想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現在的辦公室不就沒有人嗎?調整一下心情,也許真會覺得置身曠野。就起身打開電視,找到有線音樂台,聽聽沒頭沒腦而悲傷萬分的歌。

——“我讓你依靠,讓你靠,沒什麼大不了;你想哭,就哭吧,沒人會知道……“

態度真好,不過只限於男人對女人說。不會有女人對男人這樣徹底無私表白的,至少這樣的女人在駱韋長成男人之前都死絕了。不過人也不該奢望有真正可以幫助你而沒有後患的異性。靠異性的幫助,往往舊問題倒是解決了,幫助你的人卻成為你的新問題。當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事,哪有誰真的能幫誰。除非是把一個人的問題變成兩個人的。又除非是那個能讓自己丟下一切的人真的出現,什麼都丟下了自然也就沒有煩惱了。

“喲,正在浪漫一刻啊?”突然的一聲,叫駱韋嚇了一跳。

是蘇小描。駱韋從辦公桌上跳下來,說:“你怎麼還回來?”

“你看,剛開完會,發了這麼一堆禮品,我不想拿回家,來放一下,以後找機會送人。”

駱韋說:“送人的名單上有沒有鄙人?”

蘇小描說:“你得的比我少嗎?而且經常是抽象形式!”“抽象形式”,是他們的行話,指的是錢。如果是實物,當然就叫“具體形式”了。

今天蘇小描得的“具體形式”是一大堆VCD和一個遊戲機。“光這些精神糧食,沒有飯吃?”這並不符合常規。提供“抽象形式”可以不請吃飯,反之必須請吃飯,聊補一下的。

“有,我不想吃。逃出來了。你怎麼不回家?等朋友?還是被勒令反省,不敢回家?”蘇小描一向腦筋轉得快。

“都不是。我正在祈禱:上帝保佑,趕快出現一個美麗的姑娘,我好請她吃飯。”

“要這麼說,我是卻之不恭了?”蘇小描的心理素質好得出奇。

“你怎麼知道美麗姑娘就是你呢?剛才還來了好幾個女讀者呢,個個如花似玉。”駱韋逗她。

蘇小描噘起了嘴,但馬上笑了——“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就算是我吧!”

“讓我看看,恩,還將就。就是你了,走!”他終於也忍不住笑了。

出大門的時候,蘇小描把包往駱韋肩上一掛,“讓我穿一下風衣”,駱韋覺得她的動作就像往一棵樹上掛一樣理所當然,但也只得站在幾步開外等着。蘇小描穿上風衣,把長頭髮從領子裡撥出來,一甩頭,頭髮在空中飛了半圈,又順順帖帖地回到身後。駱韋心想:她還真算一個美麗的姑娘呢。許多動作,她做出來就讓人看了舒服。

不禁想起一句話:“可惜是同事呀。”駱韋自己在心裡一笑。這話是老前輩老汪的名言。這個一輩子“沒有機會犯錯誤”的報人,只要見新來了漂亮的女同事,總是點頭然後又搖頭,深深的這樣嘆息。駱韋就是從他那裡知道,這並不是“兔子不吃窩邊草”,而是在深知江湖利害的男人辭典里,美麗的女同事是需要防範的。即使她本身沒有殺傷力,也是引爆炸藥的導火索。老汪在蘇小描進報社之前就退休了,但他仍時而來走走,看見蘇小描,駱韋以為他又要好所:“可惜是同事呀”,誰知他連眼睛都沒有亮一亮。這樣的男人想想也是可憐,在有能力犯錯誤的時候,是要隨時提高警惕的,等到可以放鬆警惕了,卻連犯錯誤的欲望都沒有了。

當然這些蘇小描是不知道的。駱韋也不會告訴她,免得她下次見了老汪用看ET的眼光去看人家。自從看了那個寫外星人的影片,她常把ET掛在嘴上。

在餐桌上,駱韋把白天換稿的事告訴了蘇小描。蘇小描也是三天兩頭吃這種苦頭,所以他一說頭就知尾的,也不附和他的展開,直接進入議論階段:“我真不懂,不是頭上有一頂烏紗帽的嗎?樹葉子飄下來不會直接打破頭呀。我們才是真危險呢,又沒有職務好撤,又沒有黨籍好開除,一出問題就要砸飯碗,問題出大了還不知怎麼樣呢。”

“那也是你誇張。現在你想出問題好出不了呢。別自作多情了!”

“倒也是。我們就是一顆小螺絲,連出問題的資格都沒有。”蘇小描說着,眼睛裡的光彩消失了。低頭吃了幾口,她突然問:“駱韋,你有沒有想過跳槽?”

“到哪兒?如果工作性質沒有變,到哪兒都一樣,我們這兒就算不錯了。“

“那就改變工作性質嘛!”蘇小描似乎振奮起來。

“那要看機會,空空的怎麼說呢?”這也是駱韋的一個心事,此刻又被她攪動了。]

“想走就可以找機會呀!我就一直想走。也不是沒有地方可去,就是少一點導火線……”蘇小描說着,自顧自陷入了深思。

“要什麼導火線?那麼複雜。”

“比如,我結婚了,成了‘死票’了,不想再蹦達了,乾脆大改變一下;或者……”她停住了,開始悶笑。

“或者什麼?話說一半最難受,快說!”駱韋最怕女人來這一套。

“你不許笑我啊!或者我突然愛上了誰,那我就跳槽,到他身邊去。“

駱韋一下子沒控制住,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半天,然後說:“前面說的還挺像那麼回事,說到後來純粹是小兒科。馬路上遇見一個,你知道人家是幹什麼的,有沒有家室,你就能愛上了?就算愛上了,他要是一個賣黃魚的,你去幫他看攤啊?哎呀,我的蘇小姐,你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浪漫主義啊!”

蘇小描又羞又氣地說:“是你要問的,人家說了你又要笑!不可能就不可能,想想又不犯法,又不徵稅!”

“好了,對不起,我是一下子沒準備。也不能說完全沒可能,別說外面,就我們單位平時來來往往的人也夠多的了,裡面肯定藏龍臥虎,也許哪一天電梯門一開,你面前出現一個,哇塞!從形象到氣質,整個就是你理想中的白馬王子,也說不定。”

蘇小描說:“還諷刺人,我不理你了。”

“不是諷刺,是祝願。來,為了將來出現的讓你跳槽的人,乾杯!”

蘇小描懷疑審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舉起了自己的酒杯。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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