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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三)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7月26日00:49:1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路(三)

 

               (三)“我沒錯!”

 

  松曉青的父親是個右派,母親在“文革”中自殺。人們很快從農場幹部嘴裡知道,松曉青是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或許這是為什麼松曉青“積極要求進步”。毛主席發表最高指示,說他這類人“還是可以教育好的”,無論如何也得努力爭取。松曉青對生活沒什麼奢望,但不能沒有期盼。

  然而“大眼兒李”了解了很多北京“知青”中的“階級鬥爭新動向”後,大伙兒再不認為他僅僅是個笑料。“臭丫的松曉青到幹部那兒‘小匯報’。”正是。他到‘大眼兒李’那兒匯報思想,不用“引導”就急不可待地“揭發”了近期北京“知青”中的“非無產階級思想”。不少人唱“黃色歌曲”,散布“上山下鄉無用論”,還經常醜化、譏笑農場幹部。他還提供“北京流氓”們的一些背景。“大眼兒李”對此似乎特別感興趣,破天荒地拿出小本子認真地記下他的匯報。松曉青一點兒不覺得自己可笑嗎?哪能呀?他感到心靈的淨化,激動得顫抖。

  那年頭每天晚上都要政治學習。在四面透風禮堂里,“大眼兒李”神氣活現地坐在講台上,面對眼前黑壓壓的幾百青年天南海北地亂扯。對他的語無倫次、沒完沒了,青年們只能忍耐。可冬天來臨,聽這種“布道”就嚴酷起來。怎麼他就那麼抗凍?大概他總是慷慨激昂吧?還穿着皮襖。可台下的人們快透心涼。讓你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禮堂里坐兩個鐘頭試試?

  人們發難了。跺腳!先是幾個人輕輕的,漸漸所有的人都受了傳染,幾百人一起跺,黑暗的禮堂里塵土飛揚。

  “大眼兒李”不說話,金剛怒目。頭頂上那個二百度的大燈泡照得他很猙獰。台下仍向他示威,跺腳聲越來越大。

  “階級敵人自己走出來!”“大眼兒李”吆喝一聲,那雙龍井魚眼睛要瞪出來。真管用,跺腳的聲音沉寂下來,只是飛揚的塵土和男青年抽煙的煙霧仍使台下混沌一片。“我們已掌握許多階級鬥爭新動向。北京知識青年來了以後,這種你死我活的鬥爭更激烈了。”他頓了一下,逼視着台下。“有人唱黃色歌曲!唱什麼‘韓(含)寶(苞)玉(欲)--放的花’!韓寶玉和賈寶玉都是大流氓!(真沒想到他還知道賈寶玉這個名字)北京‘知青’中有很多人是流氓,進過公安局!”

  “含苞欲放的花”說成一個叫韓寶玉的人放的花,還把黃色歌曲的“色”用東北口音說成“塞”。真忍不住要樂。別!否則成了“階級敵人自己走出來”。

  “還有!”“大眼兒李”又一聲斷喝。“有人說什麼(北京)地安門酒徒,北京小混蛋菜刀隊,都是流氓團伙!我們還掌握了大量流氓術語!什麼‘叼K’、‘上杆兒’、‘盤兒亮’、‘葉子活’……”

  他說的這是什麼?大概北京“知青”中曾終日在街頭尋釁打架的小子們能知道。“叼K”就是親嘴,“上杆兒”指性交;“盤兒亮”、“葉子活”說的是長得好看、有錢。台下大部份“知青”對“大眼兒李”沒頭沒腦的喊叫不知所云。台上的那位很是陶然:哼,鎮住了吧。

  台下有一個人在冰窖般的禮堂里要出汗。誰?松曉青!是他對“大眼兒李”主動匯報思想時講述了他在宿舍里聽到的一切。此刻他窘,生怕別人注意到他,默默地自我安慰道:“我沒錯!向領導匯報思想當然要言之有物。向壞人壞事做鬥爭嘛。北京‘知青’中就是有不少流氓。”

  當晚的政治學習剛一宣布結束,凍得受不了的“知青”們都擁到門口往外擠。人群中的松曉青忽然覺得頭上一涼,皮帽子被人抓去扔得老高!他剛驚叫一聲,一把土又直接灌到後脖領子裡。接着他被擁出門外,黑暗中又被狠狠地掐了幾把,痛得他“吱哇吱哇”。等人們都走光,他才在地上撿起他那被踩得一團骯髒的皮帽子。不知誰還往裡吐了不少的口水。

  嚴冬到來之後,農場的生活急轉直下。沒有生活經驗的青年們把自己搞得很狼狽。農場的幹部們也漠不關心。分場裡伙食極糟,宿舍成冰窖,四壁生霜,大批青年不辭而別,回家過年去了。不過北京“知青”中有十幾個人沒走,並非要“紮根邊疆幹革命”,而是家裡都“黑”了,或無家可歸。象林野,父母在“文革”初期就雙雙自殺身亡,他哪來的家?剩下的,家裡不是“歷史反革命”,就是“走資派”,你說他們能選擇哪兒呆着?或許北京能暖和點兒,然而壓抑更可怕。這兒雖然苦,但剩下的人們處境都一樣。

  “大眼兒李”把剩下的男青年都集中在一間宿舍里。沒人願意挨着松曉青睡,他的鋪挨着門靠着牆,再用箱子把他隔開,聲稱怕尿流過來。其實自從松曉青搬過來之後很少尿炕,林野每天晚上都叫他。叫的方式就是亂打松曉青脫得赤條條的身體,夢中驚醒的松曉青被林野揪着耳朵,“哎喲,哎喲”地叫着走到門口撒尿。不管怎麼說,這是林野對松曉青的關照,特別是春節讓他“入伙”。

  節前,分場革委會決定殺兩口豬好好過個節。幹部每人二斤肉,有家的職工是每戶一斤,輪到沒回家的“知青”頭上是每人半斤。太該知足!要是全分場四百多青年都沒回家,每人恐怕只有半兩肉。食堂決定包餃子,但得“知青”們自己包。餃子餡和麵粉由食堂預備。人們按登記的名字把份內的餡和麵粉買走,包好餃子後拿到食堂來煮。

  林野他們決定同宿舍的十幾個北京“知青”合夥。林野特地提了要包括松曉青。“大家都出門在外,松曉青也不容易。咱們就讓他也入伙吧。不然他怎麼包?”大家都沒說話,默許了。松曉青那顆忐忑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他一個人就是能包,也太不是滋味兒。“別把我排斥在外。”他的內心呼喊着。平日看起來他很耐得住寂寞,其實是無可奈何,當他聽到林野說:“大家都是人。”不覺心裡一酸,鼻子有點堵。

  應該說這段日子松曉青活得還不錯。平日總是肆無忌憚拿他惡作劇的辛義他們都跑回北京過春節。剩下林野他們這幫人在分場算是最蔫的,很少拿他尋開心。現在還主動要他入伙。

  “春節好好過過!包包餃子。”這是“大眼兒李”在分場殺豬賣肉時對青年們講的,那時離過節還有十來天。此後林野他們每天議論的都是這頓吃喝。

  北大荒的冬天格外的漫長、寒冷。天短,雖然已是一月份,早上七點多太陽剛出來,下午四點,太陽在南邊天上轉了半圈就匆匆落入地平線。收工回來,用沒油的凍洋白菜湯和牙磣的饅頭騙過肚子之後便無所事事。政治學習因大部份青年跑了而“冬眠”,宿舍里的人們便在冰窖般的宿舍里打鬧,玩兒捆人的遊戲,不然簡直凍得坐不住,被捆的往往是松曉青。幾個人發聲喊撲上,把他按倒在炕上去用行李繩亂捆。松曉青半真半假地亂叫着抵抗,最終被人們捆得象個巨大的蛹,只能氣喘吁吁地蠕動。人們都鬧得熱了,甩掉皮帽哈哈笑。松曉青皺着眉抱怨捆得太緊,其實心裡很快活。

  晚上八點半,分場為了節約柴油,關閉了柴油發電機,場區一片黑暗。林野便點上蠟燭。大家紛紛鑽被窩胡亂聊天。屋裡太冷,進被窩時,人們只是把棉襖棉褲脫掉,還穿着絨衣絨褲。可松曉青脫得一絲不掛!他從不穿衣服睡覺,這大概是他以往總尿炕的緣故吧。為了禦寒,小伙子們都把回家過年的人們的行李給自己鋪上。松曉青也是如此,他有五條褥子鋪在身下,蓋五條被子!人鑽進去壓得翻身都費勁。聽別人聊天時,他總是不合時宜地插嘴,打斷興致勃勃地吹牛,引來“閉嘴,閉嘴”的喝斥,甚至會在松曉青頭上扣個臉盆。他也不惱,靜靜地聽一會兒又忘乎所以地發表意見。人們聽到臉盆下面的聲音,就跳起來用小樹枝敲打臉盆。松曉青故意“啊-啊”亂叫。

  黑暗中,躺在被窩裡的人們身上的虱子開始作怪。不知是因為被窩裡暖和,還是此刻人們更容易感覺到它們。有時你會感到一陣奇癢,猛地把手伸到癢處一捏,竟能捉到兩個正在交配的虱子!你只好罵一句,“他媽的!讓你們搞對象。”然後“啪”的一聲,來個血染指甲蓋,把它們掐死。虱子太多!入冬以來宿舍的人們就沒換過內衣,也沒擦過身體,洗過頭!誰敢?屋裡零下十幾度!上次有個傻傢伙弄盆熱水洗了頭,過會兒頭髮上凍了。然而松曉青很少受虱子的困擾。他不穿衣服睡覺,虱子沒有多少“根據地”。

  不過他有另外一件煩惱的事。宿舍里每個夜裡起來撒尿的人都要把松曉青弄醒,問他是否尿過?結果他雖然不到晚上九點就躺下,居然有點兒睡眠不足。於是林野又規定:如果發現松曉青睡覺時,頭上的皮帽子反戴着,那就是尿過了,正戴着,務必讓他起來尿尿。宿舍里冷得每人都戴着皮帽子睡覺。你別以為人們故意讓松曉青戴皮帽子折騰他。

  有關聚餐包餃子的討論每晚必熱烈地進行一番。燭光下必定推翻頭一天晚上的決定。討論是極其認真的,每人都叼着顆煙以示鄭重其事。年三十那天晚上當然不僅僅吃頓餃子了事,總得慶祝一下喝點酒。下面是唱歌,林野會吹口琴負責伴奏。完了呢?“像棋比賽!”松曉青頭上扣着盆,躺在被窩裡大叫。人們立刻拿起小樹枝在臉盆上“乒乒乓乓”地敲,讓他閉嘴。但大家討論是否每個人都表演出洋相時,松曉青又喊:“還是下圍棋吧!”於是又招來“閉嘴,閉嘴”的喊,當然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通敲盆和松曉青故意的嚷叫。

  年三十終於到了。分場革委會開恩,幹活的人們都提前收工過年。林野他們用兩個大臉盆從食堂買來了十幾個人的麵粉和餡。那麵粉可是好麥子磨的,跟平常吃的不一樣,一點兒不牙磣!餡裏白花花、亮晶晶,儘是解饞的肥肉!剁在餡里的洋白菜也不是凍的。據食堂說,大年初一還要吃一頓熘肉段。

  宿舍里人們已把兩個一樣高的大木箱靠在一起,上面鋪上報紙當案板。擀麵杖用酒瓶子代替。和好面後人們湊在一起包餃子。松曉青承認自己不會包,便自告奮勇地去挑水。哪知好不容易在到處是冰的井台上打了兩桶水,剛剛咬牙挑起,就兩個腳往前一送,松曉青摔個四腳朝天!水桶也漏了。人們看着渾身冰凌的松曉青哭笑不得,罵着讓這個“廢物點心”去燒(取暖)火龍。

  火龍就是修在木板炕下低矮的,磚砌的“火牆”,燒火的灶口在房後。為了讓“知青”們春節過得像樣點兒,分場用牛車給宿舍拉來了豆秸。豆秸比苞米秸好燒得多,入冬以來宿舍里第一次有了熱氣。現在已有兩個人燒火,松曉青實際沒太大用場。他主動用四齒叉子挑豆秸,送給燒火的人。可他偏偏挑不動!松曉青對自己的無能很氣惱,索性脫了棉衣拼命地挑,其結果就是“卡吧”一聲,四齒叉子把斷了,他跌坐在地上。望着絨衣上已結了霜花,氣喘吁吁,滿臉淌汗的松曉青,你還有什麼辦法?

  人們知道松曉青想證明自己決不是偷懶的人。他有幹勁,有熱情,可惜太笨,毛手毛腳的太讓人不放心。這不!在食堂煮好餃子,他搶着端那大半臉盆餃子湯,剛一出食堂門,腳下一拌蒜,連人帶盆摔了出去。湯潑了一地,臉盆“吧、吧”響着往下掉瓷。松曉青濺得滿臉是湯!他迅速地骨碌起來,望着大笑的眾人發傻。“你別添亂了!回宿舍吃餃子是你唯一能幹的活兒!”林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人們開始在宿舍大吃餃子時已是將近晚上七點。從買面、買餡到和麵包餃子,再端到食堂排隊煮餃子,鬧騰了好幾個鐘頭。少有的忙亂,少有的快活!宿舍里燒了大半車豆秸後,溫度升到了七、八度。頂棚上的霜都化了,結成水滴落下來,屋裡下了好一陣“雨”。下“雨”總比住冷冰冰的“水晶宮”強。今天晚上分場發電機將延長發電時間,午夜十二點以後停機。這一切都是因為過年。

  香噴噴的餃子!溫暖的宿舍!還有幾瓶子酒!松曉青眼睛放着光。

  餃子裡有肉!棉襖穿不住!“咕咚”一大口酒!松曉青頭都暈。

  他根本聽不見旁邊的人如何抱怨他吃得太多,嘴巴里總是“叭唧,叭唧”地象豬吃食。餃子到他嘴裡沒嚼幾下就進肚,好像嗓子眼兒有個小巴掌。盛酒的大碗輪到松曉青那兒,就聽到很響的“咕咚”一聲,又是一大口。雖說是露酒,也有15%的酒精在裡面,一會兒他便有了醉意,腳下發飄,頭有點暈,渾身也燥熱,說話的嗓門跟着大了起來。他的頭總是晃來晃去,不停地說:“我簡直吃不下了。”可還是趴在盛餃子的臉盆邊上一個接一個地吃,惹得別人大叫:“你讓開點兒,好不好?”

  煮好幾大臉盆餃子迅速地被掃蕩一空。這可是平均每人四十多個呀。從“戰鬥”開始到結束大概不到十分鐘。飽餐之後的快感讓每個人都不想動彈。滿滿一肚子餃子,然後靠在各自的行李上吸上一隻煙,什麼勁頭!人們大唱:“我吸足了一口‘白面’,賽過那活神仙。……”這是當時僅能上映的少數電影之一,《突破烏江》中一個國民黨兵的唱的一句台詞。他是個大煙鬼,吸食了一口鴉片後便飄飄欲仙。酒精在肚子裡發作,紅頭脹腦的人們想起該是各自演節目的時候,就起着哄地讓松曉青最先表演。可他卻沒頭沒腦地嚷着要進行像棋大賽,甚至魔術般地從自己的行李里摸出一副像棋,攤在炕上神氣活現地向全宿舍的人們叫號。“來呀,來呀!像棋大賽!”

  口琴聲響起來了。林野在吹電影“上甘嶺”插曲“一條大河”。大家扯着嗓子隨着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春光。”

  第二段歌詞應該是,“姑娘好像花一樣,小伙兒心胸多寬廣。……”人們打趣地唱道:“母豬好像花一樣,曉青心裡多想它。”頓時哄堂大笑。沒想到松曉青跳起開,“這是黃色歌曲,思想感情不健康。”

  太掃興了!“黃你媽了逼!”人們不禁罵將起來。“你不是想找打吧?”林野並沒有理會,繼而又吹奏了一首當時在知青中廣為流傳的曲子。據說是一位抗日英雄的夫人在丈夫出征前寫的。“送郎出征,漫遊原野,情比月夜濃。有雲遮住了一輪明月,月兒出沒水中。為了自由,為了獨立,你勇敢戰鬥吧!衷心祝福你轉戰南北,早日榮立戰功……”林野吹奏什麼,大家就隨着唱什麼。有西班牙歌曲“鴿子”,也有“在北京的金山上”,當然包括“含苞欲放的花”。

  忽然門一響,進門的竟是“大眼兒李”,真是稀客。後面還跟着松曉青,他什麼時候離開宿舍的?屋裡一下靜下來。“過年好啊?”“大眼兒李”說道,在宿舍里踱着步。他今天晚上是作為幹部在革委會值班,怎麼會有閒情到這兒來逛?看在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松曉青,大家都有幾分明白。

  “大眼兒李”眼睛盯着天花板,想着該怎麼措辭。他,一個小學三年級文化水平的農村後生,後來成為一名看押勞改犯的武裝警察,現在是教育連長。他知道“知青”對他什麼態度,說他講話象狗叫,最大的本事是喝一斤白酒不醉。哼,看我怎麼治你們。毛主席讓你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就是接受我一個貧農後生的再教育。你們在北京城裡過慣了好日子,現在嘗嘗農村的艱難日子吧。這農場比真正的農村還差得遠呢。毛主席說“很有必要”真對,不然怎麼改造思想?宿舍里的這些北京“知青”的檔案他看了不止一遍。“這幫傢伙都什麼出身?父母不是歷史反革命、叛徒,就是右派,還儘是‘文革’中自殺的。”每次看完他都憤憤的,覺得毛主席太寬容,真得讓他們這些小崽子勞改才好。

  “你們剛才幹啥來着?”他明知故問。見沒人說話,就走到林野邊上。“你們剛才唱的那些個曲兒有人向我匯報了,黃色的嘛,很不健康。嗯-嗯-,這是什麼坑(傾)向?我是來給你們打預防針來的。林野,你帶的頭吧?”

  林野低着頭不說話。大家面面相覷。

  “要注意改造思想。嗯-,要學會重新做人。你們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嗯-,”他見沒人答腔,便“嘿嘿”笑着回到門口。“你們-要好好改造,靠近(黨)組織,啊?”他“你們”二字說得特別重。最後又目光炯炯地逼視林野。“念你是初犯,就不批判你了。你該不會像你的父母那樣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吧?”說罷,一推門走了。

  長時間的沉默,難以忍受的沉默。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松曉青身上。他在那兒傻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真不可思議,太不合乎邏輯!這條糊塗蟲吃夠了餃子,喝足了酒,就跑到革委會匯報“階級鬥爭新動向”。他一定是喝得太多,失去了理智,以至忘掉什麼是自尊心,人人都有的自尊心。

  “我是覺得……我是覺得,覺得咱們還是可以教育好的……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忠於還是不忠於毛主席要看自己的實際行動……剛才大家唱的確實不健康,李連長該知道!……他應該知道,他是教育連長,他……”

  他話還沒說完,一直坐在炕上低頭不語的林野一個箭步跳到松曉青面前,手一揮,用反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松曉青毫無防備,一下子跌倒。當他撿起打飛了的眼鏡笨拙地爬起來時,鼻子淌出血來,嘴唇也破了。林野又回到炕上哆嗦着抽煙,並不看着松曉青。

  傻子似的松曉青呆呆地站着,茫然地看着林野。血一滴滴流在地上。他不擦,只是“呸,呸”地把嘴裡的血吐出來。

  “你給我滾蛋!”林野大喝一聲。“到‘大眼兒李’那兒去吧!告訴他,我打了你這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大喊數聲,仍不見松曉青有反應,又一個箭步跳過去。松曉青嚇得趕緊用手抱着頭“啊”了一聲,準備挨更狠的一擊。而林野徑直衝出門去,眼淚奪眶而出。

  燈熄了。已是下半夜一點,分場又多發了一小時電,發電機停了。沒有星光,伸手不見五指。死寂!傳說中的“年”--兇猛的吃人怪獸,穿過人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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