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十）

              （十）回歸

　　新年過後，松曉青回家探親去了。下鄉五年多，他第一次有了要回家看看的心情，而且很迫切。他一口氣衝到南方的一個“五七”幹校，和他的父親過了一個的春節，並一連住了兩個多月，再回來的時候已快五月份。

　　他當然還是住在豬舍小屋，可也時常來男青年宿舍坐坐，聽大傢伙兒聊天。他現在遇到了很棘手的問題，周富裕不同意報銷他的探親假路費，也不讓他領探親假工資，原因是他超假。剛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松曉青就去找周富裕，希望他在探親證明上簽字，同意抱銷路費，領探親假工資。松曉青當時還拿出兩盒精裝前門煙給周富裕。真是破天荒。當這位周主任斷然地把兩盒煙推回來時，戰戰兢兢的松曉青竟不懂得當場打開一包，遞上一隻。這叫什麼事兒？他一看對方不要就窘得流汗，也不知道說一句，“哎呀，這算不上是送禮。誰回來還不發發煙？”唉，不管怎麼說，松曉青學着送煙也是一大“進步”。

　　“怎麼超假那麼長時間？”周富裕皺着眉。“分場放假前再三強調，超假三天不給報銷（路費）。你是昨天回來的吧？超假一個多月。什麼原因？”

　　“我上幹校看我爸爸去了。”

　　“是嗎？有證明嗎？”周富裕有點驚奇，沒想到松曉青“摘帽子右派”的爸爸還是個幹部。

　　“有。”松曉青忙把在幹校開的證明遞過去。

　　周富裕看了看證明信，讀道：“……你場職工松曉青、男、二十一歲，系我幹校幹部松守本之子，於1975年一月二十日至四月十二日到幹校探親。特此證明。”下面是證明信的公章。“這不是超假的理由呀？上幹校就該超假？”

　　松曉青當時就有點傻。“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探親證明先放在這吧。你回去先寫個檢查。深刻反省，端正態度。”周富裕見松曉青低頭不語，揮揮手，“先回去吧。站在這裡，我也不能給你簽字。”

　　大田連的人們圍着沮喪的松曉青，你一句，我一句地給松曉青“上課”，他越聽越無所適從。

　　“操他媽，天天找周富裕去。跟他磨。他不給你簽字也別想有安生日子過。不少人都超假了。不給簽字的不是你一個人。大家都去鬧去。”

　　“不行，不行！越鬧越不給簽字。弄僵了，倒霉的還是咱們老百姓。”

　　“他這是‘土政策’。沒聽說國家有這個法。超假不給報銷路費？告他去！”

　　“告誰呀？‘天下烏鴉一般黑。什麼法不法的？現在‘無法無天’。‘土政策’就是‘土皇上’的法。趁早服了得了。多寫幾份檢查。從北京帶回好煙好酒了嗎？送呀？現在誰不送東西？”

　　“你得弄點證明，證明你有病、有事才超的假。快寫信給你爸爸，就說他生病了，需要你照顧，再想法蓋個公章，不就得了？”

　　“這也太假了。到時候周富裕發個公函一調查不就漏餡兒了？”

　　“喲！簽字報銷路費有那麼重要嘛？還發公函調查？我告訴你，周富裕心裡比誰都明白。關鍵得給他點兒好處。不過送禮得有點藝術。”

　　松曉青前思後慮，決定先來份“深刻”檢查，強調一下自己在後來身體不太好。“……本應帶病歸隊，卻沒有狠斗私心一閃念，靈魂深處沒有爆發革命，而是向疾病屈服，做了不斷革命道路上的一次逃兵。……”味道太假。松曉青覺得不妥，改了又改，後來變成，“……重感冒不應該嚇倒已經在上山下鄉道路上革命了五年半之久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松曉青！可是最近我放鬆了思想改造和思想建設，馬列哲學著作學得少了，可怕的私字抬了頭。做了四十天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逃兵。太可怕了！在革命與反革命的分水嶺上，我幾乎滑入非無產階級的泥坑。幸虧周主任高瞻遠矚，及時地拯救了我的政治生命。……”

　　真噁心！他連連搖頭。他就象加工捨不得倒掉的餿菜，味精、醬油、油、糖、醋加了又加，味道更不堪忍受。但他沒有扔掉這“檢查”，花了太多的時間，整個晚上他都趴在炕上，就着小油燈寫。況且，“就是最噁心的餿菜，也不是給我吃。”松曉青想的只是怎樣讓周富裕給他簽字，報銷路費。

　　周富裕拿到檢查看了看，未加評論。他告訴松曉青，分場黨總支討論了他的探親假報銷問題。“……第一，分場給你開的探親證明是到北京的，你並沒有說你要到湖北幹校探親。第二，你超假的理由不充份。但組織上沒有說不給你報銷路費。主要還是要看你對錯誤的認識。”

　　“可我爸確實在幹校。我不是已經開列了幹校的證明了嗎？後來我又有病。”

　　“病了？有醫院證明嗎？你現在的態度就成問題。”

　　“我是重感冒。我沒上醫院。”撒謊是用不着學的，但松曉青的撒謊不高明。

　　“你開的幹校證明上寫着一月二十至四月十二在幹校探親。你到分場已經是四月二十五，你在哪裡得的感冒？怎麼又在北京住了十來天？”

　　“啊，我在幹校得的感冒，重感冒，發燒四十度。回北京後又犯了，躺在床上不能動。我在檢查里都寫了。我頭腦里可怕的私字抬了頭，我承認我有錯。……”

　　“錯了？嘴上說說，紙上寫寫就行了嗎？要有實際行動。在工作中表明你改正錯誤的決心和態度。”周富裕有點兒煩了。“去吧，我要看你今後的工作態度。”

　　松曉青只好賣力氣幹活。這回是為自己干的。探親假十二天的工資，加上路途工資和路費可是一大筆錢。就算湖北到北京這一段不給報銷，那也是八十多塊，相當於松曉青兩個半月的工資，太有必要“努力改正錯誤”。

　　可沒過多久，他聽說超假的韓基正已給簽字報銷了路費，拿到了探親假工資。松曉青沉不住氣了，儘管別人告訴他，牛魔給周富裕送了不少東西。晚上，他鼓足勇氣又來到革委會辦公室。周富裕先是一愣，他早把松曉青報銷路費的事給扔到腦後，想了一下，一本正經地說：“你最近表現不錯。但你超假也該有個證明呀？你說你得了重感冒，誰證明？滿腦子就是怕苦怕累的思想。這兩年你思想走了多大的彎路。你要牢記這個教訓。並保證今後……”

　　“可你說了表現好就可以報銷。”松曉青竟敢打斷周富裕的“教導”。“你說的‘要看你今後的工作態度’。我最近不是‘表現很不錯’嗎？”

　　“我從來沒說過‘表現好就給報銷’。難道你最近表現好一點就是為了報銷路費？我一高興就給你簽字？還有沒有一點原則了？你的這種思想大錯特錯！隨便超假就給報銷路費？那還得了？那以後人人都隨便超假了。”周富裕振振有辭。

　　完了！松曉青心裡一沉。“可牛魔超假怎麼就給報銷路費了？”松曉青叫起來。

　　“什麼牛魔！韓基正！人家是有名有姓的。你們這些北京青年專門給人起外號。侮辱人。”周富裕拍了桌子。“人家有上海醫院裡開來的病假證明。你有嗎？”

　　“我知道他送你好多東西。”失望、被愚弄的感覺使松曉青衝動。

　　“胡說！”周富裕一下子站起來，紫着臉。“他送我什麼了？你有什麼證據？造謠！你聽誰說的他送我東西了？啊？”桌子拍得震天響。

　　松曉青目瞪可呆。

　　“你還想用威脅的手段達到報銷路費的目的！你要深刻檢查！我早知道你會來這套。路費堅決不給報銷。分場政治學習上我還得好好說說，狠狠地批你。無故超假不給報銷路費是分場黨總支早就決定了的。你還反誣領導……”

　　“‘土政策’！”松曉青的自尊心驅使他必須自衛。

　　“大膽！什麼‘土政策’？你這是攻擊黨的領導！我告訴你，超假不給報銷是場黨委的精神。各分場都是這麼執行的。不服告去！”周富裕聲色俱厲。

　　告誰呀？松曉青憤憤地離開辦公室。“老子再好好幹活都是豬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