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路(十一)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8月02日23:41:4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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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十一)
(十一)“拔一棵草也是幹革命!”
又是一年一度的夏鋤。口號還是“早上三點半,晚上看不見”,苞米的種植面積也降回原來的不到10%,可鏟地還是讓幹部們頭疼!時過境遷,越來越多的“知青”泡病號加入“病退”的行列。“病退”取得突破性進展。六分場已有成功的例子。人們要離開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來這兒第一天就想離開的地方。 地里沒多少人鏟地,宿舍里吵吵嚷嚷一大片要“病退”的人們。“血壓高”、“肺結核”、“肝炎”流行。人們都去醫院開診斷。 韓基正仍是周富裕的“哨兵”。早上五點以後他才起來吹哨,可他在男宿舍窗邊一吹還是招來一片罵聲。“操你媽!哨逼!”“再吹就剁了你的牛頭!”“周富裕給你個屁塞子哨,你就不知道姓什麼了?”人們的火氣比任何時候都大。周富裕把所有泡病號的人都叫來辦“學習班”,“病號”們的口號是,“寧肯死在床上,也不想死在地里”。幹部們逼得緊了,“病號”們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儘量地敷衍,即便是到了地里也是“出工不出力”。 松曉青沒泡病號。他不在乎到地里磨洋工,也沒有打算辦“病退”。可剛鏟了幾天地,周富裕又安排他送水。這不是難為松曉青嘛?他最怕挑水。不過周富裕真不是故意要折磨松曉青,送水明明就是輕活,再說松曉青高度近視也鏟不好地。 早上挑一挑水來到地頭,松曉青已是一身汗。在地里頂着大太陽,腳踩着暄松的土地,在高低不平的壟溝里穿行,挑着水的松曉青簡直就是在搏鬥,一路跌跌撞撞。人們一見到松曉青送水馬上渴起來,四面八方都在喊松曉青把水挑過去。那天還格外地悶熱,上半身都濕透了!他真後悔接受了送水的活。還有那個韓基正,他也被周富裕“精兵簡政”下來鏟地,一刻不停地拼命叫水,好像是涼水可以壓住他的怨氣,上午十點之前他已經三次把松曉青叫過去,水牛般地喝。 “把水挑過來!”韓基正又叫,肉頭上滿是油汗,襯衣濕透,小咬圍着,咬得他頭皮痛癢難忍。 松曉青遠遠聽到牛魔的喊聲嘆口氣,無可奈何地第四次給他送水。快到韓基正那兒時,又有幾個人過來喝水,松曉青只得停下來。 “你聽到沒有?松曉青!叫你把水挑過來!人都要渴死了!”又熱又渴的韓基正跳腳。 “你就往我這兒走兩步。”松曉青在求韓基正。“大家都要喝水。” “別人一叫,你立刻把水挑過去,怎麼我一叫,你動都不動?你混蛋!”牛魔一副怒不可遏的嘴臉。 “少罵人!”松曉青辯解道:“誰叫我,我都把水挑過去。你沒看見有人正在這兒喝水呢?今天早上我都給你挑過去三次水了。” 牛魔耐不住渴,連跑帶蹦地過來,從別人手中接過大杯子猛灌了三杯。喝完他使勁把喝水杯扔得遠遠的,拿松曉青撒氣。 “你他媽的欺負人!你憑什麼扔杯子?操你媽!”松曉青叫罵着跑過去撿杯子。 韓基正聽見松曉青還嘴,馬上轉過來,就在松曉青剛一彎腰撿杯子時,狠狠的一腳踹在松曉青的屁股上,松曉青一個“狗吃屎”,來個嘴啃地。他笨拙地爬起來時,滿臉都是泥土,嘴裡不停的往外“呸呸”吐着泥。見牛魔快活地往自己的壟上走,松曉青心裡“轟”的一聲!他迅速跑到桶邊,抓起扁擔狠命地朝牛魔扔過去。扁擔在空中畫個弧線,不偏不斜,正好砸在手舞足蹈的韓基正的肉頭上,發出很響的“咚”的一聲。 松曉青驚得不會動。有生以來第一次回擊得手。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有如此之能力。他看看扁擔戳到肉頭上時,牛魔渾身一顫。“咚”!松曉青的厚瓶子底眼鏡一下子滑到鼻梁以下,嘴巴不由自主地半張着,渾身開始哆嗦。多少年來,他已很習慣別人的嘲弄、欺侮,似乎他天生就是個笑料,一個永遠被取笑的對象。現在他腦子一片空白。 牛魔先是被這轟然一擊打蒙。他迅速轉過身,瞪着牛眼,手捂着頭頂很快長起的大包,腦袋“嗡嗡”直響。周圍的人們一片狂笑,不遠處松曉青半麻木地看着他,這他才明白扁擔來自何方。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次噥娘拉逼!次噥娘拉逼!”一步步向松曉青逼近。 眼見着牛魔來到面前,一個大嘴巴打上去,松曉青沒啃聲,直挺挺地摔在地上。牛魔瘋子般地狠踹倒在地上的松曉青。他正在發泄,根本沒注意林野突然撲上來,一個直拳正中牛魔的面門。“啪”!韓基正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打架啦!”人們都圍上來拉架,剛把兩眼噴火的林野拉開。辛義又衝過來,把剛剛爬起來的牛魔又推倒,同時用腳使勁踢韓基正的肚子,還往牛魔臉上踢土。“你個豬逼尿操的王八蛋!別他媽的見了松人壓不住火!你這頭周富裕的哈巴牛,老子今天要劁了你,讓你變成太監!” 松曉青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撿起眼鏡戴上。鼻子、嘴裡都破了,他只是胡亂地用手背擦,臉上和手上糊着血和泥,樣子很可怕。他不語,失神地傻站着。那邊牛魔更慘,林野、辛義仍不依不饒地要打他,眾人在使勁地勸阻,韓基正嚇得四嚇亂轉,血不斷地從鼻子裡流出,滿臉也是血和泥糊成一片。 晚間在分場政治學習會上,周富裕對上午打架肇事的四人都點名進行了批評,忽然韓基正牛一樣的大哭起來。散會後,周富裕要韓基正到辦公室去一趟。其實就是告訴他明天不用下地,回水房燒水。牛魔一聽又破涕為笑。 第二天清晨五點,哨音又響起來,韓基正在場區吹了一圈,隨後來到豬舍小屋。“出工了,出工了!”他一腳踹開小屋的門,衝進去猛地把松曉青的被子抓走。赤條條的松曉青一下從夢中驚醒,兩隻腳亂蹬卻找不到被子。牛魔又大叫:“臊豬!怎麼沒尿炕?該幹活了!” 松曉青猛然爬起,一句話不說,狠狠地將爬到炕上來的牛魔一推。韓基正不提防一下子掉下炕去,被子也被松曉青奪回去。他從地上骨碌起來,松曉青已然躺下,被子緊緊地裹在身上,頭也縮在被子裡。 “你他媽的去不去送水?”牛魔蠻橫地問。 “不去!你說話別他媽的帶髒字!”松曉青很硬。 “你他媽的說了,你不去了,是吧?” “對了!告周富裕去吧!”松曉青全然不怕。還指望什麼?路費反正是不給報銷了。自己又不辦“病退”。誰也不求。 韓基正二話不說,從地上綽起個小樹枝在松曉青的被子上狠狠地抽打了幾下,然後樹枝一扔,揚長而去。他當然要向周富裕報告松曉青的抗拒。 松曉青蒙在被子裡被抽,大怒。“就他媽的不去!就他媽的不去!操你媽逼!”他用力把被子裹得緊緊的連聲高叫。片刻他又探出了頭,卻見老白頭在炕沿上坐着。“他(韓基正)走了。”老白頭說了一句。松曉青呆坐了一會兒又一頭躺下。“地里沒人幹活才好呢!”很快再次進入夢鄉。 八點鐘的時候,韓基正又來。“周主任親自給你們辦學習班。”看他幸災樂禍的。臉上還青一塊、黃一塊,鼻子青紫,就象沒有疼痛神經似的。他笑嘻嘻地朝松曉青擠眉弄眼。松曉青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還腫着的臉,心裡罵:“呸!老子至少還知道疼,比你這沒知覺的傢伙強。” 一大屋子人都在辦“學習班”。周富裕一來,大家都把煙掏出來抽,眯着眼睛瞟着他,一副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看看你周主任有多大能耐。還不是象以往一樣,罵上幾句“消極對抗領導”,要抓“階級鬥爭的典型”,大談“兩改”;然後再故弄玄虛地說說今年選拔“工農兵學員”的事,閃爍其辭地透露點兒名額比例,好讓人們多幾分非份的期盼,糊糊塗塗地“積極要求進步”。可今天他來個單刀直入。“我知道你們中間許多人在搞‘病退’。我告訴你們一個消息,場黨委幾天前召開緊急會議,會上作出決議,夏鋤期間總場醫院一律不得開診斷,以配合農場的夏鋤戰役。你們想泡病號到場部醫院開診斷只能白去。我奉勸在座諸位還是先去鏟地。趕緊把地鏟完,大家也好去醫院開診斷證明。” 人們的眼睛立刻瞪圓。周富裕沒騙人。只是平頂山農場的陳震山不想聲張這“名不正,言不順”的事。 “我想跟你們說,辦‘病退’,分場也有權干涉。辛義就是例子。今年就沒有讓他‘病退’複查。他是對抗領導的典型。這種人我們就卡着不放。想‘病退’也得好好表現。”周富裕真有幾分得意。“病號”們心裡都“咯噔”一下。 表態吧?來辦“學習班”的人挨個過篩子。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如果說自己有病,就立刻到醫務所試表,發燒三十八度以上,回宿舍休息。同意去的立刻下地走人。沒發燒,又不想去鏟地,那就繼續辦“學習班”。 人們動搖了。最後僅剩幾個“頑固分子”。周富裕發現他們中間竟有松曉青,頗有些意外。快到中午,周富裕宣布休息,下午繼續辦班。人們一鬨而散。周富裕叫住松曉青。“你為什麼不下地?” “跟你說過了,我挑不動水。”松曉青把他紅腫的肩頭露出來給周富裕看。 “那也要堅持一下嘛,幾天挺過來就習慣了。其實送水比鏟地輕省。領導讓你送水是對你的照顧,你近視眼根本看不清。你今天不去送水,領導就得叫另一人干,地里又少拿一條壟。下午還是去吧,你不用拿壠,幫助落後的同志干,拔一棵草也是幹革命,做貢獻。” 松曉青點點頭,默默地走了。 周富裕感慨,“‘學習班是個好辦法,很多問題可以在學習班中得到解決。’毛主席教導得太對了。” 下午周富裕想下地“督戰”。食堂送飯的回來說,整整一個上午,鏟地的人們也就剷出幾百米,人們在地里怠工。他聽了心裡一沉。跟着韓基正送水回來帶來讓他更惱火的消息。中午松曉青來到地里,眾目睽睽之下,拔了一把草就走。別人問他怎麼來了又走?他說:“周主任說了,‘拔一棵草也是幹革命’。我拔了一把,對革命貢獻太大了。” “松曉青在哪裡?”周富裕的臉脹成豬肝。 “大概回豬舍小屋了。” “把他立刻叫到革委會辦公室!不像話!他反天了!這個右派崽子!”他一定要給松曉青一個下馬威。不然他這官兒沒法當。 韓基正把捉拿歸案的松曉青推進辦公室時,周富裕冷笑:“你對革命貢獻太大了,是嗎?‘拔一棵草也是幹革命’可是你說的?” 怎麼,自己說的都往忘了?“你說的。我是重複你的話。”松曉青理直氣壯。 “我是這種意思嗎?”周富裕頭頂漸漸冒煙。 “什麼意思?你怎麼不下地拿壟?” “你這是反對共產黨!想反天!你犯的事夠進監獄的!”周富裕決心鎮壓松曉青。這是“多米諾骨牌”。“我要全場通報你!你這是什麼階級立場!注意你的出身!你還敢對抗領導!你母親是畏罪自殺的走資派!你父親是右派!像你這樣放鬆思想改造,早晚是反革命!我周富裕怎麼就那麼心慈手軟?不狠狠治你一頓,我都得變成反革命。松曉青!我不批判你都對不起毛主席!我看看你是不是三頭六臂!你別以為……” “(我父親)是摘帽子右派!他六二年就摘帽子了!”聽這聲,松曉青軟了。 “摘帽子右派也是右派!我看你比你右派的父親還反動!”周富裕“宜將剩勇追窮寇”。“你是狗改不了吃屎!總想悄悄繞過無產階級專政!” “胡說!你胡說!”這聲音簡直象哀號。松曉青完全成了“落水狗”。 “讓他出去!”周富裕黃着臉下了“逐客令”。 一直在邊上站着的牛魔被剛才周富裕一陣狂怒嚇了一跳。他也沒想到松曉青如此嘴硬。聽周富裕一聲斷喝,趕緊過來拉松曉青,沒想到松曉青死也不肯動。兩個人拉拉扯扯,桌椅“乒乒乓乓”,松曉青終於被肥壯的牛魔拉到了門口。 “你這不是傻逼嗎?人家是頭頭,治你還不容易?我給你個忠告,過後趕緊和周主任認個錯。你可太笨了。”牛魔見松曉青血紅的眼睛挺怕人,猶豫了一下,撇下松曉青回了宿舍。 周富裕一直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窺視着站在革委會門口不肯走開的松曉青,只盼着這個傢伙滾蛋,在他的視野中消失。他心中充滿着沮喪,“我怎麼就這麼沒能耐,連個松曉青也治不了?”終於看到松曉青蹣跚而去,便一頭倒在床上,不再想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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