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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十二)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8月04日00:04:4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路(十二)

      

             (十二)失去的記憶

 

  松曉青在哭。剛才情緒上的極度激動使他癱軟在炕上。許久,他又覺得小屋中太氣悶,便做在門口的大石頭上茫然地望着遠方。老白頭不時地出來看看,後來遞給他一個小板凳。松曉青接過板凳,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他索性來到豬舍前的柴草堆上躺下,呆呆地仰望着藍天、白雲。

  往事再現。久違了,再不願回顧那也是生命的一部份。他有過童年、媽媽,還有家,雖然遙遠,卻清晰。關於松曉青的家庭,知青們知道的不多,但周富裕瞭如指掌,他和他的前任“大眼兒李”都又相同的嗜好:看青年的檔案材料。通過農場幹部們,人們知道松曉青的父親是個摘帽子右派,母親是個小學的副校長,“文革”初期自殺身亡。用“文革”的術語就是“自絕於人民”。

  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媽媽。他自幼有着尿炕的毛病,小朋友們都嘲笑他,嫌棄他,說他是“地圖”專家。連妹妹也不願意和他玩,說他“沒羞”。可媽媽總說沒關係,以後會好的。為了治尿炕,他可真沒少吃藥,可該尿在床上的尿不會尿到別的地方去的。於是他的外號叫“臊經理”。誰知道“臊”和“經理”有什麼聯繫?大概類似於有的孩子愛放屁,就成了“屁簍公司大經理”一樣吧?松曉青生性懦弱、性格孤僻,加上尿床,從進幼兒園的第一天起,他就是笑料、受氣包,但媽媽給他愛撫。

  他象雞雛一樣總跟在媽媽背後,人稱“跟屁蟲”。媽媽是他的保護神,聲音娓娓動聽。是媽媽編織了松曉青童年生活的美好。媽媽也為兒子如此懦弱發愁,怕他將來是個對生活缺乏信心的人,然而有些事情怨不得松曉青,更怨不得這位小學副校長。

  小時候松曉青對爸爸沒什麼深刻的印象。記得他總在外地,在家沉默寡言,時常在看書,對他和妹妹的學習成績特別注重。松曉青功課一向不如妹妹,所以爸爸就沒好臉。他有些怕父親,覺得他不象別人家的爸爸有說有笑,親近子女。

  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一個與松曉青同院又是同班的男孩兒神秘地對他說:“唉,你爸爸是個右派。他(被思想)改造過。”

  “右派?”松曉青大吃一驚。“不是‘地、富、反、壞、右’的‘右’吧?”

  “就是那個‘右’!”同院的男孩回答得極肯定。

  “誰說的?是誰告訴你的?”松曉青就跟第一次知道自己和所有的人早晚會死一樣害怕。

  “我聽我爸爸、媽媽聊天時說的。”

  松曉青頓時感到從頭到腳都有些麻木,耳朵轟鳴。爸爸竟然是個右派。這就是為什么爸爸沒有朋友,從來沒有親戚來串門。“右派”這兩個字讓松曉青的心裡灌了鉛一樣的自卑。他越發的膽小怕事,習慣周圍人們對他的忽視,心安理得地逆來順受。

  “爸爸是右派,是吧?”他怯生生地問媽媽。

  媽媽一愣,“誰告訴你的?你還小,不該知道這些。”

  松曉青坐着不動。

  “……你爸爸犯過錯誤。”媽媽緩緩地說,她摸着松曉青的頭。“他現在已經改正錯誤了。他已摘了右派帽子。這事和你沒關係,別這麼不高興好嗎?”

  松曉青特意告訴同院的男孩,他爸爸的右派帽子摘了。過後那孩子不以為然地說。“那是摘帽子右派。我爸爸說摘不摘帽子都一樣。他說這好比先讓人們認識有毒的草,在毒草邊上豎個牌子,上面寫着‘這草有毒’。以後人們認識了這種毒草,就把牌子拿掉。毒草永遠有毒,改不了。”

  原來是這樣。一切都命中注定,不可改變。只有媽媽不這麼認為。“不同的,不同的,你爸爸從來就不是壞人,他僅僅是犯過錯誤。是人就難免犯錯誤。摘了‘帽子’就是說他已改正了錯誤,又和別人一樣了。”

  松曉青多麼希望媽媽說的是個現實存在!不到十歲的他似乎已沒有和別人平等的概念。但他還是習慣這個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卻又歡呼平等的社會,況且他還有個總是給他鼓勵的媽媽。

  然而這種秩序也不復存在。六六年夏秋之交的一天,六年級的小學生松曉青看到,他媽媽一夜之間被剃了陰陽頭。臉被“造反”的中、小學生們打得鼻青臉腫,身上倒了墨汁,脖子上用細細的鐵絲掛個大牌子遊街。她已成了“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忠實執行者”、“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反黨分子”、“右派老婆”,還有“破鞋”!一雙破舊的布鞋掛在脖子上來回晃。

  松曉青當時的感覺就是已經死了。一夜之間他成了“狗崽子”,更重要的是他的媽媽竟……

  抄家!媽媽學校里的一些小紅衛兵在中學紅衛兵的帶領下,押着媽媽來到家中。松曉青不敢看媽媽。那簡直就像個等待用來殺死祭天的奴隸。衣服撕得破破爛爛,陰陽頭上有個一米多高的大帽子,上面寫着“大王八蛋”。胸前大牌子上的大紅叉叉是那麼醒目。她光着腳,一步一個血腳印,表情麻木,任憑紅衛兵們用皮帶在她身上抽打,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忽然她猛地向前跨了幾步,對正在往院子裡扔書的幾個女孩子們說:“這是書。”

  “只許你老老實實,不許你亂說亂動!”幾個身着肥大軍裝的少男少女立刻衝過來,把女校長推倒。口號響了起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固到底,死路一條!”“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起來,起來!”女校長被打倒在地上後,孩子們上去就瘋狂地踢打!女校長剛站起來,又是一片“低頭,低頭!低!”的喝聲。幾個半大小子捋胳膊,挽袖子,掄起軍用皮帶狠命地抽!“啪!啪!啪!”比着看誰狠。媽媽再次無聲地倒地,又是“起來,起來”。時代只剩下頂禮膜拜時只有狂亂。

  松曉青和妹妹並排呆坐在門前的台階上,不出一聲,盯着地面。前一陣子,松曉青在院門口看到貼在牆上的“五、一六”通知--“文革”正式開始的信號彈。上面“地、富、反、壞、右”五個字馬上映入眼帘。那個“右”字跳動得格外可怕!可他沒想到媽媽首先變成“階級敵人”。

  一個小紅衛兵踢了松曉青兄妹幾腳。“知道嗎?你們已經是黑幫子弟了。李菊芳(松曉青的母親)已是走資派、反革命了。你們也得交代罪行!”說着舉起皮帶照表情木訥的松曉青頭上抽打了一下。松曉青“啊呀”了一聲,雙手緊緊地抱頭,準備挨第二下、第三下。大概是他的樣子過於可笑,幾個圍上來的紅衛兵都忍不住樂。

  中午剛過,爸爸忽然從機關回來,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到抄家的消息。他分開眾人攙起妻子,對驚奇的紅衛兵們道:“我是李菊芳的愛人松守本,是摘帽子右派,要打就打我吧。”他主動來陪斗。

  “守本,你怎麼來了?你別……”

  松守本鎮靜地打斷妻子。“還是在一起好。相信國家,相信黨!偉大領袖毛主席高瞻遠矚,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

  爸爸是在六八年初,“文革”開始“清理階級隊伍”時被“隔離審查”。此刻松曉青剛剛進入中學,“上邊”說“複課鬧革命”。學校里召開了“揭示階級鬥爭動向,提高革命戰友思想”大會。一個校革委會常委,年輕的充滿朝氣的教師,用他洪亮的嗓門,對全體新同學講了話。他慷慨激昂了一通說道:“為了使新入校的革命戰友,能認清我校已被無產階級專了政的階級敵人的面目,意識到我校還存在着嚴酷的階級鬥爭,充份認識階級鬥爭的動向,我宣布,讓我校牛鬼蛇神自己,在革命的師生面前‘亮相’,通名報姓!”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固到底,死路一條!”

  在人們振臂高呼的口號聲中,長長的一串三十多人,通過會場的正中來到台前。同學們發現他們的右臂竟被一條長長的繩子拴着。每人都是破舊的藍衣服,面色土灰。他們不分男女老少地慢慢眾人面前站成一排,彎腰低頭。口號剛一停,一個聲音宣布,“現在讓牛鬼蛇神自己通名報姓!”

  突然,站在排頭的那個老太太模樣的人直起腰,抬頭高呼:“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最忠實執行者,張虹敏-”她面目可怖,二目無神。

  喊完便輪到下一個老頭兒。“歷史反革命,日本特務趙子明-”

  “大右派,大流氓,胡東明-”

  “現行反革命,大破鞋,劉學珍-”

  “大叛徒,地主分子,周邦傑-”

  啊,這就是“通名報姓”?新入校的孩子們被這種新奇的批鬥方式引得發笑。

  “嚴肅!”革委會的人們厲聲喝道。人群中的松曉青也笑來着,被這一喝嚇縮了頭。忽然他想到媽媽!第一個“通名報姓”的老太太有點像他的母親。前兩天他看到一群“牛鬼蛇神”在唱“牛鬼蛇神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該死……”松曉青的頭大了,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到處一片口號聲,哪都是媽媽那張麻木的臉。那張被打得烏青、五官扭曲的臉!松曉青不由自主地晃動着頭,面色慘白,幾乎支持不住。

  松曉青再也受不了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急匆匆來到媽媽所在學校,找到“牛棚”里的媽媽。李菊芳正和一群“牛鬼蛇神”抬煤,一身煤灰,滿臉汗水,猛然看見兒子來到面前。她扔下煤筐撲了過去。她是母親。“曉青!你怎麼來了?家裡有事?你們都好吧?”

  “我堅決與你劃清界限!從今天起,我同你斷絕母子關係。你是革命人民的敵人!我要堅決站在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做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松曉青鄭重其事宣布着,心狂跳。本想再義正辭嚴的說下去,慌亂中沒了詞。他轉身就跑,懷着難以言狀的尷尬。

  “曉青!曉青!”媽媽喊了兩聲,便呆呆地站在那裡。別的“牛鬼蛇神”不滿地催她幹活,李菊芳不應。一個看管人員過來大喝,她才慢慢退回抬煤的隊伍。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李菊芳已自殺身亡。

  可以說是蓄謀已久!不知道李菊芳什麼時候已準備了一瓶“敵敵畏”殺蟲劑。她藏得很仔細,誰也不知道。是夜,同屋另外三個“牛鬼蛇神”正在昏睡,她從容地將“敵敵畏”喝了下去,兒子對她的打擊是致命的。

  和李菊芳同屋的另外三人被吼叫般的“鼾聲”驚醒。開燈一看,李菊芳滿嘴白沫,眼睛瞪得老大,雙手死死地摳着床沿,已失去知覺。三人狂呼。半小時後,她平靜地解除了痛苦,躺在醫院的太平間裡。值班大夫講,死者喝敵敵畏好幾個鐘頭了,送到醫院來,針都打不進肌肉。

  媽媽火化後,臨時被放出一天的爸爸抱着骨灰盒不停的哭,喃喃自語,妹妹嚎啕。松曉青木然。

  ……

  今天松曉青倒在平頂山農場一個小小的角落裡放聲大哭!七年後他第一次為失去母親而痛哭!為深深愛他的,善良、正直的母親哭,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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