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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路(十三)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8月05日00:14:3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路(十三)

 

      (十三)“我他媽的也‘病退’!”

 

  北緯五十度的初夏黎明來得真早,不到五點,東方已顯出一線粉紅的暖顏色。天邊的雲層在陽光的折射下變幻着紅的顏色,深紅、紫紅、朱紅,但整個天空仍是青色。眼前低洼的草甸子上披着厚厚的春夏之交慣有的濃霧。露水滴滴噠噠,百靈聲聲。黃的、紅的、藍的、紫的、白的野花垂着頭,方夢初醒。毛柳團團,蒙朦朧朧,猶如冥冥之筆用深黛的凝重,點綴於溪邊。幾隻醒來的野鴨盤旋而起,帶着翅膀扇動空氣的哨聲遠去。一個普通的北大荒的早晨開始了。天天都是這樣寧靜,卻又多彩。

  松曉青起來了。這些年他都沒有這麼自覺地早起過。他無目的地在豬舍前遛達。遠處韓基正又開始繞着分場吹哨。牛、羊、馬,家禽從各自的圈裡、屋中奔了出來,叫着、跑着,沖入草甸子。放牧的人們跟在後面。放豬的那半大小子也來了。老母豬、小豬崽子們、半大的肥豬都從圈中擠出來,哼叫着帶着一陣塵土,尾隨在馬群、牛群、羊群後面。

  松曉青看着、看着,跺一下腳。“我他媽的也‘病退’!”

  不過他得等到夏鋤以後,場黨委決議,夏鋤期間醫院不許開診斷證明,去了又有什麼用?松曉青想想還是去鏟地,到地里磨洋工掙點生活費。周富裕不是要對我“專政”嗎?怕也沒用!我松曉青“好漢不吃眼前虧”。等老子“病退”回了北京看你整誰?松曉青給自己打着氣,隨着人們往地里走。看見周富裕在路邊背手站着,松曉青還是有點慌亂。但周富裕好像沒看見他。這意味着昨天下午的事不了了之。是的,周富裕頭天夜裡又在電話中向韓禮林訴苦,結果又被訓了一頓。“……我求你了,別再干蠢事。整松曉青和你保住先進單位沒任何聯繫,只能把你搞臭。你現在需要的是,讓大家覺得你是個好人……”韓禮林讓周富裕腦子靈活一點兒,總場有什麼風吹草動,他會傳遞消息。

  年初“病退”之風熱鬧起來的時候,松曉青可以說有些心慌意亂,聽說誰“病退”成功,他從心裡羨慕、嫉妒。可他覺得自己幹不成這事。因為事情等他一干準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這樣大批、大批的青年“病退”太不合乎邏輯,應該是“不對的”。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都有嚴重的疾病?到處找“關係”,泡診斷,這難道不是“歪風邪氣”?“上山下鄉”運動不就完蛋了嗎?“上邊”不會不管,早晚會“鎮壓”之。“我不成。別白費這勁。”松曉青斷然地否定了自己嘗試“病退”的可能。

  然而從今天早上起,他有了不同的想法:管它成不成,必須得試一下。“病退”如能成功,就可以離開這個沒有給他帶來希望的地方,去尋找新的希望。不成功,也算嘗試過,自認倒霉。不去闖一闖,那只能永遠呆在農場。越來越多的人不都在“病退”嗎?又不是我一個人。

 

  “又可以開(醫院)診斷啦!”夏鋤過後“知青”們吶一聲喊雲集總場醫院。

  “怎麼了?”坐在松曉青面前的大夫漫不經心地問。

  “我……我尿炕。總尿。”松曉青緊張起來,結結巴巴,原來編好的一套話飛到九霄雲外。

  屋裡的人們都笑他。

  “是尿嘛。都尿在……在炕上。尿得可歡了。我都睡在豬舍……”松曉青的話再次被笑聲打斷。他窘得流汗。

  “什麼名字?年齡?”大夫頭也不抬地問。

  “松曉青!松樹的松,拂曉的曉,青天的青……”

  “都在什麼時間?”

  “從小就尿。”

  “小孩子都尿炕。問你……”

  “可後來我就一直尿下去了。我晚上睡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尿了。被子、褥子都濕透了。我一點兒不知道。我……”

  大夫搖手示意松曉青不用再說。“知道了,知道了!從小就尿炕,一直到現在。”他在病歷上寫着什麼。“沒辦法,沒辦法!以後睡覺前少喝點水。沒什麼藥可吃。就這樣吧。下一個,該幾號了?112號來了沒有?”

  松曉青遲疑地站了起來,下一個等不及的“知青”早一屁股坐上來,連珠炮似的對大夫說:“大夫,我是肝炎。您看我這是北京開來的診斷,慢性肝炎!轉氨酶居高不下。您看我這……”

  “我這兒還沒完呢!”松曉青叫了起來。“大夫!我這尿炕病是不是可以開診斷?您得給我開診斷。”

  “什麼診斷?”大夫有些詫異。“沒你事了,走吧?”

  “尿炕是病呀。”

  “沒這種診斷。我明白你的意思-!”大夫很理解地點點頭。“不過尿炕就不能好好工作嗎?你打聽、打聽去!”

  “可是我想要(診斷)。”松曉青固執起來。“我們分場離總場醫院好幾十里,來一趟不容易。”

  “你這是幹什麼?你離醫院遠和診斷有什麼關係?我給你開個夜尿症有什麼用?”大夫說罷意會不能言傳的搖搖頭,又一笑,“走吧,走吧!不是跟你說了?開夜尿症沒用。這一天我得看五、六十個病號呢。快別耽誤我的時間了。”

  怎麼辦?松曉青出了醫院,坐在道邊犯愁。他對辦“病退”的挫折有心理準備,無非就是多跑幾趟總場醫院,可大夫說夜尿症沒用。那意思是不是尿炕辦不了“病退”?可他還能有什麼病?醫院門口“門庭若市”,成群的各地青年熙熙攘攘,他們都怎麼給自己找的病?

  “你是北京的?我也是北京的。是要辦‘病退’吧?”剛才接在松曉青後面看病的那個“慢性肝炎”走了過來。他壯得像只狗熊。

  “可大夫說夜尿症不給開診斷。”松曉青很委屈。“那我還怎麼辦‘病退’?”

  “你可真是。大夫不是說了嗎?開‘開夜尿症(診斷)沒用’。人家那是好心,讓你再想個別的病?大家心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不就是找轍回北京嘛?哎?你真的尿炕?你要是尿毒症就好了。”

  “可我沒別的毛病。”松曉青十分沮喪。

  “哥們兒,你可真實誠。你看這總場醫院出出進進的那麼多看病的青年,那個真有病?都是辦‘病退’的!瞧見沒有,我這是肝炎!北京的診斷,化驗單都有。明天我就來驗血。到時候就把農場醫院的診斷開出來。‘病退’報告往上一遞,咱就等着複查啦!懂嗎?你得先想好一個病,然後再奔診斷。尿炕可不行。得找那不能幹活的病。”

  “我說我得了癌症,誰信呀?病怎麼裝?沒病那些化驗單不都是正常的?”

  “事在人為嘛。”“慢性肝炎”頗自鳴得意。“我告你,有志者事竟成。我開始辦的時候也糊塗,打聽的多了,就知道路子了。今兒晚上我猛吃花生,明天一驗血轉氨霉就升上去……”

  “那我該得什麼病?”松曉青很急切。

  “看你的個人情況了?我給你出主意沒太大用,關鍵要看你個人的決心。現在我得搭車回去了,不然我真想跟你好好聊聊。”他指了一下醫院外邊扎堆兒聊天的一幫“看病的”人。“過去和他們聊聊,別憷!會碰上幾個好心的。回頭見。別跟別人說我怎麼讓轉氨霉高的。”

  原來如此。松曉青擠湊近聊天的人們,脖子伸得長長的,目不轉睛,豎起耳朵,漸漸地進入狀態。他在總場買了一本“農村醫療衛生手冊”,躺在炕上反覆看,冥思苦想。不知怎的,他選中“羊角瘋”!醫學上稱為癲癇。他見過抽羊角瘋的。分場有個“知青”和別人打架頭部受傷,後來就不斷地抽羊角瘋,有時一個月好幾次。他選中這個病是因為此病不太好查,不犯病跟健康人一樣。腦電圖也看不出異常。看病全憑患者自述症狀。分場裡很多青年都在搞“病退”,但他不想去“取經”,並非想防着他們,而是怕被捉弄。

  其實松曉青知道很多裝病的“絕招”,跑了好幾次場部,聽人們相互介紹經驗大開眼界。查尿時就往自己的尿里兌些雞蛋清,你就得了“腎炎”,可別兌得太多!照X光片子時,就在襯衣上貼一小塊錫紙,片子上就會有病灶的陰影,這就是“肺結核”。還可以吸上一顆事先泡過藍墨水的香煙,透視時就會發現肺紋理很重,你可以說自己是“肺氣腫”。“量血壓時自覺收緊肛門,兩腿較勁,血壓就可升到一百五以上。長期發低燒,就是在試表時,不輕不重地用手指彈體溫計的有水銀部份的那頭,別太使勁,一下到了四十度大夫也不信。

  認識人是捷徑。給大夫送點禮,想要什麼診斷就開什麼。可不是想送禮就送得進去的,得找好“廟門”。愣頭愣腦地給大夫好幾條煙,他怎麼敢收?誰知道其中是否有咋?弄不好他來個“大炸廟”,義正辭嚴地拒絕,把你往上一匯報,你的“病退”不就完蛋了?得托人,人托人。

  這些松曉青想都不要想。你讓松曉青往自己的尿里兌雞蛋清?他當時就得“篩糠”。說自己抽羊角瘋也是撒謊,可總算不用作手腳。他這次再到總場醫院看病,在大夫面前的表現比上次強。編的慌話都說了上來。大意是兩年前被人用棍子打傷腦袋,後來就不斷地抽風。往往是突然暈倒,一會兒醒來,頭疼乏力,渾身是汗。別人告訴他,倒地抽風時,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他說完便等着大夫的“判決”,覺得大夫會抬頭看着他,“是嗎?”很懷疑地上下打量。沒想到人家根本沒抬眼皮,在病歷上迅速寫了一通,讓他去領藥。“三個星期以後再來。”打發他走。

  看過幾次“病”後,他開始要診斷。大夫發話:“我確診不了。不過我可以給你開個證明,讓你到上級醫院繼續看病。”

  當松曉青愁眉苦臉地拿着總場醫院證明出醫院時,“病友”們都過來看。“……‘外傷性癲癇’,還一個問號。‘建議到上級醫院進一步確診’。不錯了!你就闖吧。不過你還得有北京(一家醫院)的診斷。”

  松曉青真憷!再憷也得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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