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中國女作家談中國文學和中國文壇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2年08月07日14:06: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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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斌許多作品“巫氣”繚繞、恍兮惚兮,對各種意象作超文本的跳躍、鏈接。可以看出,這位中國著名女作家在知性與直覺中穿行、一次又一次試圖探觸超自然主宰力量的努力
◆高伐林 在我的博客上我寫了“隨着歲月流逝,我從一個文學愛好者變成了一個歷史愛好者,從想象的雲天落到了史實的叢林。”現在的我與文學漸行漸遠。 然而,總還是有些機會,與文學界的舊雨新知邂逅;而我始終也還是一個文學作品的讀者。去年年底,就見到一位中國女作家徐小斌,在紐約法拉盛的一家相當嘈雜的餐館,與她長談數小時。 我不能算徐小斌的“粉絲”,這位藝術創作風格十分獨特、因而難免小眾化的純文學女作家,並未在我的文學視野中,占據中心位置。這使我在與她的交談中,能夠保持一種比較超脫的心態。 以下這篇專訪,以“徐小斌:冥冥之中有什麼在注視著我”為題,刊發在今年3月號《明鏡月刊》上,最近已經全文發上明鏡網。徐小斌的作品,許多在中國大陸的網站上連載,她的代表作《羽蛇》,我就是在新浪網的小說連載中讀到的。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前往一讀。 “不少讀者說我的文字散發著一種‘巫氣’,在我的作品中確實有超自然、超現實的成份——有些人的作品中的神秘色彩是後天刻意追求的,而我筆下的宗教性是與生俱來的。我總是感覺,冥冥之中有什麼在注視著我。”2011年11月10日,中國女作家徐小斌,接受我以《明鏡月刊》記者名義進行的專訪時這樣說。 徐小斌是應美國亞洲協會(Asian Society)的邀請,專程前來紐約參加“中印對話”(The "Chindia" Dialogues)的。她和哈金、蘇童、余華、查建英等來自中國的作家、學者,就文化的商業化、婦女和詩歌等十個問題,與一批應邀前來的印度作家、學者交換看法,探索文學和藝術在加強兩國關係、兩國同世界其他國家關係上所發揮的重要作用。此前她和蘇童曾在哈佛大學演講,得到好評。 中國女作家徐小斌 從事創作整整30年的徐小斌遞過來的名片上印著“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 作家、編劇”——“作家”列於“編劇”之前。 這位早年在工廠開牛頭刨的女工,1978年考入中央財政金融學院,讀書期間就開始頻頻發表文學作品,畢業後分配到中央電視大學教經濟,1993年調入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專業從事創作。 徐小斌的長篇小說的風格變化之大,每每好像是另一個人寫的,不僅讓跟從她的讀者吃驚,也往往讓評論家為難,不知如何將之歸類(用她自己的話說,叫“歸堆兒”)。而徐小斌看來也不接受“讀者是上帝”這一說法,曾經聲稱“我寫作時從沒考慮過讀者”——顯然,結合她許多作品中散發的神秘氣息,可以看出,徐小斌在知性與直覺中穿行、一次又一次試圖探觸超自然主宰力量的努力:即便是針砭現實的長篇諷刺小說《煉獄之花》,她也運用魔幻手法,賦予其“成人童話”的外觀,更不用說她的代表作《羽蛇》,在一個家族五代女性的命運故事中所籠罩的詭譎氛圍了。 徐小斌問我:你說我的《羽蛇》難讀嗎?我坦率告白:確實有點兒。喜歡讀徐小斌作品的讀者,第一要有比較廣泛的知識儲備,否則很可能在她的小說中涉及美術、音樂、數學、物理、天文、考古等許多領域的大量專門知識面前,就像在埃舍爾的畫中、在博爾赫斯的“交叉小徑的花園”中磕磕絆絆,甚至不得其門而入;第二要有被帶入下意識層面的預期,在“巫氣”繚繞、恍兮惚兮中,對各種意象能作超文本的跳躍、鏈接,思接千載,精騖八極。 徐小斌對此倒不是沒有“預警”舉措。她告訴我:“我的作品都安排有幾個層面:外殼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內核,是寫給知音看的。” 徐小斌在被問到“迄今為止您最滿意的作品是哪一部”時,從來不裝腔作勢地說“下一部”,而是毫不猶豫地回答:《羽蛇》。別的作品用筆寫、用腦寫,甚至用心寫,但是,“《羽蛇》是用血寫的”。 徐小斌講過:“我不想說自己寫作是為了承擔社會責任感等大話,我首先要對得起自己的心靈。有個特別簡單的故事我一直難忘,一個活兒特好的木匠,被人家請去做一個桌子,只要三面雕花就行了,因為有一面靠牆,結果他都雕上花了。——我就是這個木匠,是個完美主義者。” 她對我坦承,過去寫作確實從沒考慮過讀者,但是現在,在我行我素還是適應讀者審美趣味的問題上,越來越委決不下;過去認為自我複製沒有出息,要求每篇作品都與以前的作品截然不同,但是現在,發現每次在題材、類型、風格上另起爐灶,會讓讀者不知所從;而在全球化年代,作品要跨族裔、跨文化交流,接觸到異質歷史、宗教、風俗背景中薰陶出來的讀者們,更是困難重重。 徐小斌的創作個性這麼強,成為“完美主義”堅持到了執拗的程度,難怪有記者在採訪她之前不免心中惴惴,怕被她“崩”回來。不過我見到的徐小斌,語笑晏晏,有問必答,談出自己思考寫作的心得,也並不掩飾和迴避內心的困惑,使圍繞文學創作的整個談話,充滿談心氣氛。 每篇作品都想顛覆自己 高伐林(以下簡稱高):徐小斌,您好!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您當初為什麼會報考中央財政金融學院呢?從您的作品讀來,您的興趣和知識面十分寬廣,而財金專業不就像一道狹窄幽深的隧道嗎?另一方面,您不僅情感豐富而細膩,更時常“想入非非”,遨遊在超現實、非現實的天宇,這與一板一眼、講求實際的財金專業,更是水火不相容呀? 徐小斌(以下簡稱“徐”):高考年月,“末班車”不上也得上啊。 我小時候學習很好,一個人青少年時期的幾乎所有榮譽我都得過——那個年代,不就看五分嘛。我父母都北方交大的教授,父親對我寄託了巨大希望,即使“文革”來臨,他也還是沒有放棄對我的期望。所以高考一恢復,我就報名了。 那時我在北京西郊糧庫的機電科當刨工,不可能請假複習功課——報名高考已經讓領導十分惱火了,哪還能准我的假?好在工件夾上牛頭刨,要刨幾分鐘,我就把課本擱在旁邊,趁這幾分鐘趕快背……這上班抽空複習功課也讓車間領導很不滿意。我考了兩次,七七年高考比七八年考的分數高,但第一屆的政審嚴,我們車間的黨支部書記在鑑定上寫:該人一貫不要求進步,上班時間複習功課。這樣我就落選了!過了半年我再報考,第一志願報了北大中文系,考分已經過了北大分數線,但還不夠高,如果有人拉一把,我就進去了,但我爸是一個很規矩的人,不可能拉我。他要我一定要填報一個經濟的——即使你喜歡文學藝術,也要報一個實在的專業。而北大呢,將我的檔案到很晚才撒手,我就別無選擇了。 我一直喜歡藝術,很小就畫畫兒,後來又搞刻紙創作,別人接到錄取通知書都欣喜若狂,只有我痛哭失聲。覺得自己似乎要與從小熱愛的文學告別了。好在,到了大學二年級,我在文學刊物上發表小說了,文學夢起死回生。 高:拜讀過您一些作品,如果蒙上作者的名字,我就會將之當成不同的作者寫的。 徐:是的,我中短篇還有連貫的風格,但長篇,我每篇都想顛覆自己。這其實是很危險的,一個作家風格成熟之後,最安全的辦法就是不要改變風格。但我想,藝術家的本質,不就是不斷創造麼?不能複製自己。這應當是藝術家與匠人的區別。我每次都想做一種智力挑戰,挑戰讀者也挑戰自己。 當然這也是根據題材需要,像《德齡公主》,是我根據真實歷史人物所虛構的作品,就想寫成類似明清話本那樣的敘述風格。 你說我的《羽蛇》很難讀嗎? 高:哦,確實有點兒!不過,我這個人讀小說,不喜歡白開水一樣一眼看到底的,喜歡讀有點兒難度的——這或許有點接受挑戰的意味吧? 我想你的書迷,第一要有比較廣泛的知識儲備、文化修養,否則很可能在你涉及美術、音樂、數學、物理、心理、天文、考古等許多領域的大量專門知識面前,磕磕絆絆,甚至望洋興嘆、難窺堂奧;第二要有被你帶入下意識層面的預期,在“巫氣”繚繞、恍兮惚兮中,對各種意象能作超文本的跳躍、鏈接,思接千載,精騖八極。 徐:我構思作品,都要安排幾個層面,外殼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內核,是寫給知音看的。 徐小斌的代表作《羽蛇》 高:您說起“內核”,我感覺,都有點神秘性、玄妙性、宗教性。您是從哪兒得來的呢? 徐:不是後天刻意學到的,而是自小就有的,是我童年記憶。 我的童年,就像魔鏡的兩面:一面是非常輝煌,一切榮譽都得到了;另一面,卻破碎、暗淡,這主要因為我母親。我父親是特別愛我的,但他屬於羞於表達的類型;而我媽媽,則是絕對的重男輕女。我有很強的逆反心理,在很長時間內想在她那證明自己。但所有的成績端到我媽那兒都是零!“北京市優秀少先隊員”,這是在整個海淀區都沒幾個孩子能拿到的榮譽啊,可我把獎狀拿回家,我媽媽看都沒看一眼就說:“趕緊撮爐灰去吧”…… 高:你這麼說,讓我想起老鬼和李南央寫各自的母親。 徐:老鬼寫他母親楊沫的書我看過,也看過李南央所寫的《我有這樣一個母親》。我母親是這麼一種類型:她絕對能把一個孩子壓扁傷透,但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高:只是對你這樣呢,還是對你們家所有女孩兒? 徐:我姐她們也都不受我媽的重視,但她們不像我這麼敏感,這麼渴望得到愛。鄰居都很寵愛我,唯獨我媽媽不是這樣——尤其是在有了我弟弟之後,更不把我當一回事。得不到媽媽的愛我傷心欲絕,就有了許多超現實的幻想…… 我姥姥信佛,我從小跟她住在一間房裡,可我對佛又恐懼又好奇。姥姥供奉了釋迦牟尼,不讓我們看,供得很高,還罩起來。有一次,深更半夜,我搬著凳子爬上去,一揭開罩布:啊,我嚇壞了!後來我就常常做各種怪夢,這些怪夢還都記得特清楚…… 有人完全不相信前生來世,會覺得我是在故弄玄虛;可我是真相信啊,因為我從兒童時就經歷過一些神秘的事情。比如,我們小時候家裡打一種天九牌——天九牌你知道吧? 高:你在《德齡公主》中也寫到過。 徐:在天九牌背朝上、沒翻過來時,我就知道那是張什麼牌!這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我們家都覺得我是個“小妖精”。這種能力在我結婚之後喪失了,變成一身俗骨了——但離婚之後,又回來了一部分。 我最近完成的長篇小說《煉獄之花》,其實挺狠的…… 跨越三界,沒法“歸堆” 高:是從挖掘人性幽暗深處的意義上說“挺狠”? 徐:不只是這樣,而且是在揭露、諷刺社會現實的黑暗面上。這是一部針砭文學界、影視界現實醜惡的長篇,一個諧謔劇,帶著嘲諷和誇張……但我也用了魔幻手法——算是“成人童話”吧。由中國兩大出版社聯袂推出,一個是中國文學界的龍頭老大人民文學出版社,一個是近年來營銷業績十分亮眼的長江文藝出版社。 這部作品近似現代寓言吧:人總是對界線之外的世界充滿好奇,但是一旦跨出了界線,再也回不到界線之內了!我寫了兩個結尾,第一個,非常歡樂:好人得到了幸福;但第二個,我說前一個是我的虛構,真正的結尾是非常悲觀的:海天茫茫,陷於絕望的主人公總結了一個字:熬。 這部作品,語言也就像冰凌一樣,直截,鋒利,而不是像《羽蛇》那樣藤蔓式的纏繞。 高:你的意圖就是讓這部作品,雖然有喜劇色彩,能讓人笑,但是又刺到痛處。那麼這算一部什麼類型的作品呢?我讀到王紅旗以這部作品為例,評價說“徐老師的創作是跨越三界”:第一是你追求文學理想、不斷攀登與超越物質界、精神界、靈魂界三界;第二是超越人界、仙界、神界;同時你的創作還橫跨小說、影視、繪畫三個藝術世界。 徐:中國作家往往都有個標籤,“歸堆兒”,傷痕文學呀,鄉土文學呀……可我沒法歸到哪一堆里。有人說我算“女性文學”,又說也是“先鋒文學”……但評論家戴錦華說:徐小斌很難歸類。 無法“歸堆兒”,就影響到讀者對自己的關注度。 變“俗”了——開始考慮讀者 高:我聽說有人採訪你,你聲稱“不在意讀者”。 徐:那是當時的想法。現在我很惶惑。一方面,我內心驕傲,哪怕只有很少的讀者接受我,我也不在乎;另外一個聲音卻提醒我:讀者可能是對的。現在我一部作品出來,一些讀者喜歡,另一些讀者說,“怎麼不是以前的你了”! 不過,我比較高興的是:粉絲雖然不多,但個頂個的都是“骨灰級”的,他們狂熱地喜歡我的作品。舉一個例子吧,陝西的一個1983年出生的男孩,大學畢業那年讀到了我的文集,就瘋了似地跑到北京來,在我們電視劇中心門口打了無數電話找我,電話轉到人事處,又轉給我。他是學服裝設計的,因為我寫過關於莎樂美的散文,他受到啟發,搞了一個“莎樂美系列”。到北京來找我找不到,三年之後,不知怎麼弄到了我的電郵信箱,就跟我通起信來。他不像別人那樣叫我“徐老師”,而是直呼其名,爆炸式的語言!我跟蘇童交流時談起“粉絲”,談起這位粉絲在來信中說“我是你的殖民地”,蘇童很吃驚,說此人很有水平啊。這位讀者要見我,我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需要見的…… 高:吃雞蛋覺得好,不必非得見生蛋的母雞。 徐:他還給我講杜拉斯的故事,發了不少自己的照片,小伙子長得很帥。後來他得知我的生日,每年在我生日那天12點整,發來賀信祝我生日快樂。 但是這位讀者對我的作品,批評也十分嚴苛,說你寫了《天生麗質》之後,不再是那個具有神性的人了,墮入世俗世界了。 高:如果你創新十分大膽,勢必有些讀者跟不上你,無法接受。你如何對待這種矛盾? 徐:實事求是地說,我變“俗”了——開始考慮讀者了。像這位讀者所說的,我就覺得很有道理。 香港大學有個國際作家工作坊,每年台灣一人,大陸一人,歐美七人,一共九個名額,2008年邀請了我。香港大學副校長鍾玲,酷愛《羽蛇》。這次我來美國之前,先到了香港,做了三場演講,臨走時她對我講:不要進入世俗的世界,你一定要再寫《羽蛇》那樣的作品!不過我已經變“俗”了……我原來在寫作方面主意特正,但現在沒主意了,不知道怎麼辦? 我相信:出自內心,才能進入內心,所以我寫作,都是嘔心瀝血。有個評論家曾感嘆,這個作家寫《羽蛇》沒把自己寫死就不錯了! 高:沒死你就會寫下去,最近正在寫什麼呢? 徐:現在正寫一部純愛的長篇小說《天鵝》。我的初衷是相信愛情,但寫了六萬多字之後,我不再相信愛情了,這就很難自圓其說了……我從來沒有遇到這種情況,幾個月來,不知所措。 高:是因為人物自身的邏輯,突破了你原來的設想,你醒悟到按照人物性格,就不應該照原來的脈絡發展? 徐:不是。我在構思中,已經將全部人物、情節的架子都搭好了,連細節都有了。戲劇中有本色演員,有性格演員,我類似後者,寫到誰,我就設身處地將自己化身為他,扮演他的角色,才能找到他的合理的思想脈絡:為什麼這麼壞?他必定有他的道理。現在是我自己不相信愛情了,看筆下的人物、情節,就無法投入了。 在《天鵝》上受阻,我就放在一邊,轉向了另外一部作品《秘境》——一個中年男人秘密設計自己的死亡方式,活得太平庸,所以死得要不同凡響,要有尊嚴…… 高:你常常兩部作品一起破土動工? 徐:我有幾種寫作習慣是很怪的,第一,重要的、大的作品,我一定要在北京圖書館起頭,像《羽蛇》《敦煌遺夢》,都是這樣;第二,往往同時寫兩部從題材、風格都完全不搭界的作品,而且,幾乎同時完成。譬如《雙魚星座》和《迷幻花園》。像《天鵝》這樣的情況還是很罕見。 漢語微妙之處很難用別的語言表達 高:你來美國很多次了,這次又來參加“中印對話”,你的小說也翻譯成了多種語言介紹給別的民族的讀者。這方面你體會到不少甘苦吧? 徐:考究的語言,象徵,隱喻……都很難介紹給另外一種文化的讀者。西方市場看我的作品,有人就認為,不需要文字那麼考究,一考究難度就更大,翻譯不出來。這時常讓我感到猶豫,我恰恰是喜歡推敲語言、將文字的張力發揮到極致的。 這裡面有翻譯的問題。西方的作品到中國,有翻得好的,也有不好的。像莫里亞克的《愛的荒漠》,我覺得翻譯得特別精緻:“她是一個永遠對於周圍的人不屑一顧、而對不可企及的人充滿渴望的人”——多麼精彩!現在英譯中的水平在下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耶利內克,小說《鋼琴教師》(Piano Tercher)翻譯就很差。如果不是因為我先看過電影——電影獲得了三項戛納大獎,我看了七遍!——讀小說簡直無法卒讀。 而中翻英就更難了!漢語的那種微妙、豐富、細膩之處,很難用別的語言表達出來。像余華,早期那些先鋒派的作品寫得很好,我很喜歡,但是他在西方馳名的,還是《活著》與《許三觀賣血記》。 要不,我就改弦更張,用很大眾化的語言,講一個中國底層的故事?但那恰恰是我所不喜歡的——更準確地說,是我寫不了的:《活著》與《許三觀賣血記》這些題材,我覺得寫得很好,但我寫不了啊。那天在聯合國的書會上,有人對我說,特別希望您能關注底層婦女、弱勢群體的命運,寫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那樣的作品。我只能說,我還沒有考慮。 高:可能不斷有讀者或者評論家向你提出類似這樣的期望吧。 徐:是啊,可我寫不了、寫不好啊。我最想寫的,是關於愛的、帶有某種神秘色彩、表達人類內心深層最隱秘的東西。 高:你的作品,是否在翻譯中遇到過難關,你的某些精心構思、你很看重的某些細節,卻很難介紹給其它族裔的讀者? 徐:有啊,今年美國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出版我的《敦煌遺夢》,就很費了一番周折。你看,他們的編輯看懂了你說有點難讀的《羽蛇》,卻說看不懂《敦煌遺夢》!真讓我大吃一驚。這部作品應該很容易讀懂啊! 原來,跟我採取的結構有關:我在每一章的第一小節,都引了一段文字,比如說第一章的第一小節,寫的“如來”,我表達的意思是,同是佛教,教義來源是相同的,但是不同的教派,可能完全對立的。我們上小學,算術老師就教育我們:非同類項不能合併。所以我講如來就如宗喀巴所說,是一束“五色之光”。我這第一小節,與這一章的內容隱隱呼應。但是編輯就堅持要刪掉這第一節——如果刪掉,就與其它一般小說沒有什麼區別了! 第二章第一節,是“吉祥天女”,第三章第一節,是“俄那缽底”也就是“歡喜佛”,第四章第一節,是“觀音大士”……佛教門派很多,顯宗、密宗、禪宗、淨土宗……禪宗說:佛在心中,我心即佛;淨土宗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些都包含了很豐富的精神內涵,這些東西要都刪掉了,就少了內在層面。我和我的版權代理久安堅持我們的看法,但最後還是刪掉了一些。 骨子裡確有一種貴族精神 曾有人說,中國沒有貴族精神,要三代以後才有。有人就反駁:《羽蛇》裡面不就有一種貴族精神?——中國老把“富”與“貴”這兩個概念混為一談,其實不是一回事。法國波旁王朝那一批暴發戶多有錢啊,但他們仍然羨慕沒落貴族的那種精神氣質。我的骨子裡也可以說血液中過去確實有一種貴族精神,當然現在也被侵蝕了——這也是我寫《煉獄之花》的動機之一:我自己也就是這樣的,經歷過煉獄一般的人生之後,自己以為我還是我,其實已經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我了…… 高:你身為體制內的編劇,但不寫電視劇,主要寫小說,難道不感到有壓力嗎? 徐:沒有感到有壓力,我是用錢換自由:只拿底薪,不掙編劇的錢。再說我也並不是不寫影視啊,這一代人里我是最早“觸電”的,當初我拿到《弧光》的編劇稿費之後,劉恆的《伏羲伏羲》才改成《菊豆》,但後來劉恆、王朔他們和影視的合作一直沒有中斷,我卻因為一直不太會處理原作與影視的關係,遠離影視很長一段時間。 到目前為止,只寫了兩部長的電視連續劇。都是原創。原創是底線。一個是《德齡公主》30集,一個是最近的《虎符傳奇》30集——原來叫《如姬》,我對春秋戰國那段歷史很感興趣。我的電影《敦煌遺夢》剛剛寫完,香港投拍。 高:你體會寫小說與寫影視劇本有什麼不同? 徐:小說是個人化勞動,但影視就是集體結晶了,環節那麼多,效果嘛,就是遞減。 高:若只從編劇的角度看呢? 徐:我寫小說,有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因為我從小就愛畫畫兒,所以寫小說時,眼前也出現畫面,有評論家就說我“善於營造氛圍”,這就與寫影視作品比較吻合。 有人說寫不了影視劇本,太難!可我覺得,寫影視劇本比寫小說容易多了。有人像劉恆,寫小說,寫劇本,都是好手,甚至還能寫話劇、歌劇——我可不敢嘗試歌劇,我知道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去年有人推薦我寫反映辛亥革命的本子,說在國家大劇院演出,我說我可寫不了! 哪一部獲獎作品沒有背後的故事? 高:我感到中國文壇上有些青黃不接,眼下最出色的還是五十多歲的作家…… 徐:我很欣賞張承志、韓少功、阿城、蘇童、余華——阿城好久不寫了,可他的《棋王》寫得真好!我喜歡張承志對文字的講究,“字字珠璣”,他是不允許編輯改一個字的,改一個字,他也跟人急。我也喜歡哈金的小說《等待》,他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敘述語氣,寫出了現實的殘酷,一個人如何被時間吞噬…… 年輕作家中,我喜歡韓寒,以前對他有偏見,他再走紅我也不看。後來偶然看到他的小說處女作《三重門》,嚇了一跳!他博客上的有些東西,與我的理念思想也很一致。我發現他在少年時代有一個啟蒙者,這跟我一樣…… 高:哦?你的啟蒙者是誰呢? 徐:允許我保密吧。我特別信服榮格的理論——一個男人在尋找意中人時,會發現某個女人正是他最期望的,這在榮格的心理學理論上稱作“阿尼瑪原型”。阿尼瑪原型從哪裡來?很可能是他的母親、他小時候接觸、心儀的某一女性,折射凝聚而成。而相應的,女性心目中的理想男性形象,被稱作“阿尼姆斯原型”。 高:很多作家,尤其是女作家寫幾代女性的命運。像張翎的《金山》、張潔的《無字》,鐵凝的《笨花》…… 徐:有很多我都還沒有讀過呢。我讀過女作家蔣韻的一部寫女性家族的,還比較喜歡。我認為自己還是比較好地解決了虛構與現實的關係。現在有很多作家並沒有很好地處理這二者關係,而且文字也沒有進入文學層次,但是因為“功夫在詩外”,就能獲很多獎。 高:中國的文學獎的權威性,受到很多質疑。 徐:是啊,進入21世紀之後,我跟出版社都說了,不要將我的作品報獎,因為我發現社會和文壇遊戲規則的改變——促使我寫《煉獄之花》的一個原因,說來你會覺得好笑:快女比賽,大家公認唱功最好的一個女孩兒,連音樂學院的教授都讚嘆她的聲線太美妙了,控制聲音的能力非常強,說她是唯一一個能上檔次的,卻被明目張胆地擋在決賽之外。本來她高出她下面那名歌手很多分,應該穩穩地晉級進入三強,突然臨時改變賽制,增加了一個“測人緣”的規則,讓已經被淘汰的歌手來跟她PK,許多票就投給那位唱功遠不如她,得分比她低很多的歌手,那位歌手反而進了三強,而她被淘汰。我馬上聯想起近年來文化界、影視界的那些潛規則——如今哪一部獲獎作品,沒有一個背後的故事? 高:謝謝你接受採訪。我要用你以前說過的一句話來表達您的話給我的感覺:“世界上本無完美,正因為沒有完美,所有的人才去追求完美。” 【徐小斌文學檔案】 央視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一級編劇,北京作協簽約作家。祖籍湖北,出生在北京。自幼習畫,1969年曾去黑龍江建設兵團,後回京在工廠當刨工。1978年考入中央財政金融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中央電視大學任教。 1981年起發表文學作品。迄今她發表四百餘萬字,出版了長篇小說《海火》、《敦煌遺夢》、《羽蛇》、《德齡公主》、《煉獄之花》;小說集《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查》、《迷幻花園》、《雙魚星座》等;散文隨筆集《世紀末風景》、《薔薇的感官》、《出錯的紙牌》等;另有《徐小斌文集》(五卷)出版,作家出版社2011年底又推出《徐小斌小說精薈》六冊。 中篇《雙魚星座》獲全國首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查》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的心理分析小說。該小說經本人改編為電影劇本《弧光》後,獲第十六屆莫斯科電影節獎。 《羽蛇》《敦煌遺夢》被譯成英文,由美國著名的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出版;此外她的作品還有法、日、意、西等多種文字版本。 她是中國作家中最早“觸電”者之一,1986年她的小說《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查》就改編成電影《弧光》,她親自將自己的小說《德齡公主》改編成同名電視連續劇;2011年她又完成了30集電視劇《如姬》(現在改名《虎符傳奇》)。 擅長繪畫及民間刻紙藝術,1990年8月在中央美院畫廊舉辦個人刻紙藝術展,2006年參加中日友誼書畫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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