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十六）

　　　　　　（十六）再增加一年

　　麥收前，松曉青已經把各級醫院的診斷都開了出來。他寫了“病退”報告。“敬愛的分場領導：我在‘上山下鄉’的革命大道上已迅跑了將近七年。再堅持下去我將成長為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可就在這個時刻我的眼睛越來越近視了，我不得不十分遺憾地表示，我不能再勝任農場的任何工作。無論我怎樣努力，都無法承擔黨和人們交給我的，建設邊疆，保衛邊疆，‘反修、防修’的光榮使命。……毛主席教導我們，‘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我雖然不能再‘上山下鄉’了，但我還可以做一個毛主席號召我們做的人……”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東風”卻被場黨委卡住。陳震山在黨委會上一拍桌子，“‘病退’要卡。這成百上千的青年都跑了，咱們這還叫什麼‘知青’樣板農場？”得，“病退”凍結。

　　診斷滿天飛。平頂山農場的青年幾乎每人都有。現在到總場醫院很容易的就開出診斷，想得什麼“病”都可以。可“病退”凍結在場黨委。人們焦慮，小道消息讓每個“病退”的人都神經兮兮。“中央有文件，要堅持‘上山下鄉’，‘病退’今後要嚴格審查，不許‘知青’藉故返城！”松曉青聽了幾天睡不好覺。“辦‘病退’這是最後一批了！過這村，沒這店了！”松曉青知道了心頭直突突。這真是一種煎熬。

　　轉眼又是七七年的春節。沒回家等待“病退”複查的青年一大幫，這個冬天，農場裡比哪一年都熱鬧。辛義、林野商量着好好過個節，先把“病退”忘掉幾天。“操他媽‘病退’！臭丫的陳震山不讓咱們早回去，我們也得過好這個春節。”辛義大罵。“我要把分場裡的雞都偷光，讓那幫幹部知道我們都不是吃素的。春節那天咱們開‘百雞宴’。”

　　林野沒有忘記叫松曉青來聚會。年三十那天晚上，松曉青帶來了他的兩瓶好酒和鳳凰牌高級香煙。吃餃子喝酒，辛義又開始耍活寶。先表演電影“地雷戰”中鬼子進莊。人們搖頭晃腦，大聲哼唱着為辛義伴奏。“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快跑――別讓那日本鬼子抓住了－快跑――別讓那日本鬼子抓住了――”下面該是“天鵝湖”芭蕾舞。辛義光着板兒脊梁，腰間圍着破衣服，頭頂破草帽，兩腿一交叉，掂起腳尖一蹦一蹦，把吃喝的人們笑得前仰後合。

　　松曉青“咕咚、咕咚”地喝酒。醉了，醉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開懷痛飲。他先是跳在地上，當着眾人要來現代舞劇“紅色娘子軍”中，女主角吳瓊花的“倒踢紫金冠”的動作。人們一把沒拉住，他已跳起來，猛地往後一翻，後腦勺先着地，“咚”的一聲，站起來還說：“沒來好，沒來好！再來！”又跳起來往後翻，眾人忙把他接住。被按倒在床上的松曉青開始放聲大笑。怪聲怪氣地大笑引得屋裡所有的人都笑！人們剛笑得喘過氣來他又怪笑，眾人復大笑，直鬧到後半夜。

　　林野、辛義他們希望松曉青回宿舍住，他們負責夜裡叫松曉青起夜。但他說住在豬舍小屋慣了。而且周富裕覺得他不適合下地，已經讓他在豬舍幹活，其實也就是干點兒零活。另一個使他不想離開豬舍小屋的原因是他的戀愛！真不幸，是單相思。那是個剛來豬舍幹活不久的本地職工的女兒，愛笑，嗓門尖尖的，一口黃牙。這小姑娘來了就“松哥，松哥”地叫個不停，她那細長的眉毛和眼睛，尖嗓門真讓松曉青受不了。

　　“尖嗓門”挑起豬食步態輕盈，扁擔上下顫着，小胳膊一甩就象在跳舞。她喜歡指使“松哥”幹活。“松哥呀，幫我餵豬！”松曉青立刻挑上擔豬食跟在“尖嗓門”後面猛走。“松哥呀！幫我剁豬食！”松曉青馬上猛剁專門餵豬的老西葫蘆瓜。到曬穀場拉豬飼料，松曉青最願意“尖嗓門”跟着去，一路上聽她銀鈴般的笑聲。豬舍飼料房有台震天響的粉碎機。“尖嗓門”一見松曉青滿頭都是飼料的粉末就大笑。“讓我給你撣一撣！松哥！”那毛巾每撣一下，松曉青的心裡就流出蜜。

　　可松曉青只會跟着笑，在“尖嗓門”面前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沒開口，心先慌了。想了半天準備了一句幽默，怎麼一講就前言不搭後語？逗得“尖嗓門”又高聲笑個不停，彎着腰說肚子疼。

　　他要在“尖嗓門”面前表現自己。“尖嗓門”負責餵養的肥豬有兩頭夠“口”，每隻有小三百斤，分場決定殺了過端午節。可兩頭“死刑犯”嘶叫着，奔突着，混在幾十口肥豬中“拒捕”。“松哥呀，快來幫忙！”“尖嗓門”一叫，松曉青立刻綽起長杆子雄赳赳地衝進豬圈，兩隻大肥豬先後就擒，死亡的恐怖使之震耳欲聾地長嚎。忽然，松曉青欄住的那些驚魂未定的肥豬改變了態度，它們不再擠成一團，而是互相看了看，哼叫着，扭動着它們的肥身軀，朝它們受難的同伴逼過來！松曉青吃一驚，第一個念頭是逃跑，放棄他的“防線”。可“尖嗓門”叫了，“松哥呀，攔住它們！”松曉青馬上掄着長杆子威嚇步步進逼的豬。然而豬“同仇敵愾”！血中的野性激勵着它們不肯退卻。喊叫着的松曉青卻無可奈何地步步後退，滑倒在泥水中，四仰八叉。“尖嗓門”尖叫，放聲大笑。

　　在曬穀場，“尖嗓門”看見林野、辛義他們在扛麻袋，做糧食囤子。“松哥，你能扛麻袋嗎？”

　　松曉青從來沒幹過。“叫我扛，我也行。”他硬充好漢。

　　“那你扛呀，松哥？”“尖嗓門”笑嘻嘻。

　　“扛就扛！”松曉青走到小麥堆邊上，讓人們往他肩膀上放一包。開玩笑！硬逞能從跳板上掉下來，還不得摔個半死？可松曉青不能沒有面子。林野讓他扛個大半袋，可麻袋慢慢地滑到松曉青的後背上。但他貓着腰，扭歪着臉來到兩米高的跳板上，腿忽然哆嗦。

　　“不行就把麻袋扔了吧！”看熱鬧的人們驚恐起來。

　　松曉青動不了了！他什麼也聽不見。在跳板上歪歪斜斜。“尖嗓門”嚇得要哭。林野、辛義一擁而上，前後保駕，松曉青才擺脫困境。事後“尖嗓門”又笑個沒完。“松哥，你瞎逞能，把我嚇死了。笑死人！哈哈哈！像個老太太！”

　　真讓人沮喪、傷心。理智告訴松曉青，他是“煙袋鍋子一頭熱”。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真受折磨。他嘆息了又嘆息，“我怎麼就這麼笨，長得這麼難看？”這煩惱簡直超過了對“病退”複查遲遲不進行的憂慮。

　　一九七七年過得真快，轉眼又是年底。農墾分局革委會改選，陳震山由第三位降到最後的第十二位。他二話沒說，上省城養病。平頂山農場黨委在陳震山缺席的情況下通過決議：“病退”解凍。

　　韓禮林閃電般地調回家鄉，在黑龍江的一個煤礦上當了一個副處長。他沒忘了他的哥們兒周富裕。寄給他兩張空白的蓋了公章的醫院診斷，要他抓緊時間辦“病退”，他在煤礦給他找工作。“……你要抓緊時間。”周富裕盯着韓禮林信尾的最後一句話茫然若失。

　　大雪飄然，潔白是這一年的句號。

　　一九七八年的第一個星期一，周富裕在晚間的全分場大會上宣布，第二天上午“病退”複查。複查是“病退”的最關鍵一步。總場醫院在複查中將進一步證明，“病退”的人們不適合從事農業生產勞動，退回原居住地－－他們嚮往的家鄉城市。全分場有六、七十人參加複查，松曉青、林野、辛義都包括在內。韓基正聽到有他，歡欣若狂，可松曉青聽到他的名字，先是渾身一震，跟着就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他太緊張，只是在發抖。周富裕大聲宣布，明早八點，分場將派兩部帶棚卡車送“病退”複查者上總場，可松曉青根本沒聽見。

　　松曉青一夜迷迷糊糊，早上六點就穿上了衣服坐在炕上。這一夜有多長。

　　“這到總場可得早點走。”老白頭嘟囔着。“打聽好有車去嗎？”

　　“不知道。”

　　“那可得早走，抄個近道還得走三個半小時。”老白頭計算着。

　　“那我得早上七點出發。”松曉青已認定他得走着上總場了。可他即使昨天沒聽清是否有車送，現在也該到大田連男宿舍問問呀？緊張和激動讓他又糊塗起來。

　　“得穿得利索點。把我烤在爐台上的饅頭吃掉兩個，然後再帶上兩個。”老白頭說。

　　早上七點，兩個饅頭下肚的松曉青繫緊皮帽子，蹬上烤得乾乾的棉膠鞋，打着綁腿，腰間系條麻繩，戴上棉手套急不可待地上路開拔。路上，他終於鎮靜下來，心裡不再莫名其妙地焦慮。踏上抄近路的田間小道時，他漸漸認為，分場會派車送他們。他有點兒後悔，走之前應該到打聽一下。不過沒關係，等會兒他走上公路，分場的車看見他一定會把他搭上。現在要緊的是，趕緊從抄近路的田間小道走到公路上來。

　　松曉青拼命疾走。離公路還有幾百米時，他隱隱地聽到了卡車沉悶的馬達聲。莫非他們來了？他心驚，不覺跑起來。是的！兩輛帶棚的卡車順着公路慢慢爬上大崗，他甚至聽到卡車裡的人們高一聲、低一聲的放聲歌唱。松曉青又蹦又跳，大呼小叫，他多希望兩輛車裡的林野和辛義或是別的什麼人發現他呀。可是這兩輛車上了大崗便加速開了過去。他離公路太遠，車上的人們太陶醉。

　　等松曉青氣喘吁吁奔到公路上，兩輛車早消失的無影無蹤。天地里又只剩松曉青一個人。他自嘲地笑笑，並不特別懊惱，只是加快了腳步。天氣奇寒，雖說過了最冷的拂曉，仍有零下三十多度，還好沒風。松曉青走得渾身微微出汗，帽子上，眉毛、鬍子上都是霜，象個聖誕老人。忽然他跳起來大罵：“我操你八輩祖宗！你個豬逼尿操的！你個臭丫挺的！王八蛋！逼養操的！打你丫的！啊－－”這是怎麼了？罵誰？誰也沒罵，罵大街，罵罵心裡痛快。他自語道：“快點走，到總場還有二十來里路呢。”

　　太陽出來了。冰雪無垠的原野先是度上一層橙色，接着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天空似乎要永遠的藍，空氣清欣而寒徹。眼前的公路顯得平而直，白色的，其實有許多上上下下的大坡，不過你可以看到路一直伸向極遠的遠方。

　　“有時路很短、很短，夜很長、很長；有時路很長、很長，夜很短、很短。”

http://www.youtube.com/watch?v=wasYNNfnfV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0OhQ5llkBYg&feature=related

　　　　　　　　　　　　　　　                         　1997、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