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6）

八十年代初，國內許多城市都流行在臨街的牆上，站牌，電線杆和燈柱上粘貼小廣告，這種做廣告的方式在法拉盛也一樣流行。街頭隨處可見這類簡單實用，成本低廉，內容豐富的自製廣告，有出租房屋的，招工的，尋找走失貓狗的，找人的，賣東西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這些招貼也是本地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從中能看出很多信息。

志偉有個習慣，喜歡事事留心，特別是一些細微之處。剛在城裡見識了大批有意奔赴阿拉斯加捕魚的人大排長龍等着報名的壯觀場面之後，志偉搭地鐵轉到法拉盛來逛街，他對這裡的一切仍然感到新鮮。尤其是專賣中文圖書的書店裡，有一些書報在大陸是看不到的。

出了書店，沿着凱辛納大街往南走，前面路邊燈柱上粘着的一張廣告吸引住志偉，湊近前細看，就見那張紙上寫着：代辦各類中國文憑及各類證件。

法拉盛北部靠近工廠區有一片分租辦公室，由兩排低矮的老舊平房組成，房屋的年頭久遠，內部的設施都已老化，加上疏於維護，從裡到外都顯出一副破敗之相。

在一間光線暗淡的房間裡，污跡斑斑的地毯發出一股嗆人的霉味，志偉不得不屏住氣，努力減少吸入的進氣量，以減低這股異味對心肺的傷害程度。

“你是怎麼知道我這裡代辦國內文憑的？”，坐在志偉對面，一個三十歲左右，臉龐圓潤，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視眼鏡，身穿一件杏黃色西裝上衣，面相略顯憨厚的小伙子，看着志偉發問。

志偉揚起手裡的那張小紙條，“在街上看到的。”

“哈哈，看來貼小廣告還真有用，”穿西裝的小伙子笑了，顯得很開心，“我昨天剛貼出去，今天你就找上門來了。”

“你這裡真能代辦國內的文憑和成績單？”

“那當然了，說吧，你想要哪個學校的文憑？清華，北大，人大，上海交大，我都能辦，而且越是有名氣的重點大學，收費越便宜。”

這倒是很意外，志偉感到好奇，“為什麼有名氣的大學反而便宜呢？”

小伙子得意地笑着說，“嗯，這你就不懂了吧，因為辦這些名牌大學文憑的人多，市場需求量大，平攤下來，單個的製作成本就低，供需關係，經濟規律嘛。”他抬手抻一抻頸下的領帶，“你要是想辦個不出名的，一般大學的文憑，比如像是‘貴州師範學院’這類的學校，費用反而高，因為沒什麼人需要嘛！”

“那你是怎麼收費呢？”

“嗯，我是這樣，國內名牌大學的本科文憑收二百五，要中英文成績單再加一百，一般院校的看情況，我得先跟國內那邊聯繫，看他們要收多少，我這裡就加個手續費，賺個跑腿錢。”

志偉腦子浮現出人大東門外信息欄里貼的那些買賣大學文憑證書的小廣告，估計面前的這位仁兄在國內找的也是這號人，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你這生意也算是出口創匯，繁榮國內經濟，可在美國有誰會買中國的文憑呢？”

“當然有了，你不也是來買文憑的嘛。”小伙子並沒有因志偉的質疑而氣惱，仍是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耐心對志偉解釋，“還是有人需要的，比如說，在國內沒上過大學或者是只讀了個大專，來美國想直接讀研究生，有的人大學成績太爛，申請大學怕批不下來，還有想換專業的，他們來我這裡，花點小錢，通通搞定！”

小伙子停頓一下，顯得信心十足，“你知道現在學什麼專業最熱？計算機對不對？有的人原來不是學計算機的，在國內是學化學的，學物理的，還有學醫的和學音樂的，現在也都想轉行，學計算機，那他要補課，本科的課程，一門課至少三百塊，要是補上十門八門的，就得兩三千，還有時間呢，你得花至少一兩年時間去上課，考試，一門一門地過，再加上這段時間你的生活費，加起來，這個成本更高，你到我這兒來，花個幾百塊錢，搞定！”

“如果辦一個文憑要等多久？”

“前後差不多要一個月的時間，我要把你的資料，照片一起寄到國內去，來回走快件的話，最少也要三個星期，你得給他們留出時間來做，”小伙子通情達理地說，“要想快一點的話，我這裡有‘湘江大學’的證書，是我讓人在國內定做了一批空白的，空運過來的，現在我手上還有幾份，如果你想要的話，很方便，交錢，立等可取，半個小時就可以做好。”

“半個小時？那學校的印章都在你手裡吧？”志偉語帶嘲弄地說。

“嘿嘿，真讓你猜對了，”小伙子向後一側身，拉開桌子下面的抽屜，從裡面端出一件黑乎乎的鐵傢伙，外形很像學校化學實驗室里常見的顯微鏡，“學校鋼印就在我手裡，一般的公章很容易刻，就是這鋼印最值錢，沒鋼印，一看就像假的。”

“成績單也是你自己做的？”

“你自己寫分數，寫多少分我就給你填多少分，我這裡有電腦和打印機，中英文一式兩份，打印出來一蓋章，就可以用。”

也許是得來的太容易，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困難複雜，志偉反倒猶豫退縮了，“我考慮一下，再做決定。”

“行啊，等你考慮好了再來找我。”小伙子很痛快。

臨出門，志偉想了一下，說出心裡的疑問，

“會不會有人告發？”

“誰會告發？來買文憑的人自己都還怕被別人發現呢！”

“要是美國這邊去跟國內的學校核實怎麼辦？”

“一般來說是不會的，真要是那樣，你就換一家學校再試試嘛。”

“做這種生意也不怕警察來查你？”

“查我？”小伙子笑了，“我做的是國內大學的文憑，又不是美國大學的，這種事在中國都沒人管，美國警察就更不管了！只要我不做美國大學的文憑就沒事。”

聽上去這話很有道理，志偉也忍不住笑了，別看這人面相有點憨厚，心裡卻是明白着呢！把這裡面的利害關係分析的還挺透徹。

“我在這裡公開做生意，也不怕警察來，再說他們也看不懂中文哪！”小伙子充滿自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