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仁盯着鄭盈盈的頭像着了迷，全然忘記了鄭盈盈已經開始在QQ上跟他聊天了：

      “你好。你好……hello, 人在嗎？”

      張春仁緩過勁來，才想到自己要回話，還算他反應快，趕緊找藉口：“在，在，不好意思，剛才在打電話。”

      “哦，你忙嗎，你在上班嗎？要不，改日再聊？”

      “不，現在可以聊。”

      “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張春仁想：我不能告訴她我是無業人員在家靠老婆養，於是他回答：“我上夜班。” 他的想法是白天老婆不在，愛怎麼聊就怎麼聊，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哦……你經常寫詩？”

      “寫一點，獻醜，獻醜。”

      “不用太謙虛，你的詩很好，你很喜歡弓嘛，你打獵嗎？”

      “不打獵，再說了，現代人打獵也很少用弓。”

      “你是射箭運動員？”

      “也不是，我因為姓張，所以提到弓。” 張春仁腦子轉得飛快：我雖然姓張，但我的功名未必與弓箭有聯繫，我的那句“須憑弓箭得功名”套在當今年代，邏輯上是有問題的。他忽然想起第五十四招：“寧可裝糊塗，不耍小聰明”，於是說：“我要向你解釋一下，那首詩只有第三句是我寫的，第一第二句源自令狐楚的‘少年行’，第四句我改了幾個字。其實，我這樣做是打算向您請教。”

      “張先生太謙虛了，我正準備向你學射黃羊呢？”

      張春仁大吃一驚，暗暗慶幸：“幸虧我老實交待。” 原來，令狐楚有四首“少年行”，張春仁用了其中的一首，另外還有一首提到“射黃羊”，是張春仁今天才看到的。顯然鄭盈盈已經知道他抄襲別人的佳作，好險啊！張春仁知道遇上高手了，於是他準備把糊塗一裝到底，把第五十四招推到極致：“鄭女士，我不是文科出身，但又偏偏愛好詩歌，所以我正在自學，苦於沒有人指導，我才把詩歌貼出去，希望能得到高人的雅正。希望您幫助我。”

      於是他趕緊把以前寫的那些詩找了幾首稍微好一點的出來，拷貝給她：“鄭女士，您能幫我改一改嗎？”

      “嗬，考我來啦？”

      “鄭女士，我是認真的。如果您覺得我水平太低，您也可以不改，那我再不敢跟您聊下去了。”

      張春仁的以退為進看來是奏效了，他等了一陣子，一首改動過的詩出來了。他數了一下，二十八個字當中，被改了十三個，詩體變得工整不說，連立意都變得高了些，意境也很鮮明。

      “古人云：‘一字之師’。今天您給我改了十三個字，我就稱呼您為‘十三師’ 吧。”張春仁想起電影“少年黃飛鴻”中的“十三姨”，只覺得能叫她“十三師”是占了便宜。他再看了看她的美人照，覺得她還真有點像關之琳扮演的“十三姨”呢，只是，他覺得鄭盈盈比起關之琳來，只有超過而絕無遜色。

       “別叫得那麼拗口，也別‘您您’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叫我盈盈好了。今天時間不夠，只能改一首，gtg，我要去開會啦。”

       張春仁知道gtg就是“我得馬上走”的縮寫，他也不想顯得自己不在行，於是：“好的，88”， 鄭盈盈顯然也知道88就是“拜拜”的意思，她也88了。

       張春仁既興奮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他也沒去想那種失落到底是什麼。只是他很不願意去做他馬上要做的事——清理百葉窗，這是郭美儀臨走之前給他安排的任務。他想到兩層樓有那麼多的百葉窗，每一個要去逐格清理，沒有三個小時拿不下來。他只覺得擦百葉窗就跟郭美儀一樣乏味，而寫詩就像鄭盈盈一樣高雅，他願意整天寫詩，而不願意去擦百葉窗。

       郭美儀跟他剛結婚時，叫他“春仁”，後來順理成章地就成了“蠢人”，那時張春仁不但是家庭收入的主要來源，而且是綠卡的申辦人，所以那時“蠢人”斷沒有字面的意思，只是“蠢人” 比“春仁”還叫得還順口。後來孩子出生了，張春仁要求改一種叫法，所以變成“老公”。等到張春仁辭掉工作在家時，不知怎麼的就有時又叫起“蠢人”來。一般說來，當她心情好，或者她要他做跟孩子教育有關的事情時，就叫“老公”，心情不好或叫他做毫無技術成分的家務事時，就叫“蠢人”。

       而今天，當張春仁在擦百葉窗時，他不知怎麼的就覺得他正在干的活是“老公”一檔，而不應該是“蠢人”一檔。不，他今天應該比“老公”更上升一些，更浪漫一些，更向外一些。他又一種朦朧又興奮的感覺，但說不清是什麼。

       第二天，在郭美儀離開家以後，張春仁就啟動電腦，打開QQ，等待鄭盈盈，果然被他等到了。鄭盈盈把上次沒改完的那幾首詩都給改了，並發了過來。張春仁已經想好怎麼跟她說了，他改口說“獨待黃鶯試啼聲”的“黃鶯”其實是說他張春仁自己，並非指鄭盈盈，能見到女詩人是他的幸運，所以他這隻公黃鶯就趕緊等着“試啼聲”給老師聽，云云。總之，張春仁取態極低，一副謙虛求學的樣子。他們在QQ上聊天，雖然還沒有開通視頻，但是張春仁恍惚看見鄭盈盈被他捧得飄飄然，他一想到自己的策略湊效，僅禁不住笑出聲來。

       張春仁的直覺是對的，鄭盈盈顯然也願意跟他聊，並把自己對張春仁的看法都講出來：開頭看見他寫的詩很爛，後來又見他抄襲唐詩，還裝出一副高手得樣子，很瞧不起他，但後來經過張的解釋，知道她是誤會他了，他拿“黃鶯”來比喻一個男人，是水平問題，不是態度問題；現在看見張同學如此好學，很感動，等等。

       張春仁憑直覺猜測她是一個人過的，至於是未婚、離婚、還是喪偶那就難說了。他禁不住繞起圈子來打聽：“鄭老師，我想請教，您在回復我的貼時，第一句‘素願彎弓射寒星’，為什麼不用‘晨星’而用‘寒星’呢？竊以為，在美國，在詩品上能配得上您的男士，真是寥若晨星。所以改成‘素願彎弓射晨星’不更好嗎？”

       “呸！你這張破弓，能射晨星嗎？看到你貼那麼多打油詩，還經常標上‘五絕’、‘七絕’的，就恨不得把你的耳朵都揪下來……我就要彎一彎你這張弓，讓你以後對得起‘五絕七絕’這四個字。你什麼都不要問，寫好你的詩，到時你愛射什麼就射什麼。”

       張春仁想：不問也好，你要是真的回答了，我就不知道怎樣介紹自己，撒謊不好，不撒慌，難道跟她說自己已經有老婆孩子嗎？不說最好。他發現，跟鄭盈盈交往以來，他的靈感好了很多，寫詩時總能找到一些好詞出來，雖然那些詞總體上來說是艷了一點，但出律的機會大大減少，這是他以前沒有過的經驗，“哎，美人催靈感，一點都不假啊！” 他知道自己已經戀上鄭盈盈，但他覺得沒什麼不妥，感情上出出軌，也沒什麼，肉體上忠於老婆就行。

       雖然鄭盈盈一再對張春仁說，稱呼她的名字就行，但張春仁依然左一句“老師”，又一句“前輩”，把她叫得美滋滋的，終於，鄭盈盈真的當起老師來，答應系統地教他寫詩。鄭盈盈人在波斯頓，跟張春仁的城市有三個小時的時差。張春仁在周一到周五早上十點半在QQ下待命，他知道那個時候是她吃中午飯的時刻。而鄭盈盈則說不定，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如果來，就聊上十來二十分鐘，只講寫詩，不講別的，如此繼續了三個月。張春仁拿出以前考托福、GRE的幹勁來，天天背唐詩，鑽研韻律，大有長進。當然，他們的關係是師徒，直到有一天情況發生了變化。

       這天，郭美儀回家比往常早，回來時張春仁正在清理電冰箱，郭美儀上樓去到書房去了，過了一會兒，她走下來，手裡拿着一張字條，遞給張春仁，說：“有個美人寫了這首詩，我抄下來了給你欣賞。” 張春仁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首五言詩：

       待月金山下
       迎風戶半開
       隔牆花影動
       疑是玉人來

       張春仁想：“糟了，電腦開着，QQ也沒有關閉。該死的鄭盈盈，這種話偏偏要等到我老婆在的時候才說。” 就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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