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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爪留痕:幼兒園
送交者: 京虎子 2004年03月22日12:47:4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虎子在家待到三歲,保姆得癌死了一個沒病沒災一個爹媽就是不讓虎子再在家待業了,於是虎子哭天抹淚地在幼兒園開始了新的生活。幼兒園那地方其實就是軍營,禮拜一早上去了禮拜六下午才能回家。家嘛也真夠遠的,出了幼兒園直走二百米然後左拐再走快半里地才到。爹媽嘛也真夠忙的,文化大革命了上班也是文鬥武鬥,不上班沒人管就是有一條什麼時候有新的最高指示了甭管上班不上班都要敲鑼打鼓上街遊行。偉大領袖作息時間不同凡人、最高指示想什麼時候出來就什麼時候出來,所以家長白天黑夜地遊行,有時候剛游完了一口水沒喝完新的最高指示又出來了還得重遊一遍,最高指示高產時乾脆就整夜在街上轉悠、累了想坐下一車人喊着一個新出籠的來了得趕緊跟着走,渴了想回家一隊人舉着又一個新問世的來了還得隨着溜,溜來溜去溜糊塗了到底幾條數不清了全是上眼皮打下眼皮了,這樣的革命形勢下就是住在幼兒園隔壁的晚上也回不了家。真有那爹媽甘當反革命不遊行的也回不去,幼兒園有紀律,隊伍就要有隊伍的樣。

據說如今富貴人家講出身論教養不是看你大學那兒上的,也不是論高中是市重點還是省重點,規矩作派得從根上培養人家講究上的是那個幼兒園。虎子的幼兒園在中國沒人能比,絕對是中國第一幼兒園。要說大專院校清華北大南大復旦的誰也不服誰,可是評幼兒園全中國多少萬個幼兒園中肯定沒有敢在虎子的幼兒園面前炸刺的。為什麼?馬背上的搖籃聽說過嗎?延安保育院耳熟吧?長征時期的革命傳統就這麼一代園友一代園友代代相傳到虎子身上。

這麼好的教養機會當年虎子當然珍惜啦,一到禮拜一早上被窩裡裝睡不穿衣服撒潑打滾最後虎子爹急了膈肢窩下一夾一路響亮的哭聲直奔幼兒園。後來裝病藏鞋磨蹭一刻是一刻等招數使煩了,知道革命人終歸要去革命隊伍的道理這才老老實實夾着零碎跟着虎子爹按時報道。

幼兒園的條件說起來比家裡差不到那兒去,大屋子裡一人一個床,從家裡帶來枕頭被子如果尿炕自認倒楣。還有個小柜子放各人的衣物,家長把被子床單衣服上都縫上孩子的名字,使勁讓孩子把名字認識了別弄錯了,好在那時人名字短兩字三字,字也通俗京生北燕的好認。要是擱現在名字起得比日本人還長、用的字康熙大字典都找不着,就是小孩認識了幼兒園阿姨得有文學博士以上的學歷才能認齊嘍。唯一沒縫上名字的是刷牙缸和吃飯的碗,都要求用摔不碎的,幾年下來全傷痕累累的。

臥室旁邊是活動室,吃飯遊戲學習都在那裡。一日三餐肯定是在那屋裡規規矩矩坐小桌子上吃的,學習嘛次數不多學什麼忘了,遊戲嘛大部分時間就是在院子裡自由活動,好在院子也大,阿姨牆邊一邊聊天兒一邊吆喝着,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滑過。

幼兒園給虎子印象最深的是午睡,人嘛什麼樣的都有,長的不一樣可阿姨認定是個孩子中午就要睡兩三鐘頭,虎子一開始根本睡不着告訴她了我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多動症成了吧,阿姨就是不聽躺下把眼閉上。兩三鐘頭假裝閉眼是人能堅持住的麼?虎子現在一回想起幼兒園,腦子裡就是在拉上窗簾的房子裡偷偷睜開一隻眼看阿姨巡視,還有四周躺下就是豬的小朋友。虎子爹小時後沒上過幼兒園,睡不睡午覺無從考證。小虎子上幼兒園時虎子中午偷偷去過幾次,每次那小傢伙都躺在那掙着兩眼不知想什麼那。老外的幼兒園沒抗日傳統雖說也不許亂說亂動但不用閉眼,虎子心中暗喜衝着中午睡不着真是我兒子。回家問他不閉眼是不是睡不着,小虎子說其實也困但是不敢睡因為怕尿床。嗨,白歡喜一場,原來不是一碼事兒。

睡不着假裝閉眼也沒什麼,幼兒園除了讓孩子們跟豬一樣的睡還肩負着孩子們吃好喝好的任務,不是要想方設法變着花樣給孩子們開胃,而是培養革命軍隊光榮傳統有啥吃啥將來自然災害了除了人全能吃的本領。按說小孩子自己不吃餓一頓兩頓的家長不會拿棍子上門,可阿姨認為不是愛不愛吃餓不餓的問題是艱苦樸素還是嬌生慣養的原則問題。虎子也是苦孩子出身,就是因為不愛吃豆腐結果成了資產階級思想腐蝕的典型,天天教育找家長一塊努力效果不大而且幼兒園沒事兒老吃豆腐回回虎子剩好多,阿姨忍無可忍最後乾脆吃飯時坐在虎子旁邊看着今天都得給我吃下去。虎子在那一小口慢慢咽再一小口咽得更慢,阿姨在一旁不斷鼓勵你看吃進去沒什麼吧。鼓勵鼓勵着另一桌兩人打起來了飯菜那都是,臭呲罰站收拾好餐桌回來一看虎子的盤子乾乾淨淨,阿姨體會到壞分子是可以教育好的特激動,一溜小跑給虎子媽打電話報喜訊你們家孩子吃豆腐了,還沒等虎子媽從太陽西出的夢裡醒過來,打掃餐廳的那位走過來說豆腐沒讓虎子放到肚子裡讓虎子偷偷倒桌子底下了,從此阿姨泄了氣再不嚴格要求虎子,過幾年這豆腐虎子也能吃了。

在幼兒園小班時淨受大孩子欺負,盼着快長大,進了中班就開始欺負小班的,到了大班除了本班的全欺負。孩子大了阿姨管得也鬆了,經常偷偷溜出幼兒園到大院裡玩,沒事也回家跟鄰居那幫不上幼兒園的混,爹媽看見了也不管就是提醒別忘了趕回幼兒園吃飯。小孩子玩過家家也有玩出拉郎配的,稀里糊塗的就盼着能上學。

年紀大一點了能看出些眉眼高低了,知道那幾個阿姨對自己好那幾個阿姨不待見自己,最後幼兒園乾脆每班分成兩撥,阿姨們只照顧父母跟自己一派的孩子,革命同志加戰鬥友誼,比親生的還親。幼兒園後面有條小河溝,有一次在那玩看見河裡死了一個,後來聽說是挨斗的想不開自殺了。

再往後幼兒園就不要虎子了,虎子只好天天背書包上學,小學中學大學研究生院,一圈終於轉完了虎子媽說你們幼兒園搞幾十年園慶。虎子想起假閉眼倒豆腐心潮澎湃,到日子早早起來興高采烈前去祝賀,離園門八百米就讓人給攔下。虎子說我是這裡出來的好歹也成了知識分子進去不給你們丟臉。人家說雖然你有出息但今天不方便,沒瞧見裡面黨和國家領導人比開中央全會時到的都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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