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en整理了一下餐桌。在這個800平方英尺的公寓裡，餐桌集就餐書寫的功能於一體，同時也是很多雜物的臨時寄放處。比方說維生素的瓶子，喝水的杯子，女兒從學校拿回來的各種還來不及細看的通知等等。Helen弄亂東西的速度和她整理東西的速度成正比，片刻之間，餐桌已經清理出來。連上電源， 她打開了電腦，準備跟國內的父母skype。感謝高科技，天涯若比鄰，一周一次，他們通過並不十分清楚的視像互相確認對方的安好。

視頻開始之前，Helen整理了一下頭髮。離婚之後，她在父母面前格外注重形象。畢竟這樣的境況下，如果蓬頭垢面，難免讓人產生潦倒不堪的聯想。

電腦屏幕上轉圈的箭頭停止了，父親白髮蒼蒼滿臉皺紋地出現。

“最近怎麼樣？蓉蓉呢？”

這是每個星期標準的問話。

“好，我們都挺好的。”

這也是每個星期標準的回答。

 “你們身體怎麼樣？”

這是每個星期標準的返問。

“好，我和你媽都挺好的。”

這也是每個星期標準的返答。

這種看似無意義的對答，發生在關係一般的人之間不過是例行的寒暄，發生在父母子女之間，卻是真切的關懷。雖然問題似乎永遠是一樣，答案似乎也永遠是一樣，但是問與不問卻不一樣。問與答，少了哪一方都會讓另一方掛念、不安乃至擔心、害怕。

然後是一段日常起居雞毛蒜皮的閒聊。母親依然沒有出現。女人對於高科技似乎天生遠離，所以一般情況都是父親先負責聯絡上，再叫母親出現。

母親出現了。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顯得不夠挺括。相比儀容一向整潔的父親，鏡頭前出現的母親十次有九次都像是剛剛忙完家務的樣子。

母親自然地把手搭在父親的肩頭，看着鏡頭笑着。

“媽，把臉湊近一點。你的臉是不是有點兒腫啊？”

“腫？哪裡腫啊？最近可能吃多了，有點兒胖吧？該減肥了。”

“瞎減什麼肥，都老太婆了！”父親不屑地癟了一下嘴。

“老，有錢難買老來瘦，老了才要瘦呢！”母親還是笑吟吟地。

每次這樣看着父親和母親，Helen就再度相信愛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對於他們不是神話，而是生活。不是承諾，而是結果。

Helen看着父母也溫暖地笑起來。

“媽，你去檢查一下吧，別嫌麻煩。我看着真有點兒腫。”

“你別盡擔心我們了。我有你爸管着呢，不會有什麼大事。不像你……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還要自己照顧一個孩子……”母親話鋒一轉，臉色也有些黯淡。女兒離了婚，一個人遠在異國他鄉，說不擔心那是假話。

Helen大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欲蓋彌彰，每次母親說到這個話題，她都會大笑以對，略微誇張地強調自己現在有多快樂。

“媽，你別擔心了，我自己一個人，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在家，做得累死，還要聽人挑刺。現在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想坐着就坐着，想躺着就躺着，也不用顧慮別人的臉色，不知道有多好。”

“一個人好是好，但你也不能一直一個人呀，你聽我說，還是得找一個，你現在也不年輕了，不要太挑剔，人無完人，只要人好就好了。”

“媽，我也這樣想啊，但是要找就要找個好的，滿意的。不然的話，不如不找。”Helen依然笑着，她沒有告訴母親的是，她剛剛拒絕了一個人。

是的，就在昨天，約會歸來，她拒絕了一個男人。那是一個伊朗人，但並不是穆斯林。181的個頭，看上去不僅帥還很有氣質，衣飾時髦，待女人彬彬有禮。比她大6歲，有正當職業，無孩。從外表和條件看，配她實在是綽綽有餘。他們每天通至少一次電話，交談甚歡。

第一次見面，男人約了晚上七點在他家附近的MALL。那裡，她要開半個小時車。而他完全沒有詢問她的意見。

到了指定碰頭的書店，男人還沒有來。她打了電話，過了一陣，男人說來了，在樓上的STARKBUCKS。

她有些不懂。問：“我要上去嗎？”

“上來吧。”

她仍然以為只是在那裡碰頭，待會兒應該會一起去哪裡吃飯，畢竟是這個時間。坐了電梯上去，男人站在那裡翻看着書籍，側過頭來看見了她，上來輕輕地擁抱了一下，用冰涼的臉貼了貼她的面頰，旋即放開。

她有些吃驚，這麼帥氣俊秀風度翩翩的一個男人。頭髮是最有氣質的灰白色，非常短，微卷，軍綠色的呢子西服夾克，雪白筆挺的黑白條紋襯衫。

男人指指STARBUCKS的座位，“咱們先喝杯茶 吧。”

她已經忘記要吃飯了，乖乖地滿心歡喜地去捧着男人買的茶坐了下來。

兩人慢慢地打開了話匣子。男人除了表揚自己如何善待EX的兩個孩子之外，就是批評自己的EX。

她漸漸聽得不耐煩，問：“你們一起七年，怎麼沒想到結婚？”

“當然想過。我求過婚，後來她也求過。”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

“她要先訂婚再同居。但是不同居怎麼知道該不該訂婚？”

“如果你真的愛她的話，先訂婚再同居，先同居再訂婚，有什麼區別嗎？”她的潛台詞是你們又不是沒有上過床或者去過彼此的家，再說反正是訂婚，又不是結婚，不是嗎？

男人轉而他顧：“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什麼事都得照她的意思來。”

她沉默。至少從目前跟這個男人的相處看，他似乎不是一個願意考慮別人意思的人。當然生活中確實有事事都要說了算的女人，但是就這一點來說，顯然那個女人是明智的。名不正言不順，同居做什麼？

漸漸她挨不住餓，問：“你吃過晚飯了嗎？”

“我中午飯吃得很晚。”男人很鎮定自若地回答。

“我餓了。要不咱們今天就到這裡？要不咱們就找個地方吃飯？”

“這裡店都關門了。你開車的話，我們出去？我沒有開車來。”

“那，算了，我就在這裡買點三明治吃吧。”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就後悔了。這種矛盾的心態真的令她有些莫名其妙。明明理智上覺得這個男的不真誠，但是感情上卻還想跟他多呆上一會兒。如果一開始就告訴她在STARBUCKS，她就不會空腹而來了。

兩人走到櫃檯，男人不等她做出選擇，已經開始推薦：那種火雞三明治不錯。

她猶豫了一下，聽了他的話。她就是這樣一個人，面對強勢的人，很難堅持自己的意見。前一段婚姻就是這樣，最後放棄自己也被別人放棄。

第二天，男人又約她出去。兩人午後去看紅葉。她說我們到公園碰頭吧。男人說：我想跟你一起去，到我家來。她忍不住答應了。

到了男人的公寓大堂，男人一見面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她抗拒不了地伸出手，兩人牽了手。男人帶她上了電梯，去了他家。她很緊張。

“去你家幹什麼？”

“我去取點兒東西。”男人很鎮定自若。

進了男人的家，她留了個心眼，站在進門口，沒有鎖門。

男人進了屋：“你要不要進來看看？”

“不用了。”她把握着理智。其實真的很想進去看看。

男人看了她一眼，問：“外面冷不冷？我要不要換件衣服？”

男人身上是一件棕色人字呢短西服外套。

“好像還行。”

男人進了臥室，片刻出來，換了一件西服短大衣：“這個應該可以了。”

她站在門口，看見男人的客廳里有兩輛自行車。然後門邊有一雙女人的鞋。

“你家裡有女人？！”

“哦，是我侄女的。她住這間屋。”男人面不改色地指了指一邊的小屋，她探頭看了看，有些亂糟糟的。只是心裡不明白，一個成年的侄女怎麼會跟叔叔住在一起。而一個說要回屋拿東西的男人，最終其實什麼東西也沒有拿，只是換了一件沒有必要換的衣服。而那兩輛自行車據說一輛是山地車，一輛是平地車。

男人開着一輛老爺奔馳車，兩人到了公園。確實是秋高氣爽，景色宜人。兩人走着走着，男人開始牽手，用手指輕輕地摩挲她的手背，她沒有拒絕；然後勾肩，她沒有拒絕；然後搭背，她沒有拒絕；然後摟腰，她沒有拒絕；然後擁抱，她沒有拒絕。最後，站在公園的一角，男人想要親吻，她終於拒絕了。男人很有風度地放開了手。

兩人朝停車的地方走去。男人一會兒把她的手拉過去環住自己的腰，一會兒又握住她的手呵氣。

車上，男人牽着她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吻着。

她問：“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呢？還是去看電影？”

“下周會有一部好電影。”

她沒有記住這部好電影的名字。

“這周也有好電影啊。我聽兩個朋友跟我說過了，說LOOPER不錯。”

“LOOPER?我好像也聽說過。”

“是布魯斯威利斯演的。”

“哦……那咱們去看看有沒有？我喜歡動作電影。”

電影院購票是與購買可樂爆米花一起的。

漂亮的妹妹問：“除了電影票，還要點兒什麼嗎？”

男人答：“不用了。”

扭頭問她：“你呢？”

她有些尷尬：“不用了。”

電影尚未開場。她問男人：“你沒有吃中午飯，要不要去吃點兒？”

“我去喝杯咖啡就可以了。”男人牽着她的手，朝樓下的咖啡廳走去。

咖啡廳里人氣鼎沸。男人皺了皺眉頭，看了看咖啡廳樓下，那是一家大型的超市。

他牽着她的手：“去那邊看看。”

“那是超市。”

“嗯，有時候他們有很不錯的東西。我喜歡新鮮一點的東西。”

超市的熟食櫃檯里沒精打采地放着一些三明治，意大利麵什麼的。他皺着眉頭看了看，價格大概在6-8塊左右。他拉起她的手：“還是去咖啡廳吧。”

路過一間日本餐廳。她問：“你喜歡日本飯嗎？”

他目不斜視：“喜歡，I love Sushi。”

她被他牽着，二度進了Second Cup。

她指着玻璃櫃裡的藍莓鬆餅：“我要這個。”

男人把玻璃櫃裡的種種甜品都看了一遍，猶豫了半天：“我要這個蘋果派吧。”

男人到了收費台：“我要一中杯咖啡，一小杯茶，還有一個藍莓鬆餅，一個蘋果派。”

她站出來：“我來付吧。”

男人似乎吃了一驚：“為什麼？”

她還不及解釋推讓，男人已經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深深的擁抱：“謝謝。那就你付吧。”

她正在掏錢，男人朝收費的女孩迷人一笑：“給我大杯的咖啡吧……。”

她看了男人一眼，後者坦然自若帥氣俊秀地送給她一個微笑。

電影看了，男人在上下停車場的電梯裡幾度要吻她，每一次她的內心都在劇烈掙扎。

理智：明明已經厭惡，為什麼不能拒絕？

情感：厭惡的是你，喜歡的是我。

理智：愛得淺薄只能活得不幸。

情感：怎樣的愛才算不淺薄？

理智：愛整潔而不是時髦。愛行動而不是語言；愛品行而不是外表，愛真心而不是條件。

情感：知道卻不能做到。

理智：那就一個人，等待，等你能做到的時候。

情感說：人生苦短，為什麼我不能及時行樂？

理智說：遊戲給假意帶來樂趣，卻給真情帶來傷害。

情感說：可是我捨不得……。

理智說：我來幫你……。

理智幫她說出了“不”字，而一段霧水情緣也劃下了句號。這個昨天才發生的故事，藏在她的笑顏之後。

“話是這麼說，但是你的要求也不要太高了。”母親小心翼翼地說，一個中年失婚的女兒，再怎麼是自己的女兒也知道要求不能太高。

“知道了，媽。我一定會很積極地去找的。”她安慰着母親，心裡卻知道，一個人，這種狀態也許還要持續很久。自己錯了，怎麼可能遇見對的人？ 深刻，而不是淺薄，愛對了人，才可以不再是一個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