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港灣（BCbay.com）有獎徵文稿件

作者：江亞南/原題：英國淚

　　在我拿到來英國的學生簽證之後，有朋友問我是什麼心情，我曰：“跟從北京去保定出差沒有什麼區別”。的確，對已過而立之年，歷經磨難、飽經滄桑的我來說，早已失去對許多事物的好奇與激情，有的只是對前途和命運更多地憂慮與奮爭。

　　“所有這一切我都認了。” 一天我們在一起吃飯閒聊時他對我說。

　　“最讓我無法理解和無法忍受的是，我自己的親生女兒十幾年不叫一聲‘爸爸’。在國內時因夫妻分居兩地，我一人把她拉扯帶大直到我出國。”

　　“你看過台灣電影《搭錯車》嗎？”他啄了一口酒問我。

　　“沒有”我答。

　　“我看過好幾次，每次看我都流淚。”說到這裡他眼圈有點紅了。

　　“故事講的是一個揀破爛的人在垃圾箱裡撿到了一個女棄嬰，把她撫養成人，兩人相依為命。後來，女孩成名之後不認他，只有一隻忠實的狗與孤獨的他相伴，後來狗又為救他被汽車撞死，老頭在感情打擊和疾病折磨下死去之後,他女兒才悔悟過來。”

　　這時，我已看到了胡向丘眼角的淚花，接着他又背起了電影的主題歌詞《酒干倘賣無》：“沒有天哪有地，沒有你哪有我，沒有我哪有家……”，說着說着胡向丘已撫面痛哭起來，這是怎樣的淚？ 這是一個身在異國他鄉、孤獨的海外遊子,眷戀親人、思念祖國無奈而傷心的淚。

　　“蒼天，如果你有眼的話，請讓她能聽到慈父的嗚咽吧。”

　　“菩薩，如果你有靈的話，請讓她看到愛父為她流的眼淚吧。”

　　“上帝，如果你是萬能的話，請讓她感覺到恩父的思女之痛吧。” 我默默念到。

　　面對此情此景，我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有的人間至愛經過努力也許還能找到，有的卻再也找不回而成終身之悔，而這兩者都在我身上發生了：

　　我與大哥的兄弟之誼、手足之情堪稱世間典範。且不說我少時因經常“作亂”給他帶來諸多“麻煩”。而他從未置親情於不顧而“放棄”我。即使成人之後，彼此相互牽掛，精神上互相支持，經濟上相互照應。在我來英國後不久，大哥也將移民國外，儘管我早就有這個思想準備。但一旦成為現實，卻又無比惆悵和難過。此一別，兄弟之間真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相見。當我還沒看完他給我的電子郵件時，我已是淚流滿面，難以自己。為兄弟聚少離多流淚,為大哥的前途擔心流淚，為未能為大哥分憂解難流淚，為未能為大哥送行流淚，為兄弟之情流淚……”

　　我向大山求願，願大哥一路平安；

　　我向大地禱告，願大哥一家平安；

　　我向大海祈福，願大哥一生平安。

　　大哥去國外不久，又一個更讓我傷心的日子來臨——清明節。我已離開江西老家很多年了，唯一能讓我牽腸掛肚、魂饒夢縈的卻是一座淒涼的孤墳，這也是能讓我回家鄉看看的唯一理由，因為活着的人都過的得很好。

　　由於歷史的原因，父母被下放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兄弟姐妹都將跟隨，而我因為太小不得不留在城裡讓我姨媽——一個被人拋棄的可憐女人撫養。姨媽和我們沒有血緣，她只是我舅的前妻，後被舅拋棄。這也是我一生不和舅來往的原因，做人應該恩怨分明。姨媽一生未育，靠幫別人看孩子為生。她對我家可謂是天高地厚之恩，因為我們兄弟姐妹都曾得到她的恩澤。

　　姨媽待我們都很好、疼愛有加，她一生勤儉，但對我們從不吝嗇。在她那裡度過的幾年歲月也許是我一生中最美麗、最燦爛、最值得記憶的時光，儘管那時既窮又苦。在那以後的日子裡，我飽受世態炎涼、歷經人間滄桑、看遍人間冷暖。儘管人性有醜陋的一面，但是姨媽卻總是把人性最美麗善良的一面展示給世人，不僅對我們，對別人也是如此。可她卻在30年前我七歲時被一場疾病奪去生命。來參加葬禮的多是被她撫養帶大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家人。這是我一生中最傷心的日子，至今清晰地留在我的回憶，我一生所悔是未能對她盡孝。

　　30年後的我，遠在異國他鄉，在清明時節，未能象往年那樣去她墳前掃墓祭奠、叩拜問安、訴說衷腸。清明前二個星期，我就去倫敦唐人街買了20鎊祭奠之物。在清明節那天晚上，在我住所的房頂，面對東方，雙膝跪下，燃着香火。儘管我知道英國在屋頂燃火是違法的。但對我來講，仁愛至重、情義最大，法又算得了什麼？古人云“人有厚德，無問小節；人有大舉，無訾小故”，《論語》也說：“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我一邊燃着紙錢一邊為遠方的孤墳祈禱:

　　願上蒼保佑姨媽在另一個世界平安快樂；

　　願以我今世的仁德換取她在九泉的吉祥；

　　願以我現在的苦難換得她在來世的幸福。

　　香紙未燃到一半，我早已是淚如泉湧、泣不成聲。我是極少落淚的人，30年前為姨媽的去世哭過。30年間，我困難無數、失敗無數、大難無數、生死無數、失意無數、落魄無數，卻從未曾掉過一滴淚，因為我一直堅信“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然而“丈夫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來英國之後，我落淚兩次，皆因親情所致。何止是我，就連年過半白的胡向丘，我們都是在異國他鄉——英國為情而哭而流淚。

　　人間最愛莫過親情、友情和愛情。只是一些人為了理想和信念、正義和真理而不得不暫時別離；不得不深埋心底甚至以犧牲之為代價。人的意志是堅強的，但感情卻是脆弱的。 30年我落淚三次，第一次是姨媽辭世；第二次大哥遠行；第三次清明祭奠姨媽。第一次和第三次卻是為同一個人，真是終點又回到起點，人生何嘗不是如此。這個世界不能沒有真愛，也不能沒有真情，願所有活着的人們都能珍惜和善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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