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河：越複雜就越脆弱

    11月4日是星期日，大清早我忽然心血來潮，想着給汽車加油。昨天鎮子上能供電的街道上的加油站都排起了汽車長龍，排大長隊等待加油汽車都阻塞了交通。這種熱鬧場景我到美國後還沒見過。當時我想，這都是紐約市到處搶購汽油的人們鬧的，人為恐慌。第二天早上我想，昨天加夠了汽油的傢伙們大概沒精神頭兒了，我來加油吧。沒成想一連去了七、八個加油站，都貼出告示汽油售光。哎喲，汽油供應真的出現了恐慌。

    既然無法給汽車加油，我就像往常一樣散步吧。安靜的街區里多了一種聲音，小型發電機的在“突突突”地到處響；因為供電一時無法恢復，居民們都買了小型發電機為家庭供電。停電後越來越多家庭購買了小型發電機以解燃眉之需。據我估計，我經過的未恢復供電街區里，大約10%至20%的居民購買了小型發電機。

    散步回來上午查找有關資料，現在了解到，新澤西煉油廠到目前為止僅僅恢復了部分的生產。海港碼頭也一時無法為緊急運送油料的油輪提供泊位和輸送汽油和柴油。這可以說明新澤西州的油料供應確實出現了暫時的短缺。

    在汽油的消費上也出現了問題。首先是新澤西州，特別是南部地區，因電力不足遲遲不能恢復供電。然而這些沒有電力供應的街區的居民卻需要消耗汽油。小型發電機需要汽油，還有很多人要開車上下班；另外，更多的人是出於心理恐慌原因儲存汽油。他們不可能從自己未恢復供電的街區的加油站買到汽油；那只好到已經恢復供電的街區的加油站買汽油。一旦人們已經對汽油供應有了恐慌心理，大量的人開始儲存汽油。這就是我為什麼看來七、八個加油站，都汽油已銷售一空。

    開始營業的食品超市也出現了搶購風潮。這回人們主要是購買麵包和餅乾等製成品。我可以想象，好多家庭主婦急急忙忙地買了大量的麵包，但過一個星期後她們就會把過剩的麵包扔掉，因為麵包已經漸漸變質。

    您問了：羅嗦這些幹嗎？我是想說，現代化讓我們的生活變得複雜，而越複雜則越脆弱。現代化社會讓人們最強烈的感覺就是，令其運轉的各個相關環節越來越多，而且每個環節都很難有替代性；一旦其中某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不能發揮正常作用，很快會導致整個社會生活的癱瘓。以上我說的電力、汽油和食品的供應應該可以作為例證。

    現代化生活給我另一個感念是，為了維持現代化社會的運轉，必然造成極高的物質成本。主婦們因為心理恐慌大量購買食品，有關部門便加大各種食品在市面上的投放。然而這些被購買的食品多是超過消費需求的。其結果就是浪費掉。汽油的供應也存在這個問題。許多大量儲存汽油的家庭最終恐怕是把他們過剩的汽油扔掉。

    美國的航天飛機是現代化的傑作。然而NASA的工程師們抱怨說，航天飛機太複雜；越複雜就越容易出事。可不是，美國的那幾架航天飛機在這二、三十年的航天飛行中，發射時毀了一架，返回時又毀了一架；究其原因，或許僅僅是一片隔熱瓦的偶然脫落。航天飛機在發射前也許能查到這樣的問題，但會引起沒完沒了的計算機系統下的檢查。這種檢查可以使航天飛機永遠也上不了天。然而，忽略沒完沒了的檢查，偏偏就出現了致命的毀滅！另外，航天飛機的使用太花錢啦！最終，美國的NASA放棄了航天飛機的使用。

    二十年前前南斯拉夫陷入內戰。當時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決定干涉，他們派遣了最精銳的空軍狂轟濫炸塞爾維亞共和國。起初轟炸效果不彰。當時的美國總統克林頓冷汗直流。後來他發現了“法寶”，也就是讓塞爾維亞共和國的各個城市停電停水――用導彈把城市的電廠和自來水廠炸毀。很快，塞爾維亞共和國就招架不住了，被迫接受了“北約”的意志，徹底分裂了前南斯拉夫。這一事件能讓我們得到什麼啟迪？以後現代化國家之間的戰爭很容易，只是將對方城市的電廠和自來水廠炸毀就行。眼下被颶風重創的新澤西州的情況也可以說明這種情況。在沒有電的時候我慶幸還有着自來水的供應和煤氣的供應。如果自來水和煤氣也斷了，我們該如何辦？那可是真正的災難。現代化生活有着令人難以接受的脆弱。

    我在想，為什麼“北約”在非現代化的阿富汗屢屢受挫？因為“北約”的巡航導彈可能會炸死幾頭山坡吃草的羊，可對阿富汗的塔利班山民沒什麼致命的影響。

    我時常在想，地球上的化石燃料會越來越少。幾十年後，具有商業開採價值的化石燃料告罄，真不知道人類在什麼地方尋找到替代能源？嘖嘖，“杞人憂天”啊，考慮得太“長遠”啦。現在還有大量的化石燃料，有着看起來非常充足的電力，有好像是消耗不完的物質，可只要是老天爺打個“噴嚏”來場颶風，現代化生活中的人們頓時就亂了套。

附錄：現代化的脆弱

　　因為曾在美國德克薩斯州休斯頓市住過，所以在那裡有些中國人朋友。這次瑞塔颶風以很高的強度從墨西哥灣刮向美國時，休斯頓這座有着四百多萬人口的城市發生了空前的大疏散。據報導，共有兩百多萬人從休斯頓地區北上，像大逃亡一樣，公路上綿延不絕的車隊一寸寸的移動，不知道有多少車子因耗幹了汽油而熄火停在道邊（政府是組織車隊送油，但杯水車薪），還發生了大客車失火的慘劇，二十多老人喪生。

　　事後和休斯頓的朋友們通電話，一個個都感慨不已，“沒想到現代化如此脆弱。”他們都曾在北上的車流中，有的好幾十個小時後才到達德州另一個大城市達拉斯，一路上倍受塞車和酷熱天氣的煎熬。颶風沒有刮到休斯頓，北上的人們又急急忙忙趕回來，結果又是大塞車，在高溫下幾十小時的“遭二茬罪”。

　　對此我和太太有不同的看法。太太認為，鑑於卡萃娜強颶風襲擊新奧爾良的慘劇，休斯頓的大疏散是必要的。新奧爾良才五十萬人口，就有近千人的死亡，如果瑞塔颶風以極大的強度正面襲擊四百萬人口的休斯頓，是否會造成好幾千人遇難？

　　但我認為休斯頓和新奧爾良不一樣。新奧爾良地勢低洼，附近有個大湖，水平面比市區很多地方都高。城市有個300多英里長的防洪堤，平時還有一百多個抽水站往外排水。但這個防洪堤在幾年前就需要加固了。所以卡翠娜強颶風一來，失修的大堤兩處決口；電力中斷後，抽水站都停止工作，市區一片澤國，加之美國聯邦政府和當地州、市政府未能果斷迅速做出反應，延誤救災，結果造成極其慘重的經濟損失，因颶風而失去寶貴生命的人達一千多人，為美國歷史上所罕見。

　　休斯頓和新奧爾良不一樣，首先地勢條件就比新奧爾良好得多，就算颶風帶來的強降雨造成市區積水和電力中斷，強風摧毀了一些房屋並造成人員傷亡，已有充份準備美國各級政府必會採取應急措施，完全有能力迅速化解危機。結果休斯頓兩百多萬人大疏散。到底有沒有這個必要？

　　我在休斯頓住過一年，遇到過颶風過境。確實嚇人，狂風大雨，也造成一些破壞。但我沒見人們像這次這樣如此恐慌。這裡面有政府的責任！記得那時颶風來襲之前政府部門都有預報，希望各個公司、個人加固房屋建築，並買些食品、淡水以防不測。如此而已。大家確實都去買了食品、淡水，颶風來襲之時也有部份地區斷電、漬水，但絕對不會危及大批人的生命。

　　為什麼休斯頓的人們要跑？當然是看到新奧爾良遭到強颶風襲擊死了很多人害怕了。美國各級政府並沒有組織疏散，出逃的人們是自發的，一般是聯繫好達拉斯、奧斯汀等城市的親朋好友去避幾天。不少人還坐着飛機去美國別的城市，一時間休斯頓機場所有機票都告罄。其實人們過份恐慌了。我要是休斯頓市長，就讓人們待在家裡，不要驚慌。說到這兒，妻子反問我一句，“真的發生了強颶風引起的大災難，市長敢負這個責任嗎？”我無言以對，但堅持認為大批疏散休斯頓人口也不是個好辦法。

　　難道高度現代化的美國就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對付颶風？客觀上說，美國近幾年颶風引起的災害嚴重還有其他原因。首先是美國南部沿海人口增加快，人一多，受災情況當然會加重；二是地球溫度升高后颶風的強度增加，破壞力加大。可中國人口密度更大，颱風的強度也在增加，為什麼中國顯得更有抗災能力呢？有人會說，中國不重視人的生命，死了人不當回事兒。這確實非常、非常重要！但不管怎麼說，我總覺得現代化社會對自然災害的能力不和自身的現代化程度成正比，更不用說恐怖襲擊和戰爭了。

　　首先是拿人必須“當回事兒”。現代化社會往往伴隨着制度上對民主、自由的保證（當然不是絕對的），對人的生命價值的肯定。這就是說，一個現代化的社會必須花儘可能多的錢來保證人去享受民主、自由。這下，人就值錢了。這回卡翠娜強颶風在美國奪去將一千多人的生命。但不知道大家注意了沒有，很多人並不是直接死於颶風。比如一所貧民醫院，因為電力中斷，冷氣沒有了，許多病人就熱死了。是啊，平日病人們都在有冷氣設備的房間裡，一下子沒有了，當然受不了。結果這次統計就得把這部份人算進去。他們是受颶風影響而死的，這賬就得往美國各級政府頭上算。

　　新奧爾良沒來得及跑的人們必須得到救濟。有個電視鏡頭大家應該注意到，那就是臨時做為避難所的一個大體育館內，在難民們撤離之後，不知道有多少救濟物資被遺棄在那兒。這不得花錢哪。

　　動用美國的軍隊救災是遲了些，可是你看見那麼多的直升機把災民直接運送到安全的地方。大批救災人員挨門挨戶地搜索，這得花多少錢。

　　卡翠娜颶風救災還沒結束，瑞塔颶風又來了。休斯頓出現空前的大疏散。這損失怎麼計算？不跑行不行？有人說了，如果又要死很多人你負責？鑑於生命的寶貴，各級政府可不敢放話讓人們留在家裡。

　　如果是一個極端落後的社會，比如非洲某國遭到不可抵禦的自然災害，估計花錢不多，那種國家也沒錢，我們聽到的、看到的就是大批人的死亡。那兒的生命很“賤”，人死得像螞蟻一樣。

　　正是因為現代化的美國重視人的存在，確認生命是寶貴的，所以在自然災害面前儘可能地救命就要花大量的金錢和人力、物力。現代化社會當然比非現代化社會有效率，但是本着對生命負責的精神，救災的事情就變得龐大而複雜，顯得“沒有能力”。

　　再者，高度現代化的社會“精巧”而複雜，體現着效率。同時，對各種能源深深地依賴。在日常生活中，本來一切都是有序的。現代化生活在各種現代化設施的作用下環環緊扣。但自然災害等突然來臨，原來“精巧”的社會一下子就亂套了。這次兩百多萬休斯頓人大疏散，道路馬上面臨問題，無法迅速疏散大批車輛。當時往北的高速公路往南走的那一邊也改成向北走，但仍然無法疏導密集的車隊。如果有人抱怨為什麼不多修高速公路，那可以反問一句：多修高速公路是為了偶然發生的自然災害嗎？

　　卡翠娜強颶風使墨西哥灣的採油設施受損很大，陸地上一些大煉油廠也不同程度受到破壞。一下子人們的恐慌心理產生了，大家都去加油站加油，很多加油站很快就沒有油了。油商乘機哄抬油價，全美汽油平均價格從一加侖兩塊左右，一下子升到三塊以上。最緊張的時候，某些地區達到一加侖六塊左右。美國政府明知道這是民眾恐慌心理作怪，但一時也生產不出大批汽油緩解供需緊張，汽油價格一直沒有降到正常水平。據統計，由於這次全美國汽油價格飆升，美國人欠信用卡公司的錢急劇增加。

　　看吧，現代化社會一個環節出現問題，效率便蕩然無存，災難性的後果很快發生。這便是現代化社會的脆弱了。不僅僅自然災害的發生體現出現代化社會的脆弱性，恐怖主義襲擊，毀滅性的戰爭等都可以輕而易舉地使現代化社會癱瘓。

200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