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河：人不可貌相

    父親的學生娶了我的大表姐；於是他成了表姐夫。表姐夫是我見到的少有的精明強幹之人；別看他瘦小，但精力充沛；在工作單位業務能力強，還挺能拉“關係”。然而，哎，老天爺安排的人生總不會讓任何一個人得到十全十美的生活，表姐夫的兒子小曉是他的心病。

    這孩子不足月就出生。大表姐懷孕到七個月的某一天忽然腹痛，表姐夫趕緊送她上醫院，孩子很快就出生了。嬰兒顯得特瘦小，不到四斤，所以小名叫小曉。什麼原因呢？搞不清楚，女人生孩子總會有人早生的。當然，小曉提前兩個月出生是太早了點兒。大表姐早產，奶水少，小曉養得不易。不過他很乖，漸漸長大，從不惹事，甚至顯得有些懦弱。有一點讓他父親越來越操心，就是他功課很差。小曉上小學一年級就是班上的差生。表面上看小曉與其他孩子無異。出生時瘦小，但後來也漸漸趕了上來，甚至長得比周圍的男孩兒們還高些，壯些；可這功課為什麼如此糟糕？

    表姐夫首先想到小曉是否有智力發育上的疾病。在小曉上小學的頭兩年，他爸爸帶着他去了北京很多家醫院檢查小曉智力上是否有問題；或者有“多動症”一類的毛病？醫生們都是很認真檢查的。都是表姐夫的“關係戶”，怎能不認真？通過檢查，大夫們異口同聲說“智力正常”。“可小曉為什麼學習總跟不上呢？”表姐夫一臉愁容。大夫也有些無可奈何，“一個孩子智力正常並不等於說他就得功課好啊。”

    不過我認為小曉學習不好確實是因為他智商不甚高（智商雖屬下限，仍在正常人的範圍內）。表姐很漂亮的，可就是不聰明。當年表姐夫看上表姐，其實就是因為她漂亮和不聰明。我認為表姐夫的婚姻選擇是對的。男人都希望找到漂亮女人。然而女人太聰明會讓男人難以駕馭。表姐在家裡一切都聽丈夫的。挺好的嘛。美中不足的就是小曉在智力上隨了母親。

    可小曉的父親不這樣認為。他始終認為，既然小曉在智力上沒問題，就算智商不甚高，也不應該總在班上做差生。這一定是小曉在學習上不勤奮。表姐夫總是這樣想，小曉在家裡的日子可不太好熬。他下班回家，只要是看見小曉沒在書本上就不耐煩地小聲訓斥，“怎麼還發愣？功課都做完了嗎？家教給你布置的作業做了嗎？”這時小曉就一聲不吭，坐在書桌前對着課本發呆。

    小曉在家裡的心情總是有些壓抑。他會趴在陽台上久久地望着遠方，一動不動的就是一個小時。表姐夫見狀總是和表姐說：“小曉這樣的牴觸情緒是學不好功課的。”說完就不斷地搖頭。既然如此，那就別再催督逼命啦，好不好？不，表姐夫還是不斷地給小曉請家教，逼兒子做各種各樣的功課。他的意思是：這樣督促，學習尚且如此，如何不管，恐怕會變成真正的大傻子。

我的表姐夫為小曉上好中學簡直是拼了，利用一切“關係”讓兒子進“重點中學”。本着“孟母三遷”的原則，孩子的受教育一定得在優良的學習氛圍內。可我的表姐夫就不想想，曉小這種差生在好學生成堆的地方的心境會怎樣？表姐夫還真有辦法，曉小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區重點中學上的；當然是班上甚至年級墊底的主兒，總是補考。我猜想，如果不是表姐夫努力爭取，說不定他兒子會成“蹲班生”。

去表姐夫家串門時，見小曉總是發呆，我也有時開導他，希望他能振作起來努力學習。他如果見父母不在邊上就小聲抗議道：“我是故意不努力學習嗎？”你還別說，這話真把我問住了。

上大學考試的時候，小曉的高考成績當然是慘不忍睹，他們一家三口誰都不往外說到底考了多少分。我本以為表姐夫又該為兒子的工作奔波“走門子”，沒想到小曉竟上了南方一所大專。具體怎麼上的不得而知，反正是表姐夫“神通廣大”。當時我就想，小曉大專之後怎麼辦？

日子過得快。小曉寒暑假都回來。回來做父親的就數落他，反正就是功課差，總補考。小曉像過去一樣，低着頭一聲不吭地聽訓。在小曉最後實習開始後，表姐夫開始為兒子在北京找工作開始“折騰”，上上下下找“關係”。可小曉放寒假回來忽然告訴父親，他不打算回北京了，就在當地找工作。在學校里他已經有了女朋友，就是當地人，而且家裡是個幹部。她家裡會大力幫助小曉找工作的。

這事情讓表姐夫意外，先是質問兒子“你為什麼不早說你找了女朋友”。父親告訴兒子，在北京找工作的事情沒什麼問題，希望兒子和女友吹掉。

這次小曉可不像以往，對父親的決斷言聽計從；他明確表示“不可能吹掉，因為我愛她，她也愛我”。表姐夫愣了半天，但沒有繼續發火；想了一下便表示，“我可以將你女朋友一起辦到北京工作。”

“不，我覺得還是留在當地好。我喜歡那個城市。再說，我女朋友也不想來北京。”小曉說得很堅定。

這下父子間發生了爭執。這可以是小曉第一次不同意父親的主張。表姐夫並沒有大發雷霆，只是沉默了許久後讓兒子再“好好考慮一下”。表姐夫是個聰明人，他不想無謂的爭吵，那會讓自己和兒子之間的不同想法越發的對立。這會使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走極端，不僅最終會傷害彼此的感情，而且自己的主張也會更加難讓兒子接受。做為父親，他是真不想讓唯一的獨生子在外地生活的。他動員妻子去做兒子的工作。小曉的態度依然異常堅決，“我不可能改變主意。”

接下來幾天，小曉的態度讓他們父子形成了暫時的冷戰。我的表姐夫有些憂心忡忡。接下來發生了件荒唐事兒。他們住的居民樓公寓的上面一層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音樂放得很響。樓上那家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反正文化層次不高，是對青年夫婦。原來他們也有放音樂太吵的時候，表姐夫實在受不了了就上去敲門，讓他們小聲些。這會有些效果。但這次表姐夫心情不好，於是就站在陽台上朝上大聲呵斥，希望樓上的放音樂不要那麼大聲。但是他喊了後，樓上跟沒聽見一樣，甚至音量還調大了些。

一下子，表姐夫衝動起來。他跑到樓上使勁砸門。人家一開門他衝進房間上去就吼。這當然引起了雙方的激烈的爭吵，隨後兩個人就動起手來。那邊的男主人年輕力壯，一個直拳讓表姐夫流了鼻血，跟着一把就把表姐夫推出門外。表姐夫被打得暈暈乎乎，跌跌撞撞地回到樓下，進了家門就在水池那裡處理自己的“滿臉花”。表姐衝過來大聲埋怨丈夫的不理智，幫忙止血。

小曉過來看了一眼就立即出門來到樓上。他使勁敲門，那家的怒氣未消的男主人立即開門大叫“你還想找打”。小曉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把那男人揪出了門，並隨手把門關上。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小曉上去就打，第一腳就踢中對方的陰部；隨後對着倒在地上只能呻吟的男人拳打腳踢，多是對着胸部和腹部。那家的女主人聽到外邊似乎在打架，一開門頓時驚叫。小曉轉身就走回到樓下。

小曉回到家裡的神色不對。跟着樓上樓道里傳來那家女主人的哭喊聲。表姐夫才知道小曉上去打了人！他要趕緊出門到樓上看個究竟，被小曉攔住。這時小曉立即打電話報案派出所，說他們鄰里之間發生了矛盾引起鬥毆，希望警察來一下。樓上的女主人也跑到樓下哭鬧來了。小曉打開門告訴她，警察一會兒就來解決矛盾。那家女主人直楞神。

負責他們這片街區的警察當然來了兩個。調查時小曉的父親說，因為樓上太吵，他上去希望他們小點聲。可後來發生了爭執，繼而被對方打破了鼻子。接下來小曉說，他看見父親被打，上去理論，對方出來就打他，他不得不還手。被小曉臭打一頓的那個男人連連叫冤，說自己是被小曉揪出門外的；他被揪出門後就被對方暴打！他的妻子也作證，開門時看見小曉正狠狠踢她丈夫的肚子。然而小曉堅持說，自己是被對方推到樓道里，而且上來首先動手打他。

兩個小警察聽完雙方的申訴表示，這事情就私了算了。樓上男主人把小曉父親鼻子打破是事實。當然，兩個人都動了手。至於小曉上樓是否先動手打人，沒有旁證。看來也是雙方在樓道里互毆。既然兩邊都沒有受嚴重傷害，而且小曉及時報案。這事情應該私了。同時，小警察認為，鄰里之間如果有一時難於調節的矛盾，應該首先報告街道居委會和派出所。現在希望打架鬥毆的雙方不得在激化矛盾云云，否則以影響公共治安論處。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事後又如何了呢？接下來嘛，表姐夫主動和小曉說：“你如果早就想好留在當地生活，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不過我們想見見你的女朋友。”他嘆口氣，笑一笑，用手捏了捏兒子的腮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