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搬家--“文革”的回憶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12月05日00:06:5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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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文革”的回憶
1969年早春我們搬家了,有“掃地出門”的性質。但不同於1966年“紅八月”里,北京市的“紅衛兵”驅趕成份為地主、富農、歷史反革命等等的人們返回農村。我父親本來就是條“死老虎”--“摘帽子右派”,當時“革命的紅衛兵小將”對整治我父親這樣的臭知識分子沒興趣。但在1968年底,在機關正干體力活,“思想改造”的父親忽然告訴我說要搬家,而且地方也被指派好了,是臨近他所工作的科學出版社附近的個雜院裡。我們還去看過那院子公共廁所邊上的兩間小房子。當時我想,既然我“出身”不好,就不應該住在這所謂的“科學院第一宿舍”里了。 父親過去是上海地下黨員,解放初期做過不小的官,剛一“解放”便調往北京組建科學院,家也就此上海搬來了,當然就住進“科學院第一宿舍”。這裡最早是個清朝王爺的宅院,後成為美國駐中華民國大使司徒雷登先生(他曾是北大教授)的別墅。組建科學院後,有關部門看中了這套別墅,在大花園中建起了三套洋房,連同原來的深宅大院分別住進科學院副院長和所長們。那時我們家住在一個四合院的西廂房裡,居住條件不錯。 像父親這樣的理想主義知識分子是不會為官的。1957年成為“右派”簡直是必然。他到安徽某地“改造思想”了三年。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家那時竟然還可以住在“第一宿舍”里。看來那時“反右”並沒有像“文革”那麼嚴酷。所以“文革”我們家就得被“掃地出門”了。 但為什麼到了1968年底,科學院房管處才想起我們家不應該住在“第一宿舍”呢?很多年之後,知情者告訴我,是當時房管處的一位“造反派”頭頭看中了我們家的房子。所以我們必須搬家。原來如此。 得知要搬家後,我開始着手準備。當時我十五歲,成了家裡最有發言權的人。妹妹小,對如何進行準備毫無概念,家裡還有個老姑姑,也是毫無主張。父親早出晚歸,每天重體力活把他累得只是靠在床上一隻接一隻地吸煙。媽媽是遠郊區一所中學的教師,已經屬於“牛鬼蛇神”住進“牛棚”隔離審查,平日不能回家。大我五歲的哥哥“上山下鄉”到內蒙農村“插隊落戶”去了。我那時把書架上的書都用結實的繩子捆好,也只能幹這件事情。一見三間屋子裡那麼多的家具,真不知道如何搬運。 我現在也搞不清楚為什麼通知我們搬家,卻過了幾個月毫無動靜,而在一天早上房管處來人(就是那個“造反派”頭頭)突然命令我們當天就得搬走。在這“毫無動靜”的幾個月裡,發生了件對我來說是五雷轟頂的事。1969年春節前夕,科學出版社“文革”專案小組的人忽然來到我們家裡,很肯定地告訴我,父親的歷史問題“已從人民內部矛盾轉為敵我矛盾”,他已經被“隔離審查”,讓我立刻預備被褥送去。我清楚記得自己把被褥捆好,坐公交車送到出版社。到了專案組辦公室,我還斗膽問了句“我父親到底是什麼問題”。專案組一個人打着官腔,意思這是個“機密”。 後來得知,父親過去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時,曾被中共地下黨派入一個國民黨特務組織。這事情在“文革”“清理階級隊伍”的階段被“揭發”出來後,父親就成了“國民黨特務”。這麼說還真是“特務”。此是後話。 父親被“隔離審查”後,“第一宿舍”里的鄰居們對我的態度有很明顯的轉變(對我妹妹和姑姑也同樣,只是我沒有問過妹妹)。父親這“摘帽子右派死老虎”開始被“審查”階段,在機關干體力勞動,但每天都可以回家。那時院子裡的小夥伴們還都和我在一起玩兒,鄰居的老奶奶們會在沒人的時候悄悄問“你爸爸沒事情吧”,有時還會給我點好吃的。但自從父親被“隔離審查”,我就成了大院裡的“瘟疫”,大人孩子都躲着。我想大概他們知道我父親成為“敵我矛盾”的人了。 記得那是個寒流過後的日子,天空很晴朗。大清早那房管處的“造反派”頭頭出現了。他命令“立刻搬家”。我簡直懵了,問“怎麼搬”。他說“那不是我的事”。接着他進了屋子,手裡拿個單子,仔細查找各個家具上的一個鐵製的小標籤。他說,凡是有這種標籤的都是公家的家具,不能搬走。這下我才發現,家裡幾乎所有的家具都有這樣的標籤。原來屋子裡的床、沙發、椅子、凳子、柜子等等都是公家的。啊哈!這下好了,我可不用擔心家具搬不走了。 因為這位“造反派”命令我們今天必須搬走,我和妹妹只得把被褥、衣物和大量的書籍等搬到院子裡。我那老姑姑也瘟頭瘟腦地往外搬東西。記得我們只有個非常破爛的雙人床和幾個皮箱,我那老姑姑有個單人床和一個小柜子。我一看,搬了家我還需要個床睡覺。於是求“造反派”給個床。他開恩給了副床板,另外給了個破桌子(都是公家的)。 忽然,“造反派”告訴我說,在這宿舍中的公家的鐵製單人床少了一個。我茫然地搖頭,表示真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也沒說話,穿上他的軍大衣走到四合院的走廊里抽煙,冷漠地看着我們狼狽地從屋子裡往院子裡搬東西。這單人床的“案子”是後來父親告訴我的。在父母剛剛搬進“第一宿舍”時,父親的好友許良英先生常來我們家作客。他是個率真又有些不管不顧的人,一天說到自己家裡少張床,於是就來搬我們家裡那沒人睡的單人床。父親說那是公家的。許良英先生說“不要管是誰的,物盡其用才對”。就這樣“強行”把床搬走了。我那時根本不記事,當然不知道這情況。 在妹妹和我,還有老姑姑往院子裡搬東西時,大院裡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助。這麼說也不確,鄰居一位三歲的小丫頭過來幫我們搬東西。她不知怎的在院子裡把我老姑姑泡灰指甲的藥湯--就是醋和姜泡在一起--弄撒了。頓時小丫頭胸前全是醋,整個院子裡都是酸溜溜的氣味。她的小姐姐立刻從自家屋子裡衝出來,大聲斥責小妹妹,然後牽着嚎啕的小姑娘回了家。 小小的搬家插曲剛結束,我忽然有看見妹妹搬出來的一個鞋盒子裡沒有鞋,而是一窩剛生下來的小老鼠,眼睛還沒睜開,粉紅色的,還不會爬呢,大老鼠已不知去向。她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搬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默默地把小老鼠放在院子的角落裡。對不起,自生自滅吧。 整個四合院裡攤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忽然我醒悟到,我得去找車搬家呀!我又去問那“造反派”。他還是那句話--這不是我的事。 我深呼吸着,極力鎮靜着自己。想起來了,街道附近有個平板三輪車運輸站。當我上氣不接下氣跑到那兒,把搬家的事情說了之後,那幾位五十上下的工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位微胖的大漢子只簡單地問了我住在哪兒,往什麼地方搬後,跟其他三位說:“怎麼樣?咱們都去吧。”又跟我說:“孩子,別着急,搬家的事情交給我們了。”我一聽就哭起來。他摸着我的頭道:“這麼大了還哭呀。要經得住事兒啊,小伙子。男兒有淚不輕彈。”現在想想,他們心裡什麼都明白。 四個工人蹬來四輛平板三輪車。他們什麼都不問,很利索地把攤了一院子的東西往平板車上裝。我還在別的四合院裡找了個破舊的大木箱,很多書都裝進去。工人們來抬這木箱時,我也要搭把手。他們阻止了我,“你身子骨嫩,不能抬這麼重的東西,傷了身體可不得了。”他們還幫着我把我們自己蓋的小廚房拆了,拿走了些可以用的木料、油氈和磚頭。 搬家共拉了七平板車東西。裝好車他們就仔細地用繩子把車上的東西捆好。到了地方,又幫我們把東西搬進屋子。搬完家都下午了,這才想起來他們工人還沒吃飯。工錢一共是28人民幣(相當於當時一個工人半個月的工資)。那微胖的漢子說“有就給點兒,沒有就算了”。好在我當時還有三十幾塊錢,把工錢付了。那微胖的漢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接着又使勁拍幾下,盯着我看。我記住他說的話,“男兒有淚不輕彈”,淚水在眼睛裡打轉,就是沒讓流出來。 搬完家的第二天,我就用搬來的那點木料、油氈和磚頭,在房門邊搭個非常簡陋的小廚房。雜院裡的鄰居們都圍着看,說“這孩子真能幹”。嗨,幹什麼只要一逼,硬着頭皮也就撐下來了。 我們家後來在這雜院裡住了十四年。鄰居之間關係都挺不錯的。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噢,再補充一點兒。後來有人告訴我,說那些“蹬平板兒”(平板三輪車)的“成份”都不好,“解放前”是些“無業游民”、“流氓無產者”,甚至還有不少“歷史反革命”。我聽了想了一下,淡淡一笑,“‘好’‘壞’隨您說吧。我只認定人的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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