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文/大把日子
我住在一個奇怪的城市裡,一年365天裡至少有300天見不着太陽,見的最多的不是雨
就是霧,據說是因為四周的山太多,把太陽都擋住了,所以城市裡總是陰陰的。似乎
是為了和這種天氣吻合,城裡的老房子修的也很奇怪,大多房間都是背光的,白天還
需要開燈。隨着城市規劃建設,有本事運氣好的人就住進了那些十幾、二十層的高
樓,這些黑漆漆的老房子裡剩下的是不願意搬走的老人和沒本事搬走的人了。我家就
屬於後者。我的父母都是那種很本分的人,除了工作就是吃飯、睡覺,唯一的娛樂就
是看電視。老爸總是埋怨那個年代害了他,然後感嘆自己命運的不濟。老媽呢,用官
方的語言來說是“被封建餘毒迫害”的人,熱衷於各種“封建迷信”活動。但我家的
牆上供的不是觀世音菩薩,而是掛着兩張女人的照片:一張是一個中年婦女,另一張
是一個年輕女孩。據老媽說,年長的那個是她姨媽,另一個是她的姐姐,都是當年的
大美人。說實在的,兩個長的都不是特別好看,大概是當時的審美眼光和現在有分別
吧。在黑白照片上色的“彩照”通常都很失真,這兩張卻是例外,連寬容卻又無奈的
微笑看上去都那麼真實。但是我還是不喜歡,因為那兩雙眼睛,兩雙眼珠子好像還會
轉動的眼睛。試想一下,如果在你的家裡有兩雙眼睛看着你的一舉一動,觀察你的一
言一行,是不是有點不舒服?不要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把死者的照片掛在家裡,如果不
是老媽堅持的話,我早就把照片放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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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親戚很少,老爸那邊幾乎沒有什麼親人了 ,老媽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也就
是我的“小姨”和“舅舅”。小姨已經20幾歲了,還沒有男朋友,我私底下以為這是
因為她長得和照片上的那個“姨”很像的緣故。所以她對我怎麼好,我也不覺得高
興。舅舅很少來,每次來都用一種我覺得像是屠夫看豬的眼神看我,看得我毛骨悚
然。小姨住在外公留下來的房子裡面,用木板分成兩層,下面一層被充公了,用很簡
陋的竹籬笆隔成了三家人的安身之處。小姨就住在上面,一個勉強可以把背直起來的
地方。我總記得以前樓下是一個織布的老頭,每次我去他都會用混濁的眼睛盯着我,
嘴裡不斷念叨着“好啊,漂亮啊,好啊,漂亮啊……”不過老媽說那是我在做夢,因
為那裡從來沒有住過一個老頭,除了我外公。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因為那個
老頭從來都在織同一段白布,那段布也從來都是那麼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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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舊曆七月初一。難得今天趕上了放晴的那幾天,大家跟放風似的,全都跑
到了戶外,人的心情也跟着特別好。舅舅來家裡吃飯的時候還給我帶來了禮物:
“來,小蘇,試試這個看能不能帶上?”說着,拉過我的手,拿出一個擦的白白的銀
鐲子就往我手上套。我直覺的想把手往後縮,因為我不喜歡有人隨便碰觸,更不喜歡
那個鐲子:明明應該是銀的,卻看不出一點點光亮,陰沉沉的,就好像……一段白
布。他的手拉得很緊,我完全沒有辦法動彈。眼看那個鐲子就要套到我的手上了,那
段白布離我越來越近了……“不要!”我使勁把手甩開,卻打着了站在旁邊的小姨,
舅舅手上的鐲子也掉在了地上。“孩子不要就算了。”老媽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
來,把我拉開。舅舅嘆了一口氣,低頭去揀鐲子……“我戴也可以啊,給我吧!”小
姨笑嘻嘻的把鐲子套在了手上,剛好合適。我覺得那個東西好像一下子有了生命似
的,變亮了起來,亮得我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我回頭想看老媽和舅舅是不是也有這
種感覺,卻看見兩雙血紅血紅的眼睛。“啊!”定神再看,呵呵,又是錯覺,看來應
該叫老媽帶我去看心理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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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堅信“女子遠洗碗”的人,心安理得的和小姨在沙發上看電視。老媽和舅舅一邊
洗碗一邊說着什麼。總覺得小姨今天有點怪,總是一個人玩着手上的鐲子,不怎麼吃
飯,也不怎麼說話。“小姨”,我碰碰她,她突然抬起頭來,抓住我的手,用一種從
沒有過的急迫的語氣說:“今天到我那裡去陪我!”我一驚,回頭看看剛從廚房走出
來的老媽,想她幫我拒絕。可是老媽看我一眼,又把頭轉開了。我心裡有點不高興,
轉過頭來……又是那段白布,一種陰沉沉的、壓着我心頭的白,上面有什麼東西,好
像是眼睛,在小姨的眼睛裡,在她的眼珠里,還有——我……“好”我聽見我自己的
聲音,不,我本來想說“不”的。老媽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我幫你收拾一下要用
的東西。”不,我以為她會幫我拒絕的,我不想去,我不要和那段白布在一起……
為什麼我會想到不和那段白布在一起呢?這個問題直到我已經坐在小姨的房間裡還是
沒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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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舊曆七月初二,準確的說現在是七月初二的凌晨。房間裡黑黑的,唯一
的光亮是從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悶熱的天氣加上老式吊鐘的“嘀嗒嘀嗒”,讓我
一直在清醒迷糊中徘徊。“當……當……”我猛然清醒,一下子坐了起來。不行,太
悶了,小姨肯定沒開窗。我一邊嘀咕着一邊摸下床,伸出雙臂,瞎子一樣的向窗戶摸
去。“怎麼不睡覺?”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啊!”我一聲尖叫,另一
只手往那隻手上拍去,好疼,一個硬硬的東西弄痛了我的手。“小姨?”我這才發現
窗邊有個黑影。“嗯。”“你怎麼還不睡?”“我等人……”等人?這個時候?半夜
兩點?難道等的是……我一陣發冷,不敢再想下去。“我先睡了”我對着那團黑影
說。“你早就該睡了……也該來了……”聲音幽幽的。我心裡一驚。小姨站起來,推
開窗戶。月光更亮了,可是我覺得房間裡卻更黑了,好像要把我和小姨全都吞沒,看
得清楚的只有小姨的臉和她手上的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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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着頭,聽着什麼,慢慢的,好像真的聽到了什麼,輕輕的笑了起來。那種笑容,
我只在聽着自己心儀的男孩在樓下唱着“樓上的女孩看下來”的女孩臉上見過。“來
了”小姨柔柔的說。一股滲人的涼意緩緩爬上我的心頭。來了?什麼來了?怎麼我什
麼都沒有聽見?沒有風聲,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就連平時總愛在半夜裡發春的野
貓今天也特別安靜。小姨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燦爛,她手上的鐲子也越來越亮。
“嘿……”小姨一聲歡呼,把大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使勁揮舞着帶着鐲子的那隻
手,就像那種終於看到情郎歸來的女子,嘴裡還一直叫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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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些什麼我一句都沒聽見,我眼前只有那條街,那條小姨向着它揮手的街。那不是
街,那是一段布,白布,很長,鋪滿了整條街,可是我知道它沒有那麼長,它只有老
頭織的那麼長,只有我能看見的那麼長。上面有什麼?眼睛,還不只一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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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受不了了,顧不得小姨還在那裡說着什麼,沖回床上拿毛巾被緊緊地裹住自
己。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覺得毛巾被太薄了,薄到連小姨的叫喊停住了都知道,薄到連
腳步聲都能聽到。有人正在上樓梯,木製的樓梯正在踩壓下發出“嘰嘎嘰嘎”的呻
吟。終於有人發現小姨的不正常了,我舒了口氣。不對,我明明記得來的時候小姨還
給我說樓下的三家人都出去了,上樓來的是誰?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緊緊的閉着眼
睛,在心裡念着我能想起的所有神靈的名字,真希望自己能像電視裡面的柔弱女子一
樣幸運,可以馬上暈倒。小姨走到了門邊,我知道她要做什麼,她要給那個東西開
門,不行,我必須去阻止她。睜開眼睛,我眼前一片慘白。是那段白布。裹着我的不
是毛巾被,而是那段白布。
原來我也是蠻幸運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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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果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醒過來,還是在小姨家的床上,蓋住了頭的毛巾被
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房間裡很安靜。我坐起來,看到小姨坐在窗戶邊的椅子上,臉
上還帶着那種夢幻的笑容,夜裡的情形一下子又回到了我的腦海。
那是夢,我告訴自己。,然後匆匆的梳洗了一下,跟小姨說了聲“再見”就沖了出
去。小姨還是沒有理我。
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我儘量選擇陽光可以照到的地方走,避開那些陰影,似乎這樣
就可以讓我溫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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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還是黑乎乎的,沒人。我突然不怎麼想進去,就想留在亮點的地方。“看來我還
是人,還喜歡陽光”我自嘲的笑笑,打開了門。“回來了?”我差點尖叫起來,猛地
打開電燈,老媽坐在沙發上,直愣愣的盯着牆上的兩張照片,就好像被照片把魂吸走
了似的。“怎麼也不開燈呢?”我一邊換鞋一邊嘀咕,“果然是姐妹,都這麼愛嚇
人。”“你小姨怎麼了?”老媽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了。“怎麼了?一晚上發瘋似的又
叫又跳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用詞有什麼不合適,也沒有考慮我說的到底是
夢還是現實,除了那塊白布和那兩雙眼睛,我什麼都說了,而且只顧着一個勁的說,
說給老媽和她們聽。是的,我覺得除了老媽,還有人在仔細的聽着我說,不是老爸,
不是舅舅,是兩個……女的。我用一種幾乎可以定格的慢動作緩緩的轉過頭,看見的
是兩張照片,兩雙似曾相識的眼睛。我死死的盯着照片,等着從那兩雙眼睛裡流出血
來,電影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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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裡,每天都是陰雨綿綿,想起前兩天的艷陽高照,就好像是我那天晚上
的夢一樣。老媽每天都去小姨那裡,說要去照顧她,好像小姨有得了什麼病。老媽問
我要不要去看看小姨,我總是藉口多多,推三阻四,就是不想再去那個鬼地方。不過
我提出把小姨接到我家來,老媽卻一口否決了。
八月二十五日,舊曆七月初七。這一天是什麼日子,想來全中國只要有點常識的都知
道。不知道老天爺是不是為了方便那些孤魂野鬼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一大早天氣就很
好。舅舅一大早就來到我家,和老媽在一起商量着什麼。我就隱隱約約的聽到“果然
這樣……”“那……怎麼沒事……?”兩個人鬼鬼祟祟的,還時不時的打量一下我。
不管了,我收拾東西,準備赴同學的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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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蘇,你過來一下。”老媽把我叫過去,兩個人都只是盯着我,半天不說話。反倒
是我先受不了了:“說吧,有什麼事?我還趕着出去呢。”老媽嘆口氣,看了看舅
舅,後者給她回了一個眼神,終於開口了:“你今天別出去了?”“為什麼?”我也
奇怪,以前不是從來不管我的行動的?老媽猶豫了一下:“那天晚上,是真的。”我
的頭“轟”的一下,我知道她說的哪天晚上:“別開玩笑了……”“不,是真的”舅
舅打斷了我的話:“你小姨被看上了。”我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坐吧,我告訴你……”老媽拍拍身邊的椅子,讓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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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媽的外公,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家境殷實,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後來
兩人一起看上了一個女人,因為我家條件較好,那個女人就成了我的曾祖母。另外一
人受不了打擊,自盡了,臨終前把那個鐲子留給了我曾祖母。曾祖父覺得很對不起
他,幫他辦理了後事,並且在他入土的時候許諾要還他一個老婆。本以為扎個紙人燒
給他就沒事了,哪知道他說我家騙他,硬要活生生的女人。曾祖父自然不肯答應。從
那以後,我家就開始敗落。直到曾祖母生了一個男孩,那冤魂用男嬰的性命要挾,曾
祖父才不得不答應,把一個女兒送了出去。這以後,只要是我家戴上了那個鐲子的女
人,全都是被他選上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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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的聽完,然後開始笑:“老媽,你這個故事也編得太離譜了吧?你不是那麼相
信神靈鬼怪的嗎?你可以找通靈的人去收拾他啊?”老媽嘆口氣:“我怎麼沒試過?
我家一直都想請人來收拾他,但是每個人都說這是我外公自己答應的,誰都沒有辦
法。”“怎麼可能呢?”我還是不能相信:“如果這樣的話,那不是已經給他送了一
個老婆了嗎?”“他要活的!”舅舅忽然站起來,指着牆上的兩張照片說:“看見了
嗎?這都是被他弄死的!他就把人的魂弄走,然後人還活着,這樣的人還能活下去
嗎?你……你……”舅舅指着我:“本來應該是你的,我姐姐已經送了一個了,為什
麼還要送一個妹妹?應該送的是你,是你!”我慢慢的向後倒,背緊緊的貼着沙發,
張着眼睛盯着舅舅,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一定要把那個鐲子套到我手上。一股冷氣悄
悄的從腳底滲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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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別胡說了,鬼要活人幹什麼?小姨就算是發瘋了,也不管我的事。”
“啪”老媽給我一個耳光。捂着被打的臉,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反應了,今天發生的種
種都像是在電視上看到的三流劇本,反而是那個無聊的故事讓我感到一絲親切。“你
小姨是代替你去的,你還不明白嗎?”舅舅不斷的重複着這個話題。“不對,”我搖
搖頭,“不是誰代替誰,本來就沒有誰應該去誰不應該去,是她自己要戴上那個鐲子
的。”我仿佛也相信了那個故事,想要為自己洗脫。“不……”舅舅的話還沒有說出
口,老媽就制止了他:“別爭了,難道你還沒有看出來,小蘇不是應該送去的那個,
不然她怎麼總是會看到外公呢?”“外公?我外公不是早死了?”“是我外公,你曾
祖父。”“胡扯,我哪有看見過你外公……難道是那個……?”老媽點點頭:“對
了,就是那個老頭。”她轉過頭對舅舅說:“小蘇生出來後,你就不要我們住在那
里,以為,外公不會再送走另一個孫女……誰知道,他還是不願意送走小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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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們的意思是說你們的外公也就是我的曾祖父還要把小姨送走?”
我還不能進入狀態。老媽摸着我的頭,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你不怎麼去外
公家,外公就是喜歡你,可能是因為你從小陰氣就重,總能看見他吧。不像你小姨,
和他生活了這麼久還是不行。”說到這裡,她回頭看了看舅舅,舅舅低着頭沒動。
“這次能救你小姨的就只有你了。”我糊裡糊塗的聽着,慢着,救人,我?“一來因
為你是女孩,才能接近,而且你陰氣重,應該不會有問題。”應該?這是什麼解釋?
但我連問都懶得問了,反正從小在老媽的薰陶下,知道有很多事情是我沒法理解的,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是要活人?”舅舅抬起頭:“其實活人死人對他來說都
沒什麼分別,反正他只要魂,不需要肉體,只不過這人要是沒了魂那還算是人嗎?所
以……”他似乎說不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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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接過話來:“所以被他拉走魂的人沒過兩年都死了。你要不願意救你小姨我也不
會怪你……你說這人怎麼就會怕鬼呢?”來了,激將法來了,我就知道會用這一招,
這叫我能不答應嗎?“好吧,我去好了。什麼時候?”“今天晚上。”kao!這麼快?
“今天是七月初七,鬼門開的日子,只要今天晚上熬過去就得救了。”我開始後悔自
己答應得太快,話還沒出口,就看見老媽和舅舅企盼的眼光,尤其是舅舅,從來都是
用那種殺豬的方式看着我的,突然變得那麼可憐,實在不習慣。“好了好了,知道
了,還好就一個晚上。”我看了看舅舅,決定安慰他一下:“也不是你的錯,雖然你
希望送去的是我,可要真的是我送去了,誰來救我呢?”舅舅看着我,眼神中突然閃
過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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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是不是相信,今天晚上我是跑不掉了。老媽幫我準備了從上到下一身白:白
衣、白褲、除了鞋是黑的,連內衣都是白的。據說這是為了避鬼,因為鬼跟人一樣都
是“趨紅避白”的。雖然我是希望自己可以避開那些東西啦,但是走在路上,總覺得
自己才是個鬼,尤其是走在兩邊人家都點着香蠟紙燭的小巷子裡。
老媽和舅舅跟我一起去得,不過12點以前他們就要走,來這裡是為了現場給我講解一
下“注意事項”。這第一項很簡單:點着七星燈,不能讓它滅,第二項就比較麻煩
了,不能讓小姨走出她的房間,還只能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就算我和小姨身材差不
多,但是“不正常”的人力氣都是比較大的,我可沒把握。還好兩個有經驗的人都為
我考慮好了:他們在離開以前會給小姨服下安眠藥。
11點多了,老媽和舅舅離開前再一次檢查了所有的配備,仔細的叮囑了我。終於只剩
下我和小姨兩個人了。小姨帶着少女快要出嫁的欣喜,一直很興奮,就算吃了安眠藥
睡着了,臉上還是帶着笑容,只不過這種笑容映在她那張因為好幾天沒吃沒睡而消瘦
的臉上,極其地不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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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0
樓下有一家人回來了,我聽見了他們開關門的聲音。想到這棟房子裡又多了幾個活
人,我好受了很多。
吊鐘“嘀嗒嘀嗒”的響着,房間很熱,那兩個人走前把窗戶關上了,風扇有氣無力的
送着一點熱風。我玩着打火機,等到12點一到我就要點燈了。就算開着窗也沒什麼風
吧,我想着,走過去打開了窗戶。舒服多了……伸個懶腰……“啪”打火機掉到地上
了。
23:55
我走下樓去,開門撿起了打火機。折回的時候碰上了剛回來的那家女主人,我的一身
白還把她嚇了一跳。
走進房間,我第一時間點燃了七星燈。這種燈的做法很簡單:找一個大碗,放滿油,
然後把7根燈繩尾部擰在一起,放進油里,再將7根繩頭均勻的分布就可以使用了。據
老媽說這種燈之所以能避邪,是因為和天上的北斗七星有關係云云。7個繩頭都很順利
的點完了。糟糕,還沒關窗!我走過去,手剛碰到窗戶……“當……”鐘聲響了。一
驚,打火機又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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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
我顧不上去撿打火機了,趕緊關上了窗。
樓下的那家人好像已經睡了,我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不對,有風聲,是的,就象是有
人在呼喚他心愛的姑娘,幽幽的,緩緩的,而且越來越近……我眼前開始發白了,那
個鐲子,又開始慢慢的亮了起來……那聲音近了,停在了小姨的窗前,更哀怨了。我
的心似乎也跟着酸了起來。風聲一直在窗戶外徘徊,我死死的盯着那盞七星燈,開始
默念所有我想得起來的神仙:觀音菩薩、如來佛、玉皇大帝、上帝、文殊菩薩……七
點燈光從風聲留在窗外就開始閃爍,就好像有人在很輕但一直很努力的吹氣,在我念
到“上帝”的時候開始搖晃,終於在我念到“文殊菩薩”的時候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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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了,一下子站起來,又把燈打翻了,燈油全留到了地上。房間裡一片黑暗,只有
小姨手上的鐲子發着越來越強的亮光。我趕快撿起碗,打開房門就往樓下衝去。好容
易找到了油瓶子,可大概老媽為了能多燒一會兒,用了一個超大的碗,倒完了整瓶油
也只有大半碗。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用爐火點亮了七個燈頭,就往樓上沖。倒霉,
剛衝到一半燈就熄掉了。果然“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重新點好燈,慢慢的往樓上
走去。走了不到一半,燈火開始閃爍,剛走上樓,就好像被人使勁的吹了口氣,全熄
了。不會吧?我都快哭出來了。我實在不想去門外撿打火機。再一次的點亮了燈,我
小心翼翼的捧着它往上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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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沒有聽錯,當我一踏上樓梯,就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跟着我,像我這種鴕鳥在這
個時候是絕對不會往後看的,但是我的脊背發冷啊——如果不是為了顧着燈,我的百
米衝刺大概可以破世界紀錄了——我不自覺的加快了一些腳步。這次很好,雖然燈火
在不斷的閃爍,但總算堅持住了。我已經看見房門了。“唉……”哪來的一聲嘆息?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燈火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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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整幢房子裡唯一的光亮就是房間裡透出的鐲子的白光,映着
我的一身慘白。唯一的希望就是掉在外面的打火機了。我向大門走去……不對,這裡
本來應該有三戶人家的,為什麼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台織布機,一個老
頭彎着腰在織着一段白布。要到大門,必須從那個老頭的身邊走過。我緊緊的貼着
牆,緩緩的向大門移去。老頭一直低着頭織布,似乎就沒發現我的存在。我摸到把
手,打開門,衝出去……風依然那樣哀怨,卻刮得我幾乎直不起腰來。我匆匆撿起打
火機,反身就往門裡沖,一股力量突然抓住我的手,拉着我不讓我進去。這時候一陣
清風吹來,撫摸着我的臉、手、身體,就好像一個人輕輕的愛撫着他的愛人。拉住我
的力量增強了,我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一段白布飛出來,纏住我的另一隻手,
把我往門裡拖,兩股力量都很大,我根本就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只能任其擺布。織布
老頭走出來,嘴裡念叨着:“漂亮啊,好啊,漂亮啊,好啊……”只不過這一次他的
眼睛不是盯着我的,而是望着二樓的窗戶。拉住我的那股力量慢慢開始減弱,我還是
被拖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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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裡還是被籬笆隔開的三戶人家,沒有織布機的影子。我連門都沒關,一口氣就衝進
二樓的房間。本應該熟睡的小姨正坐在床上,呆呆的望着窗戶。“小姨!”我大叫一
聲,小姨側過頭,看着我,像一朵花慢慢盛開一樣,笑開了:“你聽到了嗎?他來接
我了!我等了好久,”她從床上站起來,穿上鞋:“我知道他會來的,這幾天他一直
都在那邊看我,看着我笑,有時候跟我說說話,他說要帶我走。”小姨一邊說,一邊
走到窗前,打開窗。風一下子大了起來,好像有人發出了一聲歡呼。“小姨!不
要!”我衝過去,一把抱住她。小姨一隻腳已經邁到了窗戶外面,臉上還是帶着幸福
的微笑,只不過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整個身體就向外撲。我死死的抱着她,想把她拖
進來。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喊“救命”,只覺得小姨的身體越來越向外傾斜。
。
。
有什麼東西飄進了房間,有誰在看着我。整個房間似乎被誰放進了冰塊,滲出絲絲冷
氣,我手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轉過頭,我看見了兩張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兩
張我有記憶開始就經常看見的臉,還是那種寬容卻無奈的笑容,只不過卻在搖着頭。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照片搖頭,如果這是照片的話。我也不敢相信的跟着慢慢的搖着
頭,手慢慢的鬆開……“咚”我聽到了小姨掉下去的聲音。我慢慢的像小姨那樣坐到
窗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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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剛叫過,老媽和舅舅就出現在下面街道上。他倆毫不驚訝的抬着小姨上來,把她放
到床上。我茫然的看着這一切,老媽對我說小姨還活着,我也只點了點頭。老媽什麼
都沒有問,收拾着房間。她撿起打火機,“七星燈是不是沒用?“老媽看看我,沒說
話。“小姨根本就躲不過,誰來都一樣。”“我們本來以為你能救她……”回答我的
是舅舅。我摸着手腕的傷痕,覺得有點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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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奇蹟般的沒有受傷,只不過摔了個腦震盪,成了個所謂的“瘋子”。老媽把她接
了過來,和我們住在一起。舅舅每個星期都要來看她。
一個月以後,舅舅到家裡來吃飯,給小姨帶來了紅棗,老媽專門用它給小姨熬了一碗
粥。小姨很快就死了,死因是吃了老鼠藥。老媽和舅舅痛哭流涕,爭着譴責自己明知
道家裡有人不正常,還不把這種東西放好。
現在我家裡掛了三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