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憂慮

    這老倆口，朋友們看起來過得和睦，不過朝夕相處哪有不磕磕絆絆的時候？他們在一起過了大半輩子，確實從來沒有為什麼事情爭吵過，那是他們都懂得適可而止；如果想法不同，可以彼此保留意見。意見保留到事實說話了，兩個人對此事的認識也自然而然一致，或至少不用再保留意見。或許您說，在事實面前，總能驗證原來誰說得有道理吧？確實是；不過“馬後炮”沒什麼意思；強調誰在那時錯了也改變不了事實。

    然而這次他倆彼此的“保留意見”卻持續了兩年，到現在還在各自保留意見。什麼事情？說來對老倆口確實重要，就是女兒的前程。女兒大學畢業，又讀了碩士；父母正希望她能繼續深造，她卻說“覺得現在不想再讀書了；等以後在實際生活中覺得該繼續讀書，而且是有針對性的，那時再說”。那麼也好，就找工作自己謀生吧。很快找到份可以勉強養活自己的正式工作，然而幹了沒幾個月就辭職而去，聲稱“那種工作不適合我”。此後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父親語）地干各種“沒譜”的活兒；一晃就是兩年多。漸漸地，老倆口都暗自着急。然而女兒卻沒事人兒似的，好像還有着“追夢就得如此付出”的“心安理得”。

    父親在女兒拿了碩士後就聲稱“現在不想再讀書了”，而後找到工作又辭職的“瞎折騰”不以為然。他不斷地打電話告誡在外州生活的女兒，要她“騎上驢再找馬”。意思是應該先找份正式工作，不要過分挑剔自己是否喜歡；在解決了生存問題後再去找更符合自己意願的工作。這話聽起來好像合乎邏輯，然而實際上父親內心深處是擔心女兒並無獨自闖天下的能力。看着女兒一點點長大，在她身上父親看到了自己的許多性格上的特點。女兒不笨，可缺乏刻苦精神，且容易受周圍人的世俗影響。中學到大學期間，特別是上大學，女兒完全憑興趣讀書，自己不喜歡的學科一概迴避。她不像美國很多華人的孩子一門心思地要當醫生或律師，她學的竟是寫作和繪畫，還有社會學。父親那時暗自盤算，如果這孩子真能一直這樣學下去，只要刻苦，最終也能當個大學或中學的老師吧。後來看到女兒“半途而廢”，他怎能不憂慮呢？

    女兒在電話里聽到，或在email上看到父親勸她“騎上驢再找馬”的論調，開始還保持沉默，後來便越來越觀點鮮明地反駁。她講得很明確，現在她能找到的工作，只要一干就得投入全部精力，而那類工作她沒興趣，最多就是謀生；一旦幹下去了，她人生的夢想也就沒了；所以她寧願現在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她要直接找“馬”---“要找個自己願意干的工作；願意干，才能幹好，幹得好自然不愁飯碗”。她頗豪邁，“人生的意義就是追夢！”

    女兒從小看到父母移民美國後多少年為了謀生什麼活兒都干，非常辛苦地干自己並不情願干的工作；她現在不想走同樣的路；她要有她自己嚮往的生活。她確信自己有父母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年輕和熟練地掌握英文。但父親認為女兒太過自信。美國社會中沒有工作的青年如此之多，他們一個個都年輕，英文都是他們的母語；假如他們都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成功者的比例是多少？而且，能有份穩定的工作，老老實實生活一輩子有什麼不好？這也可以是夢想嘛。而況父親對女兒闖天下的能力還有着疑問。與其瞎折騰半天，最後什麼也沒得到，淪為社會底層，不如年輕時很實際地有穩定的工作安安穩穩地生活。他認為這是設身處地地為女兒前程着想。於是父女之間總有着潛在的“冷戰”。

    母親對父親的想法完全否定！她一聽到父親讓女兒“騎上驢再找馬”的論調，立即對父親進行“大批判”，“我最反對你對女兒說這句話！”因為她就是一個不喜歡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她認為女兒確實比他們剛到美國來年輕得多，且熟練地掌握英語。她認為女兒既然有夢想，就應該去闖。不過她在擔憂女兒其實並沒有明確的奮鬥目標。是“拔劍四顧心茫然”。她同時也承認女兒獨闖天下的能力有限，但認為只要揚長避短，目的明確，仍然可以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為了讓女兒明確奮鬥目標，她便不斷地在電話中和女兒分析什麼是女兒的長處；然而母女倆總是談不攏。女兒認為母親越俎代庖，“其實並不了解我的情況”；母親則指責女兒“什麼都想要，最終什麼也幹不成”。就這樣過去了兩年，現在母親也愁得睡不着覺。

    其實女兒也在暗自憂慮。追夢已兩年多，什麼都沒有一點頭緒。她明白了當初的雄心勃勃是有點“眼高手低”。她越來越多地想着父母為什麼會有不同的想法；但她也越來越不肯向父母表露內心獨白。

    呵呵，我說的這種事情在美國華人家庭中肯定很常見。家庭中我們每個人的暗自憂慮該如何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