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太少了

　　“德國什麼都好，就是菜太少了。”在北京機場等候轉機時，一位武漢的教授與我閒聊訪德印象，得知我長居德國之後，慨嘆了這麼一句，一臉真誠，一臉惋惜。

　　菜太少了?!恍如一滴困惑墜入無奇的心池，彈起一圈漣漪，又蕩漾開去。

　　如此說法，至少還聽到過一次。哦，是一位初來乍到，來自母校的第n代德語學生。“這裡的菜太少了!沒吃的!”電話那邊，女孩嬌弱無奈地訴苦道。電話這邊，我詫然不解：難道那裡沒有阿爾迪和利德兒?”

　　按照往常的脾性，我會打破沙鍋地跟教授討教下去：“何以見得?請細細講來!”然而，我的嘴巴只木訥地哦哦了兩聲，萎靡的大腦機械地劃了一個問號。一路未合眼，思緒仍僵滯在薛涌的教育縱橫之上。瞧瞧腕上的手錶，辦登機卡的時間已到，禮貌地與教授擺了擺手。再見，一路順風!

　　在我的印象中，德國的蔬菜市場還是蠻豐富的嘛!拋開非天天皆有的“自由市場”，就說人人都去得起的超市阿爾迪和利德兒吧!辣椒，茄子，蘿蔔，黃瓜，西紅柿，豆角，白菜，皎瓜，花菜，大蔥，小蔥，芹菜，捲心菜 ······ 再加上各式各樣的生菜，固然說不上應有盡有，但一年四季“香火”不斷。“級別” 稍高一點兒的超市如瑞阿或格羅布斯，蔥，姜，蒜，粉絲，豆腐，尖辣椒，紫菜等等我們中國人的烹調必須，早已是貨架櫃檯上的“常規軍”。剩下的，有亞洲店在那裡後備。亞洲店裡上有對蝦魷魚，下有青菜豆腐，雖不及國內的新鮮，但以其解饞和伙食改善，竊以為綽綽有餘。實在不行，還可以到土耳其人那裡去“淘金”，土耳其店的蔬菜品種並不亞於國內普通菜農的花樣，至少北方如是。儘管如此，為何我們會產生德國菜太少了的感覺?

　　記得自己當時沒有完全理解那位大學生，就像現在沒有完全理解這位教授一樣，我急切而關心地問道：“你們附近有阿爾迪或利德兒沒有?”

　　這裡的西餐與國內的不一樣

　　在國內花天酒地了四周之後，自以為悟出了那個問號的答案。武漢教授所指的“菜”，想必是餐館食堂里的菜餚，家庭餐桌上的飯菜，而非菜市場上未經烹調的菜蔬也。沒錯沒錯，理當如此!德國人在吃字方面，說句不好聽的話，可謂是粗淡隨便缺乏想象力。不信您自己去瞧瞧!通常百姓家中的一日三餐不外乎於兩種模式：1. 早晨麵包，晚上麵包，中午(甚至)也麵包;2. 早晨麵包，中午土豆，晚上亦土豆!即使是飯店餐館裡的菜餚，也千篇一律，花樣不到那兒去。就連我的德國朋友們也不得不頻頻點頭：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主宰德國餐桌的，翻來復去，不就是那麼一塊肉嗎?一塊或大或小，或薄或厚，或豬或牛或羊或鹿或雞或鴨或魚的“排”，外配一盤沙拉和某種形式的土豆?!假若佐有蔬菜，也準保被煮得爛糊稀軟!這便是洋活迷你，讓眾多國人心醉神往的西餐!

　　打開德國的電視，幾乎每個頻道都閃爍着一個耀眼的明星廚師，《吃與喝》飲食雜誌里圖片食譜燦爛奪目。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卻大海撈針，難以碰到一個與電視和雜誌同樣耀眼燦爛的餐館或廚師。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個，約翰·拉佛和他的施特羅姆堡飯店。驅車數十公里，吃了一頓三道一套的高級午餐。前餐：2/3杯湯;主餐：三根羊骨頭;後餐：一塊果醬瓶蓋大小薄厚的冰淇淋。其價格之不菲，讓我至今耿耿於懷——65歐元!拜拜，花錢餓肚皮，再去不是人!

　　跟國人講，沒人相信，國人酷愛西餐呢!麥當勞，肯特基，必勝客 ······ 吃得熱火朝天!老同學請我吃飯，問我吃中餐還是吃西餐，“當然是中餐嘍!”我脫口而出，想都未想，卻發現身旁老同學的兒子半臉失望，原來他十分渴望我說去西餐館。然而，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老同學堅持主隨客便。我只好安慰孩子：“等你將來去了德國，可以天天吃西餐!”後來，老同學的兒子真的來到了德國。“哪，”電話這邊我逗他：“現在你可以美美地享受西餐啦!” 電話那邊，低含得幾乎聽不清：“······ 這裡的西餐與國內的不一樣。”

　　一個與西餐有關的故事

　　幾年前，山東有一教師團出訪德國，我作陪同和翻譯。考慮到團員中除了一位具有美國經驗的院長外，其他人均是第一次出國，故此，我帶領大家進進出出的儘是些中餐館。終於有一天，一位王姓的副校長提出“抗議”：“岩子老師，您怎麼老是帶我們吃中餐啊?中餐我們在家裡可是什麼都有啊!我們很想去見識見識這裡的西餐。”當然當然，國內的中餐，不僅花樣比這裡的多，而且味道也比這裡的地道，而我擔心大家吃不消啊!“沒問題，沒問題，西餐其實我們也並不口生······”。見眾人態度堅決，躍躍欲試的樣子，我心一橫，當晚就帶着全班人馬去了必勝客。簡單的圖片研究之後，大家選點了各自理想的飯菜。結果呢?除了那位去過美國的院長吃得若無其事，從容不迫之外，其他人均面有難色，吞咽勉強。其中兩位中年女教師，幾乎是全盤未動，空腹而歸。這着實是我預料之中，且不願看到的情景。遂想起自己初來乍到吃食堂時，無論什麼飯，最多能吃下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不是被同桌吃了，就是浪費在盤子裡。不是因為肚子飽了，而是因為味蕾不肯。晚飯之後，大家默默無語地走向公交汽車站，又默默無語地乘坐大巴士返回住處。目的站到了，我招呼大伙兒下車，只見那位積極要求吃西餐的王副校長，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車門，奔向最近的一個黑暗拐角，“哇啦”一聲，即刻，我什麼都明白了。

　　到底缺什麼?

　　前日，接到一位書友的電話，聊來聊去，不知怎麼聊到吃上來了。“這裡的菜太少了，過來過去就是那麼幾樣東西，再就是生菜，做什麼才好哇?!”怎麼搞的?又是一例菜太少的感覺!德國的蔬菜究竟少到什麼程度?我決意弄它個水落石出。說做就做，我揣上小筆記本，背上小背包，大步流星地上路了。

　　我先去了阿爾迪。從菜攤的一頭開始數，土豆洋蔥不算：大蒜，西紅柿(4種)，大辣椒，生菜(4種)，苤藍，茭瓜，刀豆，綠捲心菜，迷你捲心菜，茄子，黃瓜，胡羅卜，大白菜，洋大蔥，鮮蘑菇，白花菜，綠花菜，豌豆莢，香蔥，南瓜，哦，還有豆腐，但在冷藏貨架上。粗數了一下，已超越了20。出人意料地不少，不是麼?

　　接着，我又奔向利德兒。利德兒的蔬菜供應一向強於阿爾迪，但究竟強之多少，我心中無數。到了利德兒店內，我如法炮製，從菜攤一頭開始，邊數邊記：黃瓜(2種)，生菜(7種)，大白菜，苣蕒，湯料蔬菜，羅勒，香蔥，香芹，大白蘿蔔，小白蘿蔔，胡蘿蔔，紅蘿蔔，水蘿蔔，洋大蔥，小蔥，油梨，大蒜，綠花菜，白花菜，綠捲心菜，紫捲心菜，白捲心菜，尖頭捲心菜，迷你捲心菜，苤藍，鮮蘑菇(2種)，芹菜，芹菜疙瘩，塔花菜，茴香，茭瓜，菜豆角(2種)，辣椒(紅黃綠白圓尖，5種3類)，西紅柿(6種)，菠菜 ······

　　一共35種蔬菜!括弧里的數字尚未計算在內!如此數量，連我自己也頗為吃驚。我去過北方的超市，也見過南方的超市，對國內菜攤的印象也不過如此。可是，為何我們總有一種菜太少的感覺?我問自己，也問大家，德國到底缺少什麼?

　　不是答案的答案

　　我為上述蔬菜苦覓合適的中文譯名。菊苣，羅勒，抱子甘藍，聽也沒聽說過;鱷梨，矮豆，苣蕒菜，球葉萵苣，什麼的幹活?德漢，英漢，德英，新華，邁迪，維基百科 ······ 四處古歌，哭笑不得。昏天黑地之中，忽有一行文字闖入耳目：我們吃的這裡沒有，這裡有的我們不吃。啊哈!蔬菜的秘密我探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