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深處

    在電腦里我設置了一個名為“素材”的文件夾；裡面有兩張照片，每次打開看到便思緒萬千，久久的悵然。不知情的人看來，這兩張照片很普通，就是原野中的樹林、草地和林間小路。是的，我也知道這是再普通不過的照片，但觸景生情。這景色讓我的腦海再現當年的歲月；然而如今已萬籟俱寂。我大約是十年前的一個深秋，獨自一人在美國東海岸的一個普通園林公園裡漫步時拍下的這兩幅照片。當時一下子，仿佛又是當年的“大車老闆兒”了，坐在馬車的左前方，舉着鞭子吆喝着牲口行進在林邊的路上。一隊大車正拉着木材從“北大荒”的山林里出來。“車老闆兒”吆喝的聲音和清脆的鞭響不絕於耳，還有我們近似粗野的笑罵聲，熱熱鬧鬧。在農場那也是個深秋中的普通一天。一晃幾十年過去了。

    我把這照片放在“素材”里，當然是希望有一天能寫出故事來與他人分享當年的歡愉和喜悅，分擔以往的苦痛與惆悵；不過有些情感，特別是傷感，是很難引起從未經歷那段歲月的人們的強烈共鳴的，因為這些情感太自我，實際上只能埋在內心深處。我這樣講是不是會被認為故弄玄虛？我是這樣想的，這些年也在生活中不斷地體會着；如果是一種人類歷史上的大事件，比方說世界大戰，生死搏鬥到最後的勝利者們肯定會分享勝利的喜悅；那失敗者就分擔失敗的痛苦。這是不言而喻的；千千萬萬人都捲入了戰爭，人們有着共同的感受。但如果某些事件局限在相對小的範圍內，那有共同或相似經歷的人就會少。假如是有關非常個人感情上的情景，那恐怕只有自己“獨享”。你可以說某些有關個人情感上的事情刻骨銘心，但也只是針對個人而言。相信有人不以為然，說描寫愛情的很多故事讓人感動。沒錯；然而對當事人來講，只有他/她自己才能體會當時內心深處是怎樣一種體驗，其他人都是看客的角色，即便被感動，也是旁觀者。但願我把自己的意思能說明白。

    這兩張照片的樹林、草地和荒蕪的小路讓我想起我們的青春。在那近似於荒蕪的歲月里，我們盡情享用着自己的活力。說虛度也好，說揮霍也好，那時光我們好像並不知道什麼是愁苦，一切一切都只是期待好像就夠了，因為我們年輕，好像可以無限度地等下去。這歲月一晃就是九年多；一直到一個時代的結束，我們才開始被動地重新開始，茫茫然。

    於是那曾經無比熟悉的景色，伴隨着自己蓬勃生命力的景色，被有意無意地拋在了腦後。等再過幾十年後，當我發現自己漸漸開始老去，漸漸在社會中邊緣化之後，一個驀然回首，曾經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怎能不觸景生情？

    這景色之中一個人都沒有。是的，一個人都沒有……你可以想象，我們那時趕大車來來往往的那原野中同我眼前的景致沒什麼區別；然而我們當年的大車隊永遠地成為了過去。在我們中間，這幾年有些荒友曾重返“北大荒”的那個農場舊地重遊。他們回來告訴我說“農場早就沒有牲口拉車的景象了”。我聽到這兒，內心不由地抽搐了一下。我們在農場的歲月永遠結束了，儘管我還總是回憶着當年。

    有人會問，既然這份情感只屬於你和你的同伴，為什麼還貼在網上？呵呵，並非讓讀者分擔我內心的惆悵，而是要說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着自己最自我的情感；這感受只有自己真正懂得。既然如此，請珍藏這隻屬於自己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