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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歌(7)
送交者: 纖雲 2002年02月22日18:15:2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駱韋,到底結不結婚?”

“我隨你。”駱韋悶悶地說。

范伊園回來了,而且告訴駱韋,她原諒了他。駱韋心想:原諒?原來根本沒有什麼要原諒的,現在卻變得不可能原諒了。

睡覺的時候,她洗了澡早早躺下,駱韋靠在床頭看書。她拿掉他手裡的書,說:“駱韋,這次頭兒跟我說了,這次分房子不比從前,明年開始就要貨幣化分房了,給多少錢要和單位效益掛鈎,誰也說不上能有多少錢。今年這個兩房一廳房型好,地段也不錯,至少值三十五萬,到了手,不就心定嗎?所以,我想要不就結婚算了。現在這樣和結婚也沒什麼兩樣,房子白白丟了,多可惜。你說呢?”

駱韋不說話。他們報社房源一直很緊張,他都排了兩年的隊了,還沒有輪到。許多比他困難的人都還在爭得不可開交,駱韋不免心灰意冷。現在住的這個獨單元,是父親單位增配的,才十幾平方,一個人住還可以,根本住不了兩個人,駱韋的書都堆在了床底下。電腦也沒地方放,范伊園的衣服都還放在她自己的機關宿舍里。這次有幾乎分到兩房一廳,確實應該抓住這個機會的。當然,前提是和范伊園結婚。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說了“我隨你”,不知道是慣性,還是因為他害怕拒絕之後承受的一切。

看着范伊園平靜的樣子,他突然想:要是范伊園僅僅想得到一套房子而不要他這個人的話,那麼為了范伊園,他願意結婚。結了婚,房子到了手,再好說好散。這樣範伊園有房子,他有自由,誰也不損失什麼。他立即被自己的一閃念嚇了一跳,要這麼說的話,范伊園可不會領情,不一把火燒了房子才怪呢。

可是,那麼多年,有一個承諾一直沒有宣布作廢:那就是如果范伊園提出結婚,他必須二話不說就娶了她。正是因為這一點,范伊園才那麼不慌不忙。她心裡有底,只要她說要結婚,駱韋就沒個跑。可是駱韋卻覺得這簡直像個不平等條約。范伊園可以任何時候都不同意結婚,甚至一連幾天音訊全無,但只要她想結婚,駱韋就必須馬上執行。而且平日裡駱韋要是和哪個女人多說幾句、多看了一眼,范伊園就會大動肝火、不依不饒,而她自己卻可以和任何男子說說笑笑,還當着駱韋的面在電話里和別人談論別的男人。

“到底結不結啊?不結吧,房子解決不了;結吧,又好像是為了房才結婚似的,也沒什麼勁。你說呢?”

“我隨你。我能有什麼意見?”駱韋從范伊園身上探過身去,從她枕邊重新拿回了書,他儘量不壓到她的身體。

“你就是這樣陰陽怪氣的。也不知道是不想結婚,還是不想和我結婚。不過這事大事,咱們都別賭氣了,你再想想,啊?”范伊園說着,翻身睡了。

駱韋放下手裡的書,鬆了一口氣。他今天晚上特別擔心范伊園要和他親熱一番,他實在應付不了,好在范伊園好像也沒有心思。

要是提出結婚的是另一個人,他會怎麼樣呢?大概也不會欣喜若狂,但至少不會如此平淡、乏味吧。如果是蘇小描——當然不太可能是她,她絕不會像范伊園這麼不敏感,對駱韋這樣的態度是不會放過的。可是駱韋會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她嗎?

現在他倒希望范伊園敏感,希望她追問,希望她生氣、絕望、拂袖而去……可是她偏偏不這樣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去又聽了什麼講座,學了對付男性的新招數。

小描,你在做什麼?真想聽聽你的聲音。真對不起,我沒辦法拒絕她。可是,如果我能選擇,我一定要你。

想象着蘇小描知道他要結婚時會怎麼反應,駱韋的心臟收縮起來,而且抽疼。到那個時候,說什麼也沒用了,自己就是罪魁禍首,她再痛苦,自己也只能看着了。不,不要……現在還來得及,我和她都是自由的。不,來不及了。我怎麼對范伊園說?小描會理解我的過去嗎?我們怎麼面對所有的眼光呢?沒有祝福,沒有鮮花,卻要面對許多壓力和流言,百口莫辯。那對自己太難了,對她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別人可以為所欲為,而且總顯得理直氣壯,而我無論怎麼做都有錯,落得有苦沒處訴?

胡思亂想了一夜,第二天在報社門口遇上蘇小描,她正匆匆往外走。駱韋叫住她:“哎,到哪兒去?有話跟你商量。”

“我得去開會,沒時間了。下午吧。”蘇小描說着,朝遠處的出租車招手。駱韋真想一把將她揪回來,可是有幾個熟人走過,只得眼睜睜地看着她走了。眼看載着她的車子淹沒在車流和灰塵中,駱韋覺得心裡一下子荒了一大半。

真不想跟她說這些。什麼結婚,什麼范伊園,什麼房子!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駱韋知道,這都是她最不想聽的,也是駱韋最不想說的。可是不得不說——范伊園的領導在等她表態,她在等他表態,時間已經在倒計時了。如果對房子“說不”,當然不僅僅是對房子“說不”。中國可以說不,不等於中國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說不。

到了晚上,往蘇小描家打電話。謝天謝地她在。駱韋簡單地把事情告訴了她。

“你打算怎麼辦?”蘇小描領會得很迅速,直逼核心。

“不知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蘇小描倒很冷靜,“這種事最好不要聽別人的,自己決定。”

“可是,小描,你就不關心嗎?”

“……你說呢?駱韋,你怎麼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很清楚,有兩個女人,只有一個男人,決定權在你這裡,我和范伊園都沒有決定權。該你決定的,駱韋。”

“可是,我……”

“你決定了,我會服從的,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駱韋掛上電話,覺得頭一個變成兩個大了,而且裡面都是棉絮。他在心裡呻吟了一聲:我怎麼辦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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