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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歌(8)
送交者: 纖雲 2002年02月22日18:15:2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小駱,恭喜呀。聽說你要請我們喝喜酒了?”一進門,就聽見大家鬧哄哄的。

小胡說:“單身貴族也有做夠的時候啊!終於下決心了。”

小張照例用什麼都理解的眼光向他微笑着,等別人吵完了才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告訴大家好了。”

駱韋沒有笑容,只說:“辦了也就辦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蘇小描沒有說話,她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大家的聲音,只顧低頭忙她的事。駱韋沒有看她,他知道看了只會讓彼此更受不了。他也希望她就這樣沉默下去,不要來問讓他很難回答的問題。大家撐着都夠不容易,彼此放一碼吧!

他昨天晚上下了決心,決定來個一了百了,今天一上班就到人事處開了結婚證明。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范伊園的寫在一起,心定了一點,似乎截斷了幾天來的紛亂思緒。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蘇小描說,後來覺得也沒有什麼可說的,要她高興嗎?諒解嗎?同情嗎?還是自己做事自己當,要恨要罵都由她去吧。

駱韋知道:當機立斷,要不三人全都受傷。最後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小妙沒有我,照樣可以活得很好,可是范伊園,我是有過承諾的,她要是活得不好,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飯,駱韋見蘇小描走了,就不急着去,在座位上東翻西看的磨時間。他實在沒有信心:面對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自己不會失態。電話響,他不接。電話固執的響個沒完,他接了——“喂,請講。”

沒有聲音。他剛想掛,卻開口了——“是我。”

“小描……”

“我問你,決定了?”她的聲音怎麼這麼暗啞?剛才還好好的呢。

“決定了。”

“是最後決定嗎?不後悔?”

“我是男人,有許多男人後悔也不能說的。”

“明白了。”

“小描,你恨我吧。”

“我不會恨你,永遠不會。”

駱韋把話筒拿開一些,他聽不下去,蘇小描的聲音低柔,卻像一把胡椒灑到他心上,使他意識到那兒本來就有一個大傷口。

“不過,我要你幸福。”她說,然後就掛了。

回到家,范伊園問:“證明開好了嗎?”

“開好了。”

“沒什麼麻煩嗎?”

“能有什麼麻煩?”駱韋奇怪地反問,接着心裡一動,她是有弦外之音嗎?

“沒什麼,就這麼問問。有些事,想着挺容易,辦起來總有些費力。那我們什麼時候去登記?”

駱韋不說話,拿起電視遙控。求求你了,范伊園,不要再說了。駱韋覺得今天實在太累,太煩了,心裡長滿了草。可是在一片亂草中間,疼痛像野火一樣在燒。面對蘇小描時,他不斷提醒自己別忘了范伊園。等到真的面對范伊園時,小描的模樣、聲音就活生生地跳到他眼前,趕也趕不走。我的選擇肯定是錯的。選擇范伊園只是我懦弱,我們沒有一個人會幸福;如果放棄范伊園,至少大家都有希望,至少小描不會受傷害。我是多麼不希望她受傷害啊,何況這個決定就像一柄雙刃刀,傷害小描的同時也傷了他自己。

駱韋鎖定看“DISCOVERY”頻道,這個頻道在放海底探險的歷史。

潛水員在魚群里悠然地漂浮……

潛水艇事故,海水湧入,驚慌的臉……

駱韋一直覺得葬身海底是最悽慘的死法,又冰涼又潮濕,沒有陽光,沒有空氣。〈泰坦尼克號〉里的男主人公,在海難中把他的體力智慧、毅力都發揮到了極致,使心上人得以生還,使悽慘變成了悲壯。電影拍得實在聰明,用那麼一場真實的浩劫來做了愛情故事的背景。影片的最後,衰老的女主人公在夢中回到船上,情人笑着伸手迎接她,他依舊是樹一樣的英挺,她依舊是花一樣的嬌美,原來船上所有的人都對他們鼓掌、歡呼……

蘇小描哭了。駱韋以為她是同情他們,可是她淚痕還沒幹,就反駁:“同情?我羨慕還來不及呢。你看他們,對自己多有把握。對着冰冷的海水,‘你跳,我也跳!’,他留在船上,她就從救生艇上跳回來,寧可死也不分開。而他更難了餓,他要爭取的不是一起死,而是一起活,至少讓她活下去,自己都快死了,還要用最後一口氣鼓勵她堅持。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啊!這個女人一輩子還有什麼遺憾呢!”

是啊,也許,葬身海里並不是最悲慘的。最悲慘的是自己選擇了救生艇,獨自走了,然後,夜夜在夢裡夢到沉船,醒來痛悔自己的自私和膽怯…

如果留在大船上的是駱韋,他相信小描一定會撲回來留在他身邊的。可是如果留在船上的是小描,自己會不會撲回去呢?會不會藉口救生艇上有人要照顧,就離開了呢?對了,還有伊園。伊園在催他快走。而小描安靜的看着他離開,沒有呼喊,沒有眼淚,更沒有譴責……她的臉像玉石雕像般,沒有任何表情。

她真美,從來沒有這麼美過……

駱韋,咱們走吧。范伊園說,然後救生艇就開了,離大船越來越遠了…………

小描!不,小描,我不離開你!

突然,猛的一下撞擊,救生艇晃了一下——

“駱韋,駱韋,醒醒,到床上睡吧。”不是風浪,是范伊園。

“伊園,要是船沉了,你願意和我留在船上嗎?”

“做夢了吧?說什麼夢話。我們會游泳,肯定能游到岸上的。”范伊園一邊給他脫衣服,一邊說。

“可是海太大了,我們游不到岸的……”駱韋口齒不清的說着,頭一挨枕頭,就睡着了。

范伊園坐在他身邊,仔細看着他的臉。他的眉頭緊鎖,嘴唇上有一個小泡。

電話鈴響,范伊園去接,這麼晚了,會是誰呢——“喂?”

“我找駱韋。”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以前沒有聽到過。

范伊園把電話拿到床上,駱韋接了:“喂?”

“是我,你什麼也別說,就聽着。”

駱韋轉過身,避開范伊園的視線。“恩,說吧。”

“不要結婚,你不要和她結婚。”

“為什麼?”駱韋覺得頭上的燈光突然強烈起來,熱得灼人。

“不知道對不對就去做,還可以稱為冒險,明知道不對還做就是愚蠢,是不負責了。我說過,我可以放棄你,但要你幸福。你和她結婚不會幸福的。我收回我的話,我不放棄你。”

一個耀眼的閃電,然後是滾滾的雷聲。一陣雨從頭澆到了底,草間的火熄滅了。說不出的清涼,呼吸一下子順暢得像剛出娘胎的第一口。

駱韋的喉嚨發澀:“我明白了,謝謝你。”

“這是什麼意思?”

“是感謝的意思。這事交給我了,我會去辦的。”駱韋掛了電話。

“誰的電話?”范伊園的臉陰着。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沒聽你說起過。”

“很喜歡的朋友。如果可能,特別適合我的一個女孩。”駱韋說着,坐正身子開始穿衣服。他知道,接下來無論如何睡不成了,不如和范伊園開誠公布的談談。

“什麼叫可能?”范伊園奇怪的看着駱韋,他還在說夢話?

駱韋先把桌上的新花瓶拿起來,四周看了看無處可放,就抱在懷裡,他抱緊了這件比自己更易碎的東西,然後說:“如果你同意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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