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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樹花香,最難忘的風景
送交者: 李方 2004年06月07日15:56:3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並不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跑的地方也不很多。有限的觀感中,我想談談印象最深的一次。

  那是九四年四月,我去三峽採訪,坐夜船從奉節到雲陽。這兩個地方今天都劃歸重 慶市,但當時還是四川地界。嚴格來說,奉節是三峽的起點。當然由於我是溯江而上,因此也可以說是終點。三峽,從上往下依次是瞿塘峽、巫峽、西陵峽。奉節在瞿塘峽,站在白帝城頭,遙望夔門兩山夾峙,雄奇無比。可惜當時是白天,無法領會杜工部“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的意境。

  在奉節辦完事,乘夜船溯江上雲陽。當時心情有點落寞,一個是旅行在外,一個是真正的三峽已經走完,偶爾把頭探出舷窗,兩岸連山已不復三峽的緊湊,卻如上年紀的人牙齒半落,高高低低蔬蔬離離,不時開個很大的缺口。景色不足觀,便在艙內睡覺。

  午夜時分,正半睡半醒間,只覺得一股香氣鑽進鼻子。凝神辨別,卻無法分清那香氣的方向和來源,竟是充滿了整個艙室。當真是沛然而至,與一般香味的曲曲折折完全不同。一骨碌爬起身來,居然有飄飄然之感。好奇心大起,遂披衣推門到甲板上去。

  甲板上半個人影也無,抬頭看時,不禁呀地一聲,不知什麼時候,一輪滿月已經升起到中天。天氣並不是特別清朗,月光隔着薄霧潑灑下來,照得一江皆白,連兩岸群山都呈現暗青色。特別是天際與山巒勾邊的地方,就如同國畫中的“洇”或者“皴”,彼此滲透交融,使得一切都浮動起來。

  我想起自己來甲板的目的,是要尋找香氣的來源。可是此時此地,已然香飄滿江,與月光均勻地攪和在一起,竟仿佛自天上來。

  世界上還有這種香氣,完全不可索解。

  這時候另一位船客來到甲板,我湊過去跟他打招呼:

  “這是什麼香?”

  “橘子花香。”

  “橘子花?如何能香到滿江?”

  “兩岸都是橘樹,四月天正是開花時節。”

  我不再說話,只是站在甲板上痴痴地想,這要多少橘樹多少橘子花,才能用香氣把長江塞滿,甚至可以說是灌滿。我想起家裡的盆栽,開花的時候,要把鼻子湊到花朵跟前大聲吸氣,臉上做出極誇張的表情,然後調動幾乎全部想像和記憶,才好意思把一個“香”字喊出口。當真是江山有江山的氣象,小家碧玉不能比的。

  那個情景,說江山如畫或者江清月白什麼的都是俗調,實際上我覺得自己是浸在一隻大容器裡邊,橘子花香仿佛是引子,把我整個人都快釀成酒。天地山川江風也皆是醺醺然,惟月獨清。那時,才明白“眾人皆醉我獨醒”是多麼不易。身不在其中,說了也是白說。

  畢竟是川江夜航,怎能與天地同醉,而不顧潛流飛湍。猛然間,輪船汽笛長鳴竟驚出一身冷汗來。

  轉眼八年過去了,三峽將要截流蓄水,不知那兩岸的橘樹還保得住不。

  回程順江而下又是另一番風景。午夜過夔門進巫峽,抬頭望時,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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