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成為孤兒

    三年前， 我拉着母親的手，慢慢感到其凍去。我哭喊着母親，第一次親歷生離死別。我母親離開世界了。

    去年農曆年底，我又回到老家，陪父親過年。父親已接近 90 歲了，我總是心存感激，上帝能讓我伺候父親。到除夕前一天，父親還自己到村外集市。中午，我在集市里買了一個包子給父親吃。晚上回來，父親已經自己不能移動了。臨近年，弟弟是醫生，其醫院的專家說，近年了，下來醫院不一定能回去了。我們全家還在一起過了年，燒了炮仗，通過父親的手給子孫發了壓歲紅包。年初三到了醫院，儘量調理，十天后還是回老家了。此後，我每天扶起扶下父親，餵食清潔，像照顧小孩一樣料理父親。每天晚上，坐在父親床前，看着父親在死亡線上徘徊，一個多月後，父親終於離去。

      中國有個名人說過， 不管你多大多老，父母如果不在，你就成為孤兒了。對此我深有感觸，父親在，我還有根，中國新年我還回老家。父親不在，我已是無根浮萍了，不知漂浮到哪了。再沒有中國新年回家的感覺了。父親離去的那幾天晚上，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老淚縱橫，無盡哀傷。

二. 道德典範

      父親當小學校長多年， 培養學生無數，方圓百里聞名。他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做人忠厚誠實，與人為善，樂於助人，獨善其身，反求諸己，不與人爭鬥，在當今中國社會，在與人斗其樂無窮的口號盛行年代，有這樣品德，在相鄰里，堪稱道德典範。因此，在父親葬禮上，鄉親參與眾多，一個80 多歲的叔公鼎力主持。

      好人一生平安。父親良好品性，使他在中國社會眼花撩亂的政治運動中，平平安安。反右派運動，地方當局平右派不夠數，欺負父親善良，想把父親評為右派。此事私下透露出來，幾個叔公縣政府找有關部門，縣政府闢謠，說沒有此事。文革時，有一人曾到我家大鬧，當時我小，不知道什麼事，但是給我們鄉鄰轟走。

     我們鄉下民風彪悍，崇勇好鬥，宗族械鬥是經常話題。父親秉性善良，從來不參與其事。

     我大學畢業後出來工作了，父親曾經很認真和我談過一次話，淳淳告戒我，他工作幾十年，平平安安，是為人誠懇，努力工作。父親的教誨，我一直銘記在心。

三. 模範父親

      父親在上世紀80年代，省政府曾授予模範父親稱號。1977年，鄧小平剛當政，中國恢復高考，我們三兄弟一起考上大學，當年也算風扉一時，省報刊電台都有過報道。父親由此傳頌一時，稱為教子有方。

      父親這一代人都經歷了貧窮多難的中國。父親2 歲時，國民黨清黨，兵匪為患，爺爺不知是參加共產黨還是國民黨，在帶領一批武裝到另一大鎮時，受到另一批軍隊包圍，此後不知所蹤，後來有人傳話說，是在戰鬥中被殺，但家人沒見屍首。當時奶奶才22歲，一直守寡。孤兒寡母，生活艱難，父親做書童，陪財主孩子讀書。財主孩子生性好玩，沒學到什麼，父親很是聰敏，學了很多知識。宗族長老認為父親堪可造就，就由宗族祖產出資，送父親到私塾讀了兩年書，此後父親知識都是自學。共產黨執政後，早年受教育人不多，父親通過考試，進入教師隊伍。

      父母親婚姻也是傳奇。據母親說，當年父親舅舅喜歡抽鴉片，外公也喜歡抽鴉片，兩人由此認識。有一天，兩人在一起抽鴉片，迷迷糊糊時，父親舅舅說：“聽說你有個女兒？"外公說“是”，“我有個外甥，你女兒嫁比我外甥吧”，“好”。父母婚姻就這樣定下來。父母結婚前，從來沒見過面，儘管是傳統婚姻，但父母恩愛一生，相互照顧，相濡以沫，做了近70年的夫妻。當年生活相當貧困，父親教師工資不高，父親周末還要回家幫忙種地。

      父親對我們兄弟教育非常重視。我記的當年讀高中時，家裡因為蓋房子，非常貧窮，我遲遲未能交 4 元錢的高中學費。當年讀書很是無用，我準備退學了，父親罵了我，說學費他會與校長談，請求減免學費。父親言傳身教，使我們兄弟都讀了大學，在上世紀 80 年代，我們身在農村，這是了不起的成就。

四. 哀哀父母 生我夠勞

      1987年，我流浪美國了。臨離村的那天，母親哭道，“為什麼要去美國啊，都是為了生活了。”不能在父母身邊，服侍父母，這是我一生遺憾。在過去十年，我每年春節都回老家，陪父母過年。母親離世後，我更是儘量多回去陪父親了。去年回去了5 次。父親大概感受到天命，去年中秋我也回去，在送我離開家時，父親雙眼流淚。

    我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流浪孤兒了。蓼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 德。昊天罔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