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里，小時候，媽媽從來沒有誇獎過我。

我很用心地做每一件事。

數學考試，沒拿到100分，我會不舒服半天一天；語文作文，如果被老師選中當做範文，會想方設法地讓全家都知道；身高1米64，卻偏偏愛往藍球隊裡鑽。起早貪黑地練，居然鬧了個前鋒主力隊員；寫寫畫畫，文藝宣傳，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靠，再累也心甘……我認為自己做得很不錯哦，盡了十二分的努力。唉，不知為什麼，仍然沒有得到媽媽的稱讚。

有一天，鄰居李阿姨到家裡串門聊天。我趴在桌子上做作業。見爸爸下班回來，便打了聲招呼：“爸爸，下班啦。”爸爸點點頭，走進裡屋。李阿姨羨慕地對媽媽咂咂嘴：“我們家的兩個孩子，他爸爸進門來，像沒看見，連聲都不吭。”我偷眼瞅瞅媽媽，她的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笑意。李阿姨走後，我巴不得媽媽說點什麼。她忙着張羅做飯，好像不記得李阿姨說的話了。得，這次的希望又落了空。

長大了，結婚了，我接觸到另一個女人，我的婆婆。

婆婆和媽媽完全不同。婆婆對孩子的讚譽溢於言表。在她的四個兒子中，我先生是最引以為傲的。她能把孩子誇得手足無措。

婆婆夸兒子呢，是要從小時候誇起的。“我家二呆子啊，從小就懂事（二呆子是婆婆給先生起的外號）。三歲那年，糧食不夠吃，小臉餓得都浮腫啦。他不哭也不鬧，晃着個大腦袋，眼巴巴地看着我……”然後，開始講小學，再到中學、大學……

依我的眼光，先生的長相一般，可婆婆偏要說，她兒子很英俊。我有時故意拿先生的長相與婆婆爭辯打趣。與先生結婚前，婆婆不止一次對我說：“你嫁給我兒子，真是你的福氣。”我就反唇相譏地逗她：“你兒子娶了我，是他的福氣。”我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婆婆是個經得起“逗”的人。這麼多年，婆媳相處下來，我們的感情非常融洽。

我和先生是在大學時開始談戀愛的。當我們的感情日漸成熟穩定的時候，雙方父母決定見見面。那時候，我的父母已經調回江南工作。在北方生活了二十年，他們還是決定落葉歸根。浙江沒有合適的工作單位，就落腳在蘇州。

媽媽代表全家來了。她從蘇州坐了48個小時的火車，風塵僕僕地趕來，就是為了親眼見見未來的女婿，為女兒的終身幸福把好最後一關。對我來說，如果沒有父母的認可和祝福，我的婚姻不會幸福。

婆婆在家裡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晚飯後，公公、婆婆、媽媽、先生和我在客廳里落座。

雖然是兩親家第一次見面，能說會道的婆婆一點也沒讓場面冷落。婆婆有個習慣，越是在陌生人面前越是喜歡誇她兒子，因為人家不知道哈。寒暄客套幾句後，婆婆就提起了我先生，一提到她兒子，話匣子就關不住了，從兩、三歲時說起……

媽媽一開始只是笑着，靜靜地聽着。後來，見婆婆越說越來勁，越來勁話頭越多，她終於忍不住了，她開口夸自己的女兒了。做大學老師的媽媽，不再固守往日的矜持，那嗓門也是夠高的。

最後，兩個老太太演變成這樣的局面，相互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爭着顯擺自己的孩子。

少言寡語的公公根本插不上嘴，在一旁樂呵呵地看熱鬧。

我，靜靜地坐在沙發的一角，鼻子竟有點酸。

媽媽，原來你都記得，女兒小時候的點點滴滴，樁樁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