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6歲生日前，突然收到家裡寄來的一個香囊，小時候在端午節時總是戴香囊的，蘭芷沁籠的氣味，彩繡綴隨的感覺，讓我心醉着迷。可是對香囊早已失去多看幾眼的興趣， 這個千里迢迢寄來的香囊有些突如其來，看它沒有垂穗穿玉，沒有刺繡結珠，就是一個分錢大小的紅綢袋，上端用黃線粗針大線搐在一起，不止是簡單，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難看的香囊。我拿起包裹香囊的信，爸爸寫着：你的本命年就要到了，本命年犯太歲，按風俗要扎紅佩紅避凶趨吉，這些天我一直想給你買個香囊，但不是季節找不到，自己做了一個，做得不好看，你媽說我手笨，說你不會戴。你可能不在意本命年，不管戴不戴，這是我的心意。

原來如此，我把那個歪歪扭扭的香囊放在鼻前，馨香沛然入肺，我仿佛看到爸爸在燈下穿針引線縫香囊，不知道他幾時做過針線，但他的手指一定不靈巧，或許會把針掉在地上，或許視力不濟，多次不能把線穿過針眼。怎麼沒有讓媽媽來縫，大概只有親手做才是他所說的心意吧，慈父手中線。

36歲，已經步入中年，歲月讓我不再像年輕時那樣任性和無所謂，我已經知道珍惜父母的如海深情，知道對文化的敬畏尊重，如果是在24歲，我可能會對這個香囊一笑置之，24歲的本命年是怎麼過的，不記得，好像沒有在乎。我不知道把香囊戴在哪裡，不想掛在脖子上，還是嫌難看，嫌不合適。後來想到避難通常是出門在外時，所以只要出門隨身攜帶就應該合適，於是把它裝在錢包里，每當離家總有香囊伴隨左右，心中踏實很多。那一年順順利利，無災無難，過去棘手的事情也迎刃而解，誰知道是不是巧合。在那個本命年過完後，我從錢包里取出香囊，馥郁猶存，我想，要收好它，還有下一個本命年。

48歲生日來臨前，我無法找到那個香囊，搬了幾次家，我精心保存着女兒多年前做給我的一個小紙盒，卻丟失了爸爸做給我的香囊，人總是對後代更重視。我打電話給爸爸，跟他聊起我48歲的本命年，心中期望他能再做一個香囊。不想他只是說了句，哦，是你的本命年，不再有下文。我說我36歲時，你給我做過一個香囊，現在怎麼也找不着。他說，是嗎，不記得了。我有些失落，殊不知我當時的期望如同水中之月，我不知道12年的風霜每一天都催他衰老，已經把他變得風燭殘年，搖搖欲墜，哪裡還有可能為我做香囊，後來他連我的生日也記不住。我為什麼沒有早點加倍珍惜前輩的饋贈，一旦失去，永不再來。得自己想辦法了，沒有做香囊的原料，只好剪下一截紅綢帶，塞進錢包里，出門帶在身邊，是個心情，但每當看見綢帶即想起香囊，想起爸爸，不免心中愀然。

值端午節和父親節，爸爸的周年諱辰在18號，也是這幾天，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已是疾不可為，我每日揪心如焚，之後晝夜兼程往回趕，回去只趕上為他送葬。多日不敢進他的房間，直到返回美國之前，我坐在他的書桌前泣不成聲，太熟悉這個書桌了，從我附在他腿上學寫字，就是這樣的擺放，筆，紙，檯燈，花盆，還有三摞常翻的書，幾十年不變的位置。抽屜里有他的日記本，劫後餘生，不足十本，我說服弟弟，把它們全部帶回來。

翻看他的日記，我被文字不滅的生命震動，第一次這麼貼近地感到死去的人可以在自己留下的文字中復活。在這些字裡行間，爸爸披着一件外衣，伏在桌前一筆一划地寫，速度快不了，他寫字像刻字，偶爾咳嗽一聲，喝口茶，繼續說着見聞感悟，喜怒哀樂，如同坐在我對面絮語。有一處只在空白頁上貼着三張日曆（如圖），2005年3月30日，4月1日，4月2日。是媽媽去世的日子，這頁的前邊只有兩行字：“以下的日子進入（媽媽名）的喪葬期，我不願也沒有能力來記述這種悲慟欲絕的時事，僅以三張日曆志之”。在3月30日的日曆上他寫下“7:26”，媽媽離世的時間，後邊的兩張日曆上是速記，我看不懂。他的悲慟其聲嚶嚶，其情切切，活靈活現。

這幾天我常夢見他，有一次他拿着一個香囊，醒後滿室寂寂，不見父面。我在網上找尋香囊的圖片，看見下圖頓時悲從中來，圖上中間的香囊與他做的那個貌似，除了沒有花飾也沒有那麼齊整。我說，爸爸，你想給我說什麼呢，我沒有忘記你做給我的香囊，恕我不能上墳焚紙，今日就用這一炷心香，幾行文字祭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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