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謙：人類越來越像一個傻瓜

送交者: 殷謙 2013年06月17日18:16:1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在永定門外的那幢大房子，我透過貓眼看到陽台上那盆已經枯萎已久，並粘滿灰塵的虎皮蘭。離開那個小區時，一瞥那幢房子，我說不清當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因為那是我曾經的家。當我回到雁北居住的那幾間破房子時，我才意識到我真的墜落了，而這些似乎都不是我產生恐懼的原因，實際上我所恐懼的是，我已經習慣了在這裡的生活。     那個早春的陽光很柔媚。我被帶去一個郊區農村裝修房子。這是很大的一套房子，而且布局很像我在永定門外的那套大房子。沙發上鋪着一層就像畫布一樣的白色的床單，牆壁都是胡桃木製成的，印花錫制的天花板，還有冰花大理石的窗台。陽光斜照進來，每個物體都被擦得明光錚亮。自從我以裝修工的身份謀生以來，我第一次到過這樣的農舍。我無法阻止自己窺視周圍的這一切，並且試着設想，確切地說是設想這些富有的人們如何生活的景象。     房主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我就在她的屋內單獨工作，我要把這些地板全部都拆除掉，並且按照她的要求再找平一次。她悠閒地剪完指甲，就坐在電腦前和所以像她一樣的人們聊天，不一會兒消失在她生活的其餘部分中了。她還不滿一歲的女兒在她身邊的嬰兒床里哇哇大哭，胖乎乎的兩隻小手就像兩隻舞蹈的海星。女人充耳不聞，一手拿着鼠標，一手端着一瓶飲料，粉紅色的液體通過一支纖細的吸管送到她嘴裡。鼠標旁邊是一盒精美的心型的巧克力盒子，隱約還能看到倒映在盒蓋上面的她那尖尖的下巴。通過側面的穿衣鏡，就可以看到她露出的媚人的微笑。那個時候我很“欽佩”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安然。     “真是一個傻瓜。”我小聲地說。我敢說她絕不是第一次這樣對自己的孩子，因為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電腦疏遠了她與孩子之間的感情。我毫不猶豫地拿鉗子剪斷了置於牆內的網線。她顯然一幅很掃興的樣子，我舉着網線的一頭對她說：“這根線需要重新布置，我想我會弄好它。”我告訴她應該照看一下她的孩子，她哭得那麼厲害或許是餓了。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奇怪世界上還有我這樣“細膩”的男人。猶豫了一會兒，她拿起奶瓶去飲水機接水，而我卻為接好這根網線，花去一天中最寶貴的時間。曾一直認為自己要比那些人過得優越，對我而言，唯一的變化就是壞事情自始至終會發生在像我這樣的人的身上。我並沒有一點點要自責的意思，因為在我帶着家庭渡過最為艱難的時期內，我知道了什麼是好事情以及什麼是壞事情，而我卻經常選擇最壞的事情，因為它做起來似乎更容易。 　  奇怪的是，人們本身就是自然的產物，卻想創造一個勝過“自然世界”的世界。而且現在看來，人們更注重於他們創造起來的人造的世界。這很容易讓我想起電視裡某個產品廣告那句甜美的聲音：“記住哦，藍瓶的！”人們喜歡瓶裝、罐裝、儲藏的和加工過的食品，人們最感興趣的是他們自己所製造出來的東西，甚至連自己的同類他們都認為不值得考慮，非物質的東西好像對他們沒什麼吸引力。他們幾乎是麻木的、僵硬的，幾乎都看不出人的模樣，他們之中很多人已經不是人了，而成為了一個符號或一個數字。好像在他們看來，自然界屬於一個陌生而又遙遠的地方。     收工回來的路上，工友們喜歡將目光投向網吧門前那些穿着長筒靴的少女，並拿出手機不停地拍拍，我知道他們注意的是她們的長腿以及屁股。噢，這些無聊的傢伙。我打轉方向盤，踩下油門超過了他們。確切地說是因為我蔑視像狗屎一樣的長筒靴，因此我將他們拋到了身後，走上一條不同於他們的生活的道路。     連續兩天我都停留在失眠的狀態。快到正午的時候被隔壁的吵鬧聲叫醒了，據我所知他們多半是因為爭奪上網權而爭吵的。我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看看手錶，非常的準時，幾乎每天都是在這個時候。長期以來，我都從內心裡感激這小兩口，自從我來這裡居住後就沒有定過鬧鐘。正在我小便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這種情況讓我無法容忍，而且這個送牛奶的傢伙好像會占卜，總是很清楚我將在什麼時候去方便。“你可以去敲敲隔壁，我這裡並不需要牛奶。”他的笑容始終燦爛，這使得我不再好意思重複這句話。就在準備關上門的時候，他用手指着他衣服上幾個顯眼的字給我看——“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我鬆開了門把手，原因是我發現他好像是一個啞巴。一般在面對殘疾人的時候，我內心總會產生一種無法抗拒的義務感。生怕他對我產生不好的印象，我急忙拿錢給他。就在他要轉身的時候，我又看到印在他衣服上的那幾個字。     當我準備提着牛奶關門的時候，他伸出手說：“謝謝您關照我們的牛奶。”我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我盯着他的眼睛說：“現在我更關心的是你們的奶牛。噢，看來你並不是啞巴。”他伸了伸舌頭詭異地一笑。目送他下樓後，我急忙打開牛奶箱子，這種這種動機是出於我長期的敏感。結果正中了我的敏感，這是一箱已經過期的牛奶，箱底里還殘留着漬痕。雖然有些氣憤，但我還是盡力安慰自己，發生這樣尷尬的事並不是我的錯，而是這個社會的錯。要知道在他所表現出的樸實中，其實已經觸及了大多數人所堅持的一個信念，這個信念就是當人們占有一個事物的時候就必須可以帶來歡樂，而在這個信念里還包含着一個傳統的握手禮節。所以在他離開的時候，我就像擁有了一箱免費的牛奶那樣心懷感激的、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這確實是一個聰明之舉。”我放下牛奶箱自言自語。我想讓我的大腦花一點時間來考慮這個事情，最好在返回電腦前能夠搞清楚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收拾停當後我坐在書桌旁思考了幾分鐘，似乎總有什麼事情被我遺忘了，而我又迫切地希望能夠記起它們來。直到妻子站在我身後不知所措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我們剩餘的錢還沒有被花完之前，我想用它們來做點什麼。我打電話給朋友表明我的想法。朋友打了長長一個哈欠，很疲憊地說：“我沒時間陪你出去瞎轉悠，我每天上網的時間都不夠，還有，這該死的國家現在看來無可救藥了，你要知道現在除了工資不漲外，幾乎什麼東西都在漲。如果你覺得你的錢不知怎樣花的話，希望能給我一點。最近我缺少一大筆遊戲幣，你要知道，沒有它們我就會失去樂趣，這樣的生活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我一本正經地對他說：“看來你具有良好的知性，只是陷入了壞的信仰，你是一個受現代錯誤思想毒害甚深的人。”朋友嚴肅地對我說：“說實話，我最近就像是一條病狗。我在農場裡幸苦栽培的菜被他們偷光了，這些偷菜賊，他們總是凌晨三四點才行動，你知道這個時候我不可能照看我的農場。我的寵物狗昨天也病死了，因為總是太忙，我忘記給它洗澡，你要知道我為它們投入了多少金錢和精力。”我急忙問他：“有沒有去報案？”電話那頭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說：“你真是一個傻瓜，我是說我的QQ農場。”     “噢，你真是一個傻瓜。”我頓時有點兒眩暈。不清楚為什麼我對這些虛擬的東西發生不了興趣，但我卻總是會花很多時間泡在互聯網上。我從不看電視，我喜歡工程以及設計方面書籍，如果不是以前的工作逼迫我學會了電腦並一直應用自如，再後來對它漸漸地產生依賴，我想自己寧願選擇爬格子，當然我喜歡墨水的落在紙上的味道。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技術世界改變了人類的接觸方式的問題，因為這種巨大的改變是特別明顯的。我們的世界已陷入到無誠純信仰的末日，而這種境況大概是由於“技術世界”的飛速發展所導致的。雖然老馬曾說過“科學技術是生產力”，但從沒說過“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一旦將這種東西放置在第一位來考慮一切，就會成為可怕的技術萬能主義者。那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接觸逐漸被“技術接觸”所代替，成為一種表象下的“觀念接觸”。科技越是發達的地區，人們的生活方式越是機械化、概念化，甚至是抽象化。比如人們的傳統接觸方式已經在不覺間發生改變，淳樸的交際、交流、交結方式逐漸被介於現實之間的虛擬方式所替代，譬如“網祭”這種新生事物和現象，我並不認為它是文明的成果和新文化的體現。很多人都躲在“技術世界”的背後，幾乎不曾觸及到真實和真正的事物，這在我們時代來說，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們在為文明“進步”的瘋狂競爭之中，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失去了“人性”。錯誤的思想和觀念導致人們不能再指望有人肯為他們的目的而去盡心盡力。儘管很多人擁有財富，並且都能夠操作各種不同類型的設備，但每個人仍然是孤立的，都感到有一種不斷增長的、內在的空虛。雖然人們也渴望人類之間有一種更親切、更溫暖的交往方式，但是這一切都無法實現，因為人們已經習慣並依賴於現在的虛假的模式。     人類越來越像一個傻瓜。在技術世界中，人們似乎都得了憂鬱的幻想症，並在自我的幻想中翱翥天際，這種類似於夢遊的狀態從本質上是無法意識到自我的。我們其實並未離開座位，但仍然相信自己正在跳躍，我們的生活被技術世界所接管，卻自鳴得意，自己尚且不知如何走路，卻在恥笑和蔑視那些步行的人。沉迷於意識形態里的人任意選擇抽象概念，已拒絕了現實，我恐懼地發現一些人已犯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罪惡。     所以我天真地以為，只有不容懈怠、毫不寬假地控訴並拒絕這種抽象化精神，我們才能從人的本身當中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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