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驢談善

（上）

MC和秦川談善惡，皆有道理，這令我想起了一個古人，一個今人。一個是聖哲，一

個是凡眾；一個是男生，一個是女生。

道德經上說“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但轉過身來，老子馬上又補了一句“上

善若水。”這也印證了顏淵對聖者的描述 ──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既然善之為善斯不善，那水到底善還是不善？或曰，藏污納垢所以不善，居下不爭

所以是善。另外怎麼處置這個“皆知”？有什麼甚深密義嗎？或者說，法不傳六耳，

則水若上善；天下盡知之，則水為非善？。。。這麼搞下去，好好一個人，肯定會

瘋掉的。

又有羅蘭夫人，臨刑之前，喊出一句令人肝心俱碎的悲鳴 ── 自由啊自由，有多

少人間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好好一粒大白兔奶糖，將將剝開，還沒送到嘴邊就落到地上，泥一把水一把。。。

撿？還是不撿？

什麼是善？誰能告訴我？一個男同學，一個女同學，就已經左右顧盼、黔驢技窮，

世界這麼大，怎麼搞？

（中）

真、善、美、慧，在許多時候我們是各各論之、不相混淆的，但也未必。孔夫子，

是古典音樂的大玩家，「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盡美未盡善，美、善分而論之。盡美又盡善，美、善合而論之，由盡美而成盡善，

由盡善而成盡美。所以在盡善盡美、純善純美之中，美、善打成一片，渾然不可分

辨，或曰，一時頓現。

所以在究竟之處，真、善、美、慧不是分別獨立的四個概念，而是一即多、多即一。

比如智，圓攝真、善、美。又比如美，圓攝真、善、慧。。。西哲柏拉圖，就曾在

《會飲篇》中藉由美的境界，來讚嘆最高的智慧 ── 「這時他憑臨美的汪洋大海，

凝神觀照，心中起無限欣喜，於是孕育無量數的優美崇高的道理，得到豐富的哲學

收穫。如此精力彌滿之後，他終於一旦豁然貫通唯一的涵蓋一切的學問，以美為對

象的學問。」

除了在極圓頓超之處，真、善、美、慧融成一片，就連在日用尋常之中，真、善、

美、慧也是相互扶持、相織成網、無法獨立單提的，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MC和秦

川談善惡，基本屬於這一類情形。簡單來講，你要有條件、有定義、有語境，還要

叩問動機。抽象而言，一個善字，它要面對真由美，不對，真、美、慧這三大考官。

（下）

所以善是一種理性，善是一種美，善是一種真理，善是一種智慧。善不是可以輕易

獲得、明白和達到的，但善必須是一種人類信念，儒家講「朝聞道，夕死可矣。」

最後善還是終極的彼岸，大學雲「止於至善。」司馬遷曰「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

我們可以找出超過一百條的理由來懷疑善本身，懷疑善的存在，懷疑為善的動機，

懷疑人類識善的能力，懷疑偽善的巧飾，甚至懷疑我們善過了頭而事與願違。但這

一切，其實都與善自身無關，它只關乎我們對善的認知、辨別和理解能力，關乎善

在我們這個世界的種種處境，以及人類走近善的各種存心，等等等等。然而無論如

何，離開善的信念，這個世界只能是一片黑暗。

今天的中國人，認識善、理解善的一個最好方式就是讀《論語》。前些年，有幾個

對西方理性和形式邏輯半通不通的人，曾經嘲笑中國哲學和孔夫子，說《論語》中

的一些基本概念，比如仁、比如禮、比如孝等等，夫子一會兒這樣說，一會兒那樣

說，沒有一個準確的定義，所以中國人的邏輯思維很成問題。殊不知，孔夫子才是

人類邏輯思維的真正鼻祖。人文的複雜概念，遠非科學所面對的物質世界概念那麼

簡單清晰，而當一個概念的內涵越是豐富、具體，它的外延才可能更明確、無誤，

這就是孔夫子所講的「名不正，則言不順。」

西學東漸以來，中國的人文世界中存在種種匪夷所思、令人涕笑皆非且層出不窮的

錯誤理念、錯誤知見。問題出在哪裡呢？出在中國人已經不再思考了，更嚴格來講，

不再有尊嚴地思考了。長的像只鴨子，走着像只鴨子，那它肯定是只鴨子，問題，

都是這麼來的。不夷不惠，非驢非馬。

（黔驢，是自嘲語。自忖“布道”多年，未能度己度人，白兔技窮，改名黔驢。）

那位叫高大哥的壞蛋來了沒有？還有我們可愛的小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