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國做醫生的經歷:麗莎先生競自由 |
| 送交者: 小樵 2013年06月30日22:27:0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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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先生競自由 ——在美國做醫生的經歷 小樵
開始做肺科FELLOW時學讀X光片,一位放射科醫生教我們:在SF市,要是一張胸片上沒乳房,說這是個男人一般不會錯;可要是瞧見有乳房,誰也不敢就說這是個女的。當時剛到灣區,聽不出這話里的哲理,覺得他是在開玩笑,為了增加教學吸引力。後來在SF住久了,從MARKET街和17街交口的廣場來往多次以後,耳濡目染,才算逐漸開竅:原來性別對於人,可以有遠比生理學重要得多得多的意義。那廣場位於SF近市中心處的CASTRO區。廣場的正中,幾層樓高的杆子上一面幾丈長的大旗迎風飄揚,旗上標誌同性戀的七色虹彩輝映着灣區明媚的陽光,把世間俗人心中最隱私的話題坦蕩明白地向世界宣告:在這塊地盤上,人的性別定向乃是屬於自由的範疇,而自由是必須也是可以爭取的。再後來,經過處理麗莎先生這位病人後,性別便和自由連在一起成了個大題目,認真地在我心中嚴肅了起來。
麗莎34歲,生為男兒身。青春期以前,他也一直是男性。可是,麗莎卻認定自己應該是女子。他的願望如此強烈,一旦成年,有了自決權和經濟能力,他便做整形手術,對自己的性徵從解剖上去其糟粕,添上精華,並更名為麗莎。從此重新做人,以“她”的身份出現在社會上。當今科學還不夠發達,還沒有辦法改變全身每個細胞里的性染色體。然而在人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麗莎的性別革命卻是既徹底又細緻,絕不只是看重塗脂抹粉穿花衣裳這些外表的東西,舉止言談、為人做派也都漸次嚴格地女性化起來。
麗莎住院時病得挺重。她在兩年裡第三次染上肺炎,而且每次都發生在右肺中葉。經過幾天靜脈輸注抗菌素,麗莎的熱度降低,咳嗽見輕,痰量減少。不想臥床幾天稍微恢復後開始下床活動,麗莎突然發生胸痛,缺氧。X光片上除了原來右中肺病變,左外上肺野又出現一片新的楔狀陰影,為此內科請肺專科會診。我去看麗莎時,她吸着氧氣仍然氣急,想打招呼,可一說話血氧飽和度便立刻從95%降到80%左右。由於缺氧,她口唇紫疳,面色灰暗,再配上一身條紋服,不折不扣的一位病號。
根據麗莎的情況,我們給她做了螺旋CT,很快建立了診斷。麗莎的右中肺炎症實變已開始消散,而左肺的楔狀陰影則是一個肺動脈栓塞(PE)。PE是深靜脈血栓(DVT)的併發症。DVT是由於血液高凝狀態加臥床不動而誘發深靜脈里血液自動凝固。DVT一旦游移,便會卡在肺動脈,引起PE。因為影響肺血流,PE可以造成嚴重缺氧,並且可引起心律不齊,嚴重者甚至可致猝死。
DVT和PE的治療是肝素抗凝。雖然抗凝有可能引起出血,但在這種情況下利大於弊,是標準處理。由於診斷治療及時,麗莎的情況很快再次好轉,缺氧迅速消失。出院前,麗莎又做了一個氣管鏡檢查,以排除右中肺支氣管受壓狹窄造成她右中肺反覆感染的可能性。
幾天后,麗莎來門診看結果。這時的她已是脫去病人條紋服,還我女兒裝,金髮波浪,濃妝素裹,春風滿面,一身好聞的香氣,高跟鞋再加個坤包,很是娉娉婷婷。
“你好嗎,醫生?謝謝你的幫助,我又活了。”麗莎走進診室,向我伸出手來。她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抹着蔻丹,但指節像她的臉盤一樣,輪廓略顯粗大,大概因為骨胳發育發生在性整形以前。
出於對異性的禮貌,我在她的指尖上握握,請她坐下,給她講解她的情況。
氣管鏡檢查,肺里沒有特別的異常,因此,麗莎的肺炎是典型的右中肺綜合徵。這不是一種嚴格定義的病。正常右中肺支氣管就偏狹窄,與主氣管相交處又是個急轉彎,容易導致痰液排出不暢而引起炎症;反覆發炎,支氣管周圍淋巴結腫大使管腔狹窄加重,形成不良循環。當然,這是氣管鏡檢查排除諸如腫瘤壓迫等之後的診斷。 看她一臉認真卻又好像沒太聽明白,我解釋說,這種情況在醫學文獻中被稱為“W淑女綜合症”(Lady Windermere Syndrome)。W女士是個小說人物里的一位端莊淑女典型,極其注重風度舉止,說話低聲,實在忍不住咳嗽時必扭轉身子以羅帕掩口而後行事。這樣的動作極不利於清除分泌液,因而有此雅號。
麗莎終於聽懂,兩眼放光,臉上泛起了紅暈:“天呀!真的?我這是女人得的病?”她的聲音比平時的怯生生提高了許多,很是激動。
話說得急了,麗莎咳嗽起來。仿佛驗證我的診斷,她拉開坤包,掏出張紙巾,蓋住嘴,扭過身去……
咳嗽完倒過氣來,麗莎覺得失態,連連道歉,不忘拿出個小鏡子,補抹點口紅。
我安慰她沒關係,然後告訴她,她的右肺肺炎雖無大礙,DVT和左肺的PE卻是個不容忽視的問題。麗莎整個的身心完全沉浸在自己患了女性病的喜悅之中,對我的話一點聽不進去。我等她稍微靜下點神來,加重了語氣,告訴她之所以發生DVT,幾乎肯定是她長期使用雌激素的副作用。
聽到"雌激素"一詞,麗莎才算穩住心神。麗莎一直憑着外源雌激素維持她的女性第二性徵,這是她自由的保障。但補充雌激素可以造成血液高凝狀態。麗莎還很年輕,沒有其他危險因素,因而雌激素是她發生DVT最可能的原因。DVT一旦發生,血管內膜受損,再發的可能性便非常大,而每一次PE復發,惡性併發症的可能性就要大好多。我建議她考慮放棄使用雌激素,因為很大程度上這是生命攸關的選擇。
麗莎顯然聽懂了我的講解,但卻毫不為之所動。看我表情嚴肅,反過來安慰我:“醫生,你真是位紳士。別為我擔心,大手術我都做過的。”
我只是會診專科醫生,和麗莎不熟,不好再說什麼,囑咐她一定和她的私人醫生繼續討論雌激素的利弊。她不需要再來肺專科複診。
麗莎告辭,我起身打開診室的門送她出去,順便叫護士帶下一個病人。麗莎的男伴等在候診室。麗莎過去,挽着她愛人的手臂,相依離去。
我和麗莎只有這麼多接觸,後來沒再看過她。和一位變性人打交道,給人感覺固然非常奇特,可是講麗莎的故事卻是因為故事裡的變性是被當作自由來爭取的,而自由是個再中聽不過的字眼,so dear to our hearts。美國號稱自由世界,是一個讓全世界渴望自由的人們都嚮往的地方。SF市的CASTRO對於自由世界更有如華爾街之對於美國金融,衝破人類文化所有束縛的許多自由產物,如嬉皮士,同性戀,迷幻音樂都在此發源或發揚光大。麗莎的故事正是CASTRO自由的結晶。以麗莎先生稱呼,不是有心揶揄,只是想反映出事情的內涵。麗莎是名字(當然不是真的),純粹表達人想怎樣把自己呈獻給社會,而先生的稱謂則多少反映了社會對於一個人的期待。心與形,內心的渴望與現實的羈絆,自身的意願與社會的期待最終在什麼地方妥協或平衡大概就是競自由最根本的問題。
一個人生為男兒形,長作男兒身,身體的結構、社會的認同都已成為定式。遺傳與社會雙重束縛之下,麗莎願作女兒郎的願望幾乎註定是心必淪為形之役。然而麗莎卻選擇遵從個人的心願,不向命運低頭,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樣與傳統的鬥爭只怕屬於人類競自由中一個極難達到的境界。為此,她義無反顧,精神物質肉體多大犧牲也在所不辭。不誇張地講,麗莎不僅是競自由的典範,更是一位真正的革命家,不僅有與天奮鬥其樂無窮的情懷,而且有視死如歸的精神和人定勝天的氣魄,這不是革命英雄主義又是什麼!如果非要找出些不同,革命家革別人的命,麗莎革的是自己的命。
對於我們中國人,競自由是一個珍貴得需要鼓足勇氣才可以討論的題目。當年,我們的偉大領袖來到湘江邊上獨立寒秋,瞧見“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一個當時梳着中分頭的小伙兒,這樣的景色卻並不讓他歡欣,相反,他“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領袖因為是寫詩,以問作答。但在他心裡不但霜天萬類必須有主,主是何人也已有數。後來他用行動說出了答案,施展本事和魅力把幾億子民團結得像一個人,借這樣的力量他得以在神州大地叱詫風雲幾十年,信馬由韁,所向披靡,四海內外無人能與爭鋒,領袖的功過評述火矣。可是,試想,從一個農家子弟起步,最終讓華夏大地昔日的大人尊者,文豪武士,戰友敵人一概甘心情願、爭先恐後地馬首是瞻,匍伏腳下,就一個人可以得到的自由來說,領袖本人可謂登峰而造極,前無古人,後恐也難有來者。可惜,既然團結得像一個人,其他幾億人的生存之道就只剩下比着勁地忘我,而沒有自我又何談自由!
終於有一天,領袖為民操勞畢精力,撒手而去。也是慚愧,沒了主的幾億國人痛定思痛,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其實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意志願望;而且,多少先烈拋頭顱灑熱血的犧牲,為我們爭來自由解放,讓我們一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而我們的生活思想空間其實卻竟是局限得可憐。仿佛一場大夢忽覺,激發出人們對自由嚮往的如饑似渴的程度可想而知。
可什麼是自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不知原文是什麼,但這是我們一提自由就立刻會想到的名句,短短幾句便把自由的難得渲染得讓人怦然心動。然而,細細想想,這世上愛情被拋雖然乃是常事,可要是沒了生命,自由又將安附?再有,“任腳下響着沉重的鐵鐐,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但“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這自由明擺着就不是活人能得到的,那自由到底是給誰的?然而對我們受過領導,自小學便會胸懷遠大理想目標的人,自由其實就是這麼一種思之熱血沸騰,可望卻不可及的境界,冷靜下來就沒了意思和着落。為此,我們懷着期望遠赴他鄉,可艱苦奮鬥,多年追尋求索以後,卻仍然難以安撫下一腔“拿雲”的心事⒈。回首往事,遙望故鄉,重逢舊友的時候一種近於後悔似的惆悵反而大有泛濫之勢,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得到了還是其實失去了自由。
麗莎的自由定義就是既具體又明確。一旦可以自決,有了做整形手術的經濟能力,她便痛快地取得了她的自由。和我們一樣,得到前,她肯定也曾渴望,爭取,犧牲。然而,和我們不同,得到以後,她滿足,幸福,平靜地享受她的自由。如果自由是願望達成,理想實現,抒發自我,不受羈絆,這一切麗莎都做到了。而且,麗莎的競自由不損及別人的自由,她自由的結果也不是供他人欣賞。麗莎之所以能享受自由,就是因為她很清楚什麼是她自己的自由,然後根本不理睬別人怎麼看待她的自由。由此看來,與其在是否自由的彷徨中花費時間,不如實打實地去充實自我,讓自己有爭自由的本事,有能體會和享受自由的襟懷,因為自由本來就是建立在一個能夠獨立自我的基礎之上,是純粹屬於自己的。
麗莎大概想不到會有人把她作為自由化身似地歌頌,可是,麗莎自由嗎?她的確由着自己的心改了自己的形,像陶淵明一樣不願以心為形役 。但從此以後,她必須嚴格按照規則服藥才能維持她的自由,今後更要冒着生命危險。裝在她新的形狀里的心如果有一天變了主意,想重作“他”卻是再沒有這個自由了。而且,麗莎雖然堪稱是競自由的楷模,她的自由對大多數渴望自由的人來說卻恐怕會望而怯步,因為她去掉的糟粕是更多人寶貝惟恐不足的東西。顯然,雖然全人類嚮往自由情同此心,自由本身卻也有形式,而且不是通用的。
人人都嚮往自由,我們大多數人卻既沒有麗莎的勇氣又沒有領袖的心胸,只是一介常人,並不能承受與眾不同,由着性子來的自由,充其量上網抒發幾句,言論自由一番,還要務必隱去自己的真面目。既然自由是實現自己的目標,要自己去爭取,自己去收穫,我們所追求的自由或許就是可以自由地追求自由的自由,或許這正是最值得追求的,其樂趣就在追求之中,無須攀比效仿他人的模式。自由地追求與思索的特徵就是永無止境。既然要追求,要思索,自然就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敗,有時有些失落感更在所難免,乃是屬於自尋煩惱的自由。倒不是要褒貶無所追求的人,但法國先賢有話:這世界的麻煩就在於,思考的人經常感到沒有把握,而沒頭腦的人卻永遠都再肯定不過 。
這就是我從麗莎先生競自由的故事中想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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