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好吃的東西,媽媽總是先給姥姥吃,說我們小孩子活着的時候還長着呢。一包糕點怕我和妹妹吃,被高高地掛在牆上。妹妹寶艷天生比我聰明,姥姥出門時,她叫我爬到桌子上把點心包拿下來遞給她,我就照她說的做。我負責在上邊拿,她負責在下邊吃。被大人抓住時,她在地上一溜煙跑了,而我站在桌子上一時下不來,只好束手就擒。媽媽有時會用打來教訓我們。我記得每次妹妹都說同樣的話:“媽媽,我錯了,下次不敢了!”而我就是說不出口,所以挨打的總是我。還有許多事我都是被冤枉的,但我最笨不會解釋。那時的我是內外統一的我,是一個我。
自從上了學,第二個“我”就派生出來了。雖說老師一再教我們做誠實的孩子,可他們從來不給學生講真話的機會。學校在德育方面的教育是意識形態的灌輸,講愛黨愛國的空話,而不是脫離階級的博愛,導致好人也得被逼出雙重人格。在課堂上一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是老師的答案。後來工作了,那個答案是領導的答案;“八九學生運動”是天安門清場後黨中央給出的答案;…。幾十年如一日進行如此的思維訓練,決定了我必須是兩個“我”。一個“我”留給自己在人性自由的浩海里享用,另一個“我”派出去作為我生存的衛士。 一個我手捧“紅寶書”帶領全班同學學毛選,另一個我躲在家裡偷聽“敵台”(儘管那時只能收到莫斯科廣播電台);一個我埋頭做賢妻良母,另一個我隨時準備在丈夫離心離德時衝出家庭;一個我“謙恭”地對眾人的請求說Yes, 另一個我更多的時候在心裡在說No;一個我勤儉持家,從不鋪張浪費,另一個我慷慨大度,一擲千金;一個我教書育人,另一個我很少讀書甚至羞於做學問;一個我有着健康的生活起居,不貪吃不貪睡,另一個從不設想長壽,甚至為之恐懼 …
我很小的時候,最喜歡一個人瘋玩兒,似乎跟其他孩子在一起總不能盡興。記得十幾歲家長上夜班的時候,別的女孩會找個同伴陪睡,而那些夜晚簡直就是我的節日,我激動地計劃着怎麼度過家長不在身邊那些難得的時刻,最後決定通宵不睡覺,才對得起這麼“獨立”的時光。下鄉的時候,其他知青都眼巴巴等着隊裡開飯的時辰,而收工的時候我對他們說:“你們走吧,我就在地里等着你們回來”。上大學的時候,同學們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留在教室,獨自占用班級唯一的大錄音機;晚上熄燈後,同學們回宿舍睡覺,而我藉助路燈照射進教室的亮光翩翩起舞,走到校園樹下摘一把丁香花插在小瓶里 .... 後半夜我躡手躡腳地回到宿舍睡覺,可等同學們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我早就回到教室了。他們吃早飯,我不吃。他們吃了早飯上課犯困,而我不會。同別人結伴逛商店、出遊,都是我的無奈。我能用最短的時間在眾多的花色和品牌中挑出性價比合理的東西,而身旁的伴侶往往不能。他們挑來挑去還是不滿意,讓一旁等待的我替他們痛苦。我也有津津樂道品味轉悠的時候,但是身邊不能有任何人跟着。
對於孤獨與否,旁觀者的眼裡和我內心的感受形成巨大的反差。我最高興的時候往往是跟自己在一起,這也從某個角度解釋了為什麼我最終走出婚姻,為什麼一看到新人走入婚姻就覺得麻煩即來。固然自己生活也非一帆風順,但是我的經歷總是告訴我: 一個人更容易、更簡單、更自由,因此更快樂。
被派出去當衛兵的我,保護着另一個真實的我。當派出去的“我”在人面前應酬時,另一個我處於休眠狀態。而只有和真“我”在一起時,我才可能放鬆和快樂。這樣,一個外表上的“大眾情人”掩蓋了一個真實的喜歡獨處、眷戀孤單的我。
我深知來自個人和他人的“保護”是多麼的貧乏無力!多年後我承認神的存在,願意把人的負擔交給神。那樣,在上帝面前,只需要一個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