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大道的西南面，有條條小路伸延出去，通往西班牙皇宮和阿爾穆德納大教堂，從地圖上看，沿途的朱門紺殿多是景點，太陽門廣場看似抬腳即到，但東拐西岔，卻走到了較遠的馬約爾廣場。應該說都不遠。

不知道為什麼，我把馬約爾廣場（Plaza Mayor）誤認為一個政要匯合，才俊雲集的地方，畫角吹歌，上演的是經國偉業大戲；怒馬不絕，傳遞的是修齊治平綱令，這裡應該是有志之士雄視高遠，談論抱負的場所，應該有神色憂鬱的詩人學者坐在在台階上若有所思……不料一腳踏進去，卻置身在一個集貿市場，貨攤星羅棋布，人群擁擠吵雜，冷不丁一個孩子出現在面前，在腳下摔響炮仗，然後不停地兜售，慌忙轉過身，幾乎與牛頭馬面人身的怪物相撞。好像闖進了中世紀的電影場景，沒有自己的位置，只有連連後退。

退到一個燈柱的石台邊，躲開擠迫，尋機觀察這個又被譯作大廣場的馬德里中心廣場。天色已晚，餘輝在高處的閣樓上留下一抹沉紫，對稱的紅色騎樓，矩形的廣場，與巴黎的孚日廣場十分相像。最初它就是馬德里城牆外的一個市場，遷都到這個城市的國王菲利普二世有意拓展它為廣場，建成時已是50年之後的菲利普三世時期。廣場120米長90米寬，擁有9個入口，能夠容納50000名觀眾，騎樓的首層是各種商店，咖啡館，麵包房和畫廊，除了作為集市，這個廣場身兼五花八門的功能，國王繼位在這裡加冕，宗教儀式在這裡舉行，鬥牛搏殺在這裡鏖戰，死囚處決在這裡執行，這個地方在某些方面有些像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口，但見識與菜市口不在一個等級上，市井的，高貴的，殘酷的，典雅的，血流漫漫，翠花搖搖，它吞吐自若 。如今它依然是馬德里舉行公眾慶典活動的場地，聖誕夜的此時，這裡充滿節日的喧鬧，連菲利普三世執鞭墜鐙的塑像也被遮掩在五顏六色的氣球彩帶里，不見威風凌凌，倒是一副隨俗雅化的神態。

真正的市政廣場（Plaza de la Villa）東臨馬約爾廣場，小巧玲瓏，被稱為馬德里最漂亮的廣場之一，從中世紀到前不久，它一直是馬德里市的行政中心。看不出廟堂的威嚴，廣場上人跡稀少，非常空曠，空曠反而使它顯得虛懷若谷，使它精美的合金欄杆陽台盡現無遺，像一個老人，見過了世面，退休的日子泰然自得，牆上壁燈金黃的光蕊不緊不慢流出，如同溫和如水的目光。

還是要找太陽門廣場（Puerta del Sol），據說它是馬德里最活躍的廣場，是馬德里的心臟。

與冷清的市政廣場截然不同，太陽門廣場張燈結彩，人群熙攘，熱情靡靡的音樂在上空流動，又是一個被改造而成的廣場，15世紀時它只是馬德里的東城門，被叫作太陽門，不難想象當太陽把最新的朝暾照來時，它是如何的滿身鎏金鑲銀，滿身凝輝聚繡。今天看到的橢圓型廣場建成於19世紀，城門早已不在了，它是馬德里的中心，準確無誤的中心，有一塊嵌在地上的零公里坐標為證，所有的公路以這裡為起點。查爾斯三世的塑像面對着一座銅鐘丹樓，這棟樓曾經是西班牙內政部，安全總局和郵政局的所在地，現在是馬德里自治區的政府大樓，有些身世，但廣場上名氣最大的是那個20噸重的雕塑“熊與草莓樹”。這個幾經爭議修改的馬德里象徵物落成於20世紀，一隻肥碩的母熊直身攀噬樹上的草莓，很多人不明其意，詮釋諸多，有種說法是它來源於很多年前馬德里曾經熊羆出沒，果樹遍野，那麼這個象徵物倒是直抒胸臆，不搞現代藝術讓人眼花繚亂隨意理解那一套。

太陽門廣場附近有許多古老而聞名的餐館酒吧，其中一些與海明威頗有淵源。海明威對歐洲不陌生，羅馬，巴黎，倫敦，也包括馬德里，他無數次往返這個城市，自殺前的最後一次越洋遠行也是來到馬德里。木門沉重的餐館酒吧，門外是鵝卵石小巷，雨後或者雪中的鵝卵石上都曾經留下海明威的兩行腳印，他來到Sobrino de Botin，或者La Cervecerà¬a Alemana，跺跺腳推門進去，在這裡度過一個個下午或者夜晚，聽食客評論時政，與女招待聊天。他的桌子是固定的， 直到今天仍然固定在他的名下---“海明威的桌子”，無論在《太陽照常升起》裡，還是在《喪鐘為誰而鳴 》裡，這些桌子都觸目可及，連那些今天擠滿人群的大理石吧檯和打着領結的招待，也觸目可及，不曾變化什麼。

夜風有些涼了，向執勤的警察打聽西班牙廣場（Plaza de España），還是沒有人懂英文，好在地方不大，看着地圖向西一直走到馬德里皇宮，再向北不遠就是西班牙廣場了。廣場更小，一處圓形噴泉流水崩騰，雖然周圍空無一人，那渚上單腿屈膝的塑像們倒是恪守職責，傾水不息。噴泉後面是西班牙了不起的作家塞萬提斯的紀念碑 ，被一堵牆圍住，門也鎖上了。我們的住處就在一街之隔，回去休息吧，翌日再來。

第二天上午10點多，廣場上除了幾個門衛，我是唯一的遊人，真是太好不過了，讓我可以屏息靜氣瞻仰這座巍峨的紀念碑。時間也好，朝暉洋洋灑灑，白色的大理石碑背映褐紅的西班牙大廈，到處溢光炫目。米格爾•德•塞萬提斯正襟端坐在石碑前，雙目注視他一手創造的堂吉訶德和堂吉訶德的侍從桑丘，青銅雕塑的堂吉訶德和桑丘，一個策馬揚戈，吶喊衝鋒，一個縮身毛驢，猶豫恐慌，這一對把理想與滑稽，悲劇與喜劇，偉大與瑣屑，正義與荒唐集於一身，又水乳交融的寶貝，讓世人驚訝欣賞了五多百年，在西方文學史上的位置無法取代。睿智的塞萬提斯，眼睛微微下視，胸中能運百萬兵的樣子，也許他很清楚，他的《堂吉訶德》開創了西方現代小說寫作的先河。紀念碑前的長方形淺塘水滑如鏡，白雲悠悠漂過，偉大的文學作品卻與世長存。

（待續）

馬約爾廣場：  

市政廣場：

太陽門廣場：

熊與草莓樹：

零公里坐標：

Sobrino de Botin餐館：

海明威的桌子：

塞萬提斯紀念碑：

塞萬提斯塑像：

堂吉訶德和桑丘：

（部分照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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