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兒捧了一束“一捧金”,回來往舊陶瓮上一插,瓮里原有兩枝舊菊,已然乾枯,擺出一副枯形閱世的樣子,痴兒也不理會,徑讓它們與新菊住在一起。
忽然痴兒想起陽台上一盆黃菊,可不知它們安好否?
昨夜,風雨欲來,痴兒夢見滿盆花籟籟地怒開,累累地垂下來,向着她俯首無語。
昨夜,原只是一夢。風雨只管來襲,而室內靜默如昔。
痴兒愛菊,恰似葉公好龍,滿紙替菊寫了各色感想,又殷勤翻尋了菊的名頭,及至攜了菊來宜室宜家,一副喜歡極了的模樣。但倘若菊魂來現身相詢,痴兒定要翻窗逃出的。
世間有許多種無緣無故。比如,無緣無故取了菊來做名字。
“你為何喚作人淡如菊。”
“不過是偶逢機緣罷了。”
又問:“是連城訣中丁典的凌霜華麼?”
原來金庸的讀者遠遠超過亦舒。但亦舒的《人淡如菊》,我也早想不起來具體的細節。
且慢,還有另一解。
二十四品典雅章,落花無言,人淡如菊。忽然似有靈犀貫通,錯認薔薇作玫瑰,卻原來那菊原是此菊來。我愛極此句此菊,落花無言的天氣,蕭蕭淡淡的方寸,似此歲月靜好,寧負了人間相思。
春來,在喧鬧的菜市場一角擇兩三黃菊,回去以清水供在案頭。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也不知是哪一門子的菊,眼見得它漸漸瘦成了枯骨,一枝一枝鐵硬地立在長頸墨瓶里,屋子裡卻淡淡泛起一股欲遠欲近的寒香。案上只有細細落屑與兩三落瓣,作金黃色,是不經意間從蕊間拂落。
寒香來近身時,不由得去尋它的源頭,它竟是這樣的花,想來已無生命,卻仍倔強地立住枝頭,花瓣層層收縮,護緊蕊心。它不肯落地,不肯銷為無形。在深夜起身,察看它拒絕一切的姿態,倍覺黯然。
因此而想起了一些前事:或者是世世有約,然而它的一世那樣短,只得一季秋風,喝了孟婆湯的其它花奴都自枝頭墜落,交付了生前一切去投奔下一世。只它倔強地兀立原處,拼死守着舊模樣。
或者是懷抱着宿世秘密,一程一程尋去,又一世一世不甘心地護牢在心頭。竟是心事極隱秘的一種花。是不肯,也是不甘。
痴兒在半明半昧的深夜對這段枯枝發了呆。靜夜裡總是有人說:“你要早睡。”威嚇她:“容顏易老,熊貓眼,皺皮臉,面色憔悴……人看人憎。”或者再四催她:“你還不睡?”痴兒撩起窗簾照了照,果然憔悴,青黑,豈不知這是熬夜的種種惡果?然而黑夜有白日不及的種種好處,最重要的是:有大把的時間隨心所欲,譬如:發呆,再譬如:擇十本書每本讀三頁,再譬如:對一枝菊遙想它的前生。只有在深夜,歲月方靜好如斯。
那枝菊,後來蒙上了不知哪裡來的灰,它將腐朽成塵,我遂將它收拾起來,至今不知棄在何處。
此是五月,香留半冷未冷時。
轉眼夏天就到了。每年痴兒總會從藥堂帶回一包菊花茶來。說明上說,在10月底採取潔白、飽滿開足的鮮杭白菊花朵,經蒸汽殺青後曬乾即為成品。其中以花朵肥大,色澤潔白,花蕊金黃,較為乾燥的為上品。清肝,明目,每杯放4、5朵乾花,香氣芬芳濃郁,滋味爽口,回味甘醇。干菊花的樣子總是很難看地糾纏不休,但是水倒下去的時侯,它會在杯口緩緩舒展開來,那真是一種清爽的美麗。痴兒看到花開了,便開始咬齧附着在杯沿的花瓣。
痴兒常常這樣飲菊花茶過了一夏。
有時還有蜂蜜瓶子,與珍珠粉盒子堆放在菊花茶旁邊。聽說,只是聽說,諸如這些那些,皆可以令容顏長駐。然而屢試不得法,興來時捧了書樣樣試了來,究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到第三日上便丟了手,於是終於只是聽說。到末了,便只餘下半袋菊花茶傾頹在灰塵里。
聽說,菊花茶是清肝明目。
痴兒便於記得時撕一撮菊花,緩緩飲去。
半夜清風徐來,不記得有菊香了。
之後,翻遍欽定詞譜,與人說要一一填與菊相關的詞譜——這菊癮似是越來越大。躊躇滿志中,擇得菊花新、惜秋華、金菊對芙蓉、賞松菊、霜菊黃、秋蕊香引、惜黃花、惜黃花慢、秋霽、霜花腴、古香慢種種,友有異議,嗤我:“秋蕊香分明是詠桂花。”不講理地回應:不管,橫豎有個秋字。九月二十三日填得金菊對芙蓉,三日後填得菊花新,依稀記得有人對痴兒說:我來,步你菊韻。她寫得絕好一手詩詞,我卻拿了錯亂的詞譜誤她,“詞譜誤我。”然而並不誤半點才情。
之後,遙遙涉山涉水,十月中勉力填得惜黃花慢-菊花石,卻再沒有了下文。痴兒在詞序中寫:“菊花石,黑底白肌,研剖後中有紋理如菊盛綻,與太湖石同為三大奇石之一。”那石頭,黑黢黢中爆出幾瓣玉來,千樣萬樣,端是天工造化。痴兒有了為石立傳之念,於半眠半醒之中構思得文,興奮得覺也不睡了,抓起電話說:“我要寫石頭傳。前傳與後傳。”對方笑:“且看你寫來。”數月過去,遙無下文,遂成恨事之一。愛菊原也心切,只是一味懶,懶,懶,只合在暗夜裡對着枯枝打盹。
只合在暗夜裡默默地寫:“願教萬載千年……”有友姍姍傳語:“願教萬載千年,匿我白衣玄舍,喜歡:)”
又憶起一友說:“菊,你是看不透。”故此糾糾纏纏,名化為菊,身化為菊,卻又厭作出種種姿態來。
忽又憶起曾看了轉來的一詩篇,二三十餘首菊詩,一氣呵成,看了駭煞,痴兒不能,不是不肯,痴兒只得怪自己愛菊尚不切。
之後,又是秋來,重陽,風緊,漸漸路滑霜濃。
有人拍了北京菊展的圖片放在山海之旅,中有綠菊色如翡翠,痴兒看了想,原只是這般俗物。故鄉年年有菊展,少年驕縱,任是何樣的絕代風華,也在呼嘯聲中過眼即逝——又從不覺得它於繽紛之外有何異樣。
多年前老師們愛在課堂玩這樣一種遊戲:“你長大了要當什麼?”
痴兒原無大志,被同學們推着擁着,只得順着大家的意志答:“要當畫家。”這豈是真心話。
此時有人問起所愛何物,痴兒將毫不猶豫地說:“我愛菊。”
卻又懷疑,這又真是真心話麼。
現世真箇越活越是混沌。
但痴兒仍然從門外抱回一盆乍開未開的菊花。
並且在一個文件里這樣篡改:#1看見#2站在東籬下,便問道:借問來者可姓陶?
#1曼聲長吟詠:東籬落日風飛#2袖,遠徑清歌#1斷腸。
#1聽說#2在菊齋偷吃菊花清釀圓子,被四大總管關起來了……
林林總總。
是耶非耶,許多事與緣由,原無從記憶了。
半年前借了小漁的一句話,“這一生,光陰太短,傷心卻太長。”
這一次,又得借她另一句了:“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
我且一生負氣對此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