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獻給思羽

　　事情發生在老婆懷孕的那年夏天。老婆懷孕時得了孕期糖尿症，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正常生長，她必須嚴格控制日常的飲食，根據醫囑實施一套專門的控制血糖的方案。除了每天做適當的運動以降低血糖外，最麻煩的就是每次吃東西之前都要自己用針扎手指驗血，然後打胰島素後才能吃東西，吃完後再扎針驗血。這樣每天要扎十針以上，直到孩子健康出生，半年多下來扎了幾千針之多。現在想想她也真是不容易，難怪她死活不肯再要第二個孩子了。還有就是打胰島素後的一定時間內必須吃點東西，這也是那天和那個德國人吵架的背景因素。

　　那天也巧，事情都碰到一起了。我們本來正準備吃午飯，我太太照例驗完血打了胰島素。這時突然臨時接到個電話，我們就急着外出辦事情，而我們自己的車子那天正巧送了保養維修，所以就只好匆匆帶了點吃的去坐公交車。這裡順帶提一下，德國的各種公交非常方便舒適，而且準時準點，以前做學生時都是坐公交的，我們也從來碰到過什麼問題。可是那天上車後不久，我太太必須吃東西的時間到了，她便在座位上就着放食物的袋子吃了起來。才沒吃幾口，就傳來一個很不友好的聲音說道，" 車上禁止吃東西，要吃請下車!"。我們先是一愣，因為以前也從沒有在公交上吃東西的習慣，所以還真沒在意過有這麼一個規定。等回過神來，發現這個不友好的聲音是來自前面那個公交車司機，我當時心裡就有點不舒服，心想怎麼這麼說話呢，這麼不友好，於是我在位子上也生硬地回了一句，"對不起，我太太有糖尿病，必須吃東西"。然後那個司機又嘟囔了兩句什麼，我們也沒有聽清，這時我太太趕緊再塞了兩口，並拉了我一下，意思叫我別再說話了。本來這事也就過去了，可是等到了我們的目的地，正好也是終點站，乘客們都陸續下車了，我太太挺着大肚子我們慢慢走在最後也準備下車，這時那個司機從前面跑過來，一邊拿起打掃衛生的工具，一邊對着我們指着車上的一個張貼告示，用很不客氣的教訓語氣說，"你們不知道上面寫着什麼嗎?!"。這時俺才看清了這個司機，原來是個魁梧的中年人，留着一綽小鬍子，挺典型的一個藍領德國人。俺的火雖然已經上來七八分了，但也沒理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扶着太太下車。如果這事到此也可以為止了，可是他卻跟在我們後面也下了車，還繼續對着我們指指點點不三不四地數落着不滿。還沒等俺發作，俺太太這時也忍不住了，瞪起她那雙大眼睛，迴轉身來朝他一連串地責問，"怎麼回事? 您想幹嗎? 不是跟您說了我有糖尿病，必須吃東西嗎? 。。。"，她正想進一步解釋吃東西的原因，那個德國人這時作出了一個非常挑釁的動作，即一邊作出嘲辱的笑臉，一邊往後讓開，好像是要躲開我太太的口水淺到他身上的意思。看到這再加上前面的火氣，俺頓時勃然大怒，衝上去對着他破口大罵，什麼"納粹、白痴、煞筆。。。"，俺會的那幾個罵人德語全用上了。那人先是一愣，然後趕緊溜回車裡，估計是看到我這副架勢也不想跟我吵下去了。可是俺這時是真火了，一下子還停不下來，他在車上走我在車下還追着他罵，一邊罵一邊還不停地向他豎中指。這時那個司機又從車裡下來，把車門一關，我想好啊，那就來打一架吧。可是他下車並沒朝我來，而是一溜煙地跑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建築物里，估計是車站的管理調度辦公室之類的。這時俺也慢慢冷靜下來了，猜想到了他可能去告狀什麼的，但也沒有多想，我們繼續辦我們的事去了。

　　過了兩天，我們收到了警察局的一封來信，讓我幾天后在某個時間去警察局，因為某某先生即那個司機告了我侮辱他人罪，要我去警察局協助調查。俺到了德國以後從來還沒有和警察或者法庭打過交道，但畢竟工作生活中所見所聞也多了，所以接到信後倒也沒有什麼緊張，於是和太太商議了一下對策。我們一方面做好了思想準備，無非最壞的就是請律師上法庭吧。另一方面想到打官司畢竟是件費時間和精力的麻煩事，本來工作就挺忙的，所以也還是有點煩心的。

　　第二天中午和幾個平時要好的同事照例一起午餐時，我自然而然地和他們講起了這件事情。這時其中的一位同事給我出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他說你可以給公交公司寫封信，把事情經過描述一遍，強調兩點，一個是你太太是孕婦，還有一點是強調那個司機敵視外國人。在德國，孕婦和孩子是享受特殊照顧的，這是常識，沒有人敢冒這個天下之大不韙。另外由於德國過去的歷史，敵視外國人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公交公司作為一個公眾企業，不能不考慮公眾形象，公司應該會插手的。我聽完這個建議，心想不錯，於是馬上動手寫信給那家公司，並特別指出我正準備反告這個司機的侮辱罪。信寄出兩天后收到了公司的回信，態度友好，並提議請我去他們公司，和那個司機一起坐下來解決我們的爭端，提議的時間正好是同一天警察局的談話時間之後。

　　到了那天，我按時先去了警察局。接待我和我談話的警察態度很友好，他先向我詢問了那天事情的經過，然後告訴我，那個司機告我向他豎中指，罵他白痴煞筆，他還找到旁邊的人提供了旁證。我一開始還想把豎中指這件事模糊掉，說我當時很激動，不記得豎了中指。警察微微一笑，把電腦屏幕推給我，指着裡面的一張一個人樹着中指的面孔清晰的錄像截圖，問是不是我。我一看，不是俺還有誰啊，心裡暗罵，奶奶的，沒記得那裡有攝像裝置啊，這下抵賴不了，只好承認是我。然後我就說，等一會兒我還要去公交公司開調解會，對方可能願意和解。警察對此表示支持，希望我們之間能協商解決問題，並請我把開會結果告訴他。我從警察局告辭出來後就直奔公交公司。

　　到了那裡，說明來意，我被請入他們的會議室，參加會議的三個人，一個是公交公司的負責人，一個是工會的代表，還有一個是公關部門的頭。坐定不久，公司的負責人說請某某先生進來吧。工會代表就去把那個司機叫進來然後開始開會。公關部門的頭把情況介紹一遍後，讓我們分別發言。那個司機是有備邇來，當眾出示了證人的書面證詞，證明我侮辱他的事實。輪到我講話，我就強調我太太是孕婦而且患有孕婦糖尿病，並出示了病歷卡，另外着重指出，在我們說明我太太病情後，他還用敵視外國人的態度罵我們外國人怎麼怎麼樣(當然這是俺瞎編的，他是有敵視的態度，嘴上並沒有說出來)。可是他對我的瞎編雖然極力否認，卻也無法證明我是瞎編，畢竟我太太患有孕婦糖尿病是事實，也是最重要的判斷是非的依據。後來公司負責人出來打圓場，說這件事情還是和平解決比較好，如果我向司機當面道個歉，這件事情就不要再越翹越高了。我馬上回答，前因後果不能混淆了，如果他先向我太太道歉，那麼我也願意對我的行為道歉。看到我態度堅決，他們公司的三個代表都勸那個司機接受這個方案。司機想了想，最後點頭表示同意，然後站起來請我轉達我太太他的歉意。這時我也站起來，向他鄭重表達我的歉意，然後互相握手。最後司機還表示馬上就去撤訴。出了公司，我也立即給警察局通報會議的結果，這次吵架就這樣解決了。以後我們有時坐車還碰到過他，我們互相打招呼問候，他對我太太上下車也很照顧。

　　這麼多年過去了，俺一直還記得這件事，是因為從這件事情上可以看到一個社會的文明和理性程度。生活在這樣的社會裡，是人間的天堂。

　　後記:

　　說起吵架，這輩子和老婆吵過的架最多，呵呵。

　　那時大學畢業沒過多久就結婚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倆當時還都是大孩子呀。尤其是我，男孩子一般成熟得晚。所以後來我跟親戚朋友中的女孩子說，找男朋友想結婚的，還是找接近三十歲的，談一兩年戀愛，男人差不多過了三十就可以結了。三十歲之前的男人大多數都是“畜牲“，呵呵，也就是說，他們還不是真正的男人，還不懂什麼叫責任。當然也不能找太老的，三十老幾的男人還沒結婚，我看多少也是有點問題的。

　　我和太太就是結婚時太年輕，蜜月後不久就開始吵，隔三差五大大小小吵了整整三年。可是三年後，從某一天起突然就不吵了。直到今天，馬上快過結婚二十周年紀念日了，就再也沒有很不愉快的吵架了，當然拌拌嘴還是有的，否則也不正常了。有時回想那時的青春吵架歲月，我們曾開玩笑說，咱們倆這輩子的吵架，那三年全吵完了，呵呵。奇怪吧，實際上也不奇怪。一方面呢，是兩個人當時都太年輕不成熟，心高氣傲的，磨合起來比較困難。像她是有名的狀元女出身，又是名校校花，她那時大概被俺談戀愛時努力裝出來的假象所迷惑，竟然奮不顧身地插在了俺這塊啥也不是的牛糞上了。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結婚後沒過多久，俺又像以前大學裡那樣整天和哥們廝混在一起了。還常常半夜三更不回家，也不打個招呼，可把她給氣壞了啊。記得那時俺經常半夜後悄悄輕手輕腳地溜進家們，就希望她自己能睡着了，可是每次回去都會絆到被她扔在地上的俺的被子枕頭，呵呵。俺也有氣啊，你說這女人好兇啊，結婚前的溫柔嬌媚全不見啦。最讓俺生氣的是，她還在俺哥們面前不給俺面子，害得俺幾個哥們人人看到她都害怕躲她遠遠的。想想，這能不吵嗎，吵了三年吶，呵呵。可是吵到最後，卻發現再怎麼吵還都深愛着對方，也終於明白了那個千真萬確的道理，就是改變不了對方那只有心甘情願地去接受。本性難移嘛，所以只有適應對方，要想改變對方那就好比想讓共產黨改變本性，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好了，自我陶醉了半天的和老婆吵架的甜蜜回憶，只是想說明一下，俺這人這輩子還真沒有吵過什麼架，成年後打架倒打過兩次，都是為了女人。俺這人最痛恨欺負女人的萎縮男，這個以後有機會也可以講講，想想那兩次打架也挺有趣的，呵呵。至於在這個網上怎麼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流氓和吵架大王，等俺以後有機會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