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常常是有代價的，從輕鬆的代價到殘酷的代價，其本質相同。而殘酷的代價，

也有一個從非殘酷到比較殘酷、再到十分殘酷的流變過程。

東施效顰，我們都曉得是對臭美的無情嘲笑，但根據我的觀察，其實東施效顰並不

難看，印度婦女，至今保留這個習俗，眉頭輕輕一皺，以丑為榮，這一點代價，柔

美可愛。

至於再嚴重一點的臭美，比如女人冬天不穿長褲，凍病、凍死在所不惜，則由於未

曾凍病凍死過美女，人民亦不視以為過。

林林總總而論，人類愛美及臭美，無非窮奢極欲修理自己，從頭到腳無所不至，從

刮鬍子到燙頭髮，從健身到減肥，從整容到隆胸，從束腰到小腳。

其實平心而言，無論束腰或小腳，在其發生之時，應該只是一種自然現象，即人類

自然生態中之婀娜柳腰與纖秀天足，而一但遇上富得可以且又閒得發慌的時代，它

就很容易發酵成一種時尚之美，時間或短或長，範圍或小或大，前者如楚宮細腰，

後者如宋代小腳。世人對時尚無不趨之若騖，攻乎異端在所難免，於是由淺入深、

愈演愈烈以至於不能自拔，此間樂，不思蜀。

由是觀之，中國的小腳與歐洲的蠻腰，其實只是一般性的人類心理在審美和性心理

領域的特出表現而已。比如人類皆有從眾之心，又人類欲望與人類行為，無所不用

其極。。。等等等等。認真而論，小腳與蠻腰的心理執着，比之於人類對戰爭和原

子彈的心理執着，終究不在同一個層次，後果也沒有那麼嚴重。

另外許多人類習俗，如同水煮青蛙，只是演變到後來才觸目驚心，而其開始的過程，

應該是相當溫和的，這與左、右派相互不滿，進而厭惡，轉而憎恨，進而仇恨，再

到不共戴天，有異曲同工之處。

所以從人類文化的立場來看，無論中國的小腳、歐洲的蠻腰或泰國的長頸，這些人

類舊有習俗，都有它審美發生心理學的基礎，與社會形態和文明基本價值觀念無關。

當然凡此種種走到慘不忍睹，也實在令人無語，但人類文明，又何曾缺少過慘不忍

睹？

春蠶吐絲，最終成繭。人的一生種種有為，其實無一不在有形或無形的“小腳”或

“蠻腰”之中。人類追求高、低、遠、近種種價值，不知不覺成為它的奴隸而不能

解脫，反把它視作“自我實現”，由是觀之，女人有女人之小腳，男人有男人之小

腳，高尚有高尚之小腳，卑賤有卑賤之小腳，古代有古代之小腳，現代有現代之小

腳。。。萬物散殊，形態各異，男左女右，所求不同，問余何適，廓爾忘言。。。

烏乎小腳！汝非文明之垢，亦非中國之恥，更非封建之罪，中國之小腳，並非必然

存在於中國，正如同西方之蠻腰，並非必然存在於西方一樣，小腳與蠻腰，只是普

遍人性所可能達到的非常境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