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言: 回憶母親 |
| 送交者: 吳言 2013年11月12日16:31:0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回憶母親 --寫在母親的三周年忌日 兩星期前的周末例行給國內的老父電話,父親有意無意地說:“下下周三是你母親的三周年忌日,你們忙,就別回來了。”----這是我家父母的典型說道:當他們希望子女們做什麼事情時,給我們的善意提醒。在過往的大多歲月里,我對這種方式是不屑的,甚至有時候還和兄弟姊妹們一起嘲笑老人家的“虛偽”;後來自己的年齡大了,社會閱歷增多,人間冷暖看透,對父母的這種『虛偽』也習慣了,並且盡力遵循。 但這一次,我卻不能夠如父親的願。首先,最近商務家事繁忙,脫不開身;另,將近三年,對母親的追思已經慢慢淡化…… 記得早年讀老舍的憶母文,印象最深的是這幾句話:“人,即使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便可以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裡,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裡是安定的。”在母親去世的頭一年,我的心境就如插在花瓶里的鮮花,雖正含苞怒放,但沒有了根,枯萎指日可待。在頭一年,我們兄弟姊妹為母親製作了一個紀念錄像,包含母親生前的視頻和葬禮哀榮的場面等等,在周年的忌日,大家聚集在一起掃墓,並回家集體看錄像,冀望母親的音容宛在。第二年間,喪母之痛就衰減了些,只是偶爾在超市裡看到母親生前愛吃的點心、芝麻糊等,我會陡然發愣,靜靜地呆望着貨架,一陣子才慢慢緩解,我知道,再也沒機會為她老人家盡孝道了。為追念母恩,我們策劃製作了一個影集,收集母親不同時期的照片,並徵集所有子孫的回憶文章,配在照片裡,在第二周年忌日前分發到每位親友的手中。親切慈祥的照片與淚血斑斑的文字成為我們親友那段時間溝通的主題,這時候母親成為我們子女間交流的紐帶。在過去的一年間,對母親的思念再度淡化了,望着超市貨架上母親愛吃的點心,不再發愣了。心想,篤信佛教的母親已經到了西方的極樂世界!那裡應該不興吃這個東西。從第一年“音容宛在的錄像”到第二年“文字照片的影集”,到如今只剩下秀才人情了……真佩服孔老夫子的睿智,三年就是人類守孝的極限? 那我寫幾個字作為母親去世三周年的紀念吧。
記憶中我們家是貧寒的,一家三代九個人住在大宅院的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裡,這個大宅是政府沒收某位資本家Z的財產調配給我們的—當然,我家的房子也被沒收了,宅院裡住着全是Z家和Z的親戚,相處不太容易。當我們和Z家的小夥伴們玩耍發生爭吵打鬥時,無論誰的對錯,最後挨批評的一定是我們,有時候甚至逼着我違心地上Z家道歉,這個使我覺得很沒面子。可母親的道理是:同小夥伴打架,你一定有錯,否則『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們不能要求別人,但可以管理好自己。平時衣着雖破舊但要整潔,這樣那些以貌取人者也不會無端輕視你;無論是學校的功課還是後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練功、樂器,她都要求我們精益求精,在她看來,無論造反派還是保皇派,都需要有技術、有本領的人。小時候常常向我們嘮叨的『勤有功,嘻無益』,至今都是我人生路上的警言。當然,童年的我不是可以完全理解和接受,可也沒辦法,如果不聽話,平日慈眉善意的母親就變作怒目金剛了,讓我們挨打、罰跪甚至不給我們飯吃。當時好可怕、甚至好痛恨她,但上大學後稍稍懂事就“原諒”母親了,她老人家是在用『菩薩心腸』使用『霹靂手段』,如果當年沒有母親的嚴厲,自己終日戲耍,也難以在恢復高考後考上大學?! 我們就在這樣的家教下倔強地成長起來。後來我在外地工作了,初次闖蕩了社會,春節回家和兄弟姊妹們探討得失,大家的結論就是母親對我們從小的教育嚴重遏制了我們在外的“成功”。我們從小被要求『謙讓』--這個讓我們在評職稱時很容易被忽略;要求我們『守規矩』--這讓我們無法投機取勝;要求我們『自尊自愛』--導致我們羞於給領導拍馬屁而不得重用;最有趣的是我的姐妹們從小要求的恪守某些『婦道』--比如笑不露齒、坐在兩腿要併攏、不能穿牛仔褲或者中間有拉鏈的褲子等,使得她們在外處世拘謹,有時錯失了某種“奮不顧身”的愛情機會。記得那年春節的討論竟然成為了對母親的『控訴會』。也許母親聽到了,也許她老人家感到委屈,但她並不爭辯,而是裝着沒聽見的,不停給我們做兒時好吃的東西。母親沒有上過新學,最高的舊學水平是《幼學瓊林》,但儒家的倫理道德似乎沁透了她的身心,也部分地傳遞給了我們。母親相信: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這種個人修養對於生活在一個有道德、有法制的理想社會是受用的,只是母親並沒有教我們如何才可以達成這樣的理想社會。 幾年前,我在北京工作,接父母一起生活。由於工作忙、應酬多,和父母的交流也就是周末開車帶他們去法源寺拜佛,或者陪他們吃頓飯。平日都是早上外出時打個招呼,晚上回來時問一句好。但很多時晚上回家晚,有時凌晨一兩點鐘,我輕輕開門、躡手躡腳進屋,都會聽到母親房間傳出的問候聲—她老人家竟然一直沒有睡熟,這使我很內疚,也很煩她—這不是明顯的“陷我於不義”嗎?我很多次勸他們安心睡覺,但她就是不聽。唉,現在永遠也聽不見這樣的問候聲了。 母親去世的那年,身體狀況挺好,並無任何徵兆。春節前的某天,她看到我有封來自家鄉政府的信函—那是慈善組織給我因資助家鄉貧寒學子的年度感謝信,於是我就告訴她家鄉政府的慈善組織有個活動,每年幾千元就可以幫助一名成績優秀但家庭貧寒的孩子上高中,母親連連作揖口念“阿彌陀佛”。大約是春節後的一兩周,母親悄悄拉我到房間談話,我還以為又要給我講什麼春秋大義,不想她拿出一個手帕包着一大疊錢遞給我,說:“你也給我捐助一名學生吧?!”我當時心裡很不屑:你的大部分生活都是我在支持,還搞什麼慈善,先管好自己吧。但嘴裡卻說:“您的心情我理解,錢就別捐了。要不在我捐助的學生中寫一個您的名字吧!”但母親堅持說這是她自己的心意,她吃齋念佛,是不可以打妄語的。我很不耐煩,隨口提醒她“這個得三年呢?”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個似乎不吉利。母親卻明了我的心思,說:“我不知道能否再活三年,就一次支付了。這些錢都是你們兄弟姊妹給我的,再加上我們平時攢的一些零花錢。”我感動無言,雖然我們兄弟姊妹都在各方面支持她,但對於母親常常將大部分的零花錢送進寺廟的功德箱卻是很不以為然的。母親告訴我說,她想通了,往廟裡的功德箱捐錢和資助學生上學一樣,都是功德無量的事情。於是那年六七月份前母親捐助了一個家鄉的女孩①上高中,而母親在當年的十一月突然跌倒腦溢血離開了我們。當年和母親的對話竟然一語成讖,真是百身莫贖、追悔不及! 母親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三年。隨着時間的流逝,所有的傷痛、思念和懊悔都會被一一撫平,唯一不變的是母親當年的言傳身教已滲入我們的血脈,難以割捨。如果今天有同事朋友認為我的為人處世有些許可取之處的話,那都是得益於母親的教誨:無論何種情形,人都要有自尊,要學會自愛,更要有自律。我想母親的這些傳統思想是可以超越時代、地域和宗教的。 慚愧今年這個時間不能回國到母親的墓上祭掃,就以此文遙拜母親的在天之靈吧。
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三日撰訂 附①:母親捐助的學生是位農家女孩,羞澀乖巧,是母親喜歡的型。她後來考上了重慶大學。她說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曾經幫助過她的奶奶。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2: | 胖球怎麼還不回答他的開銷問題呢?是不 | |
| 2012: | 司馬南真的是個胡攪蠻纏的傢伙,他做客 | |
| 2011: | 我們不應該把鋼琴師傅的社會地位過於神 | |
| 2011: | 再說平安是福 | |
| 2010: | 老全。我剛才忙去了。 | |
| 2010: | 三人行,必有我師, 也談五味的辯論 | |
| 2009: | 牢頭:我的江浙情結—山口百惠和她的“ | |
| 2009: | 最丑的是旗人。難怪光緒鬱悶,看故宮裡 | |
| 2008: | 搞什麼搞麼,又是個人命官司, | |
| 2008: | 根據雄獅的啟示,我的審美觀點日趨成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