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六）

                   病枕軛

時光過地飛快，轉眼衣衫漸薄的春季到了。

一個陽光明媚星期六的早晨，我約了寒英去一座大型批發市場閒逛。市場距離我們所住的遠郊差不多有三十華里之遙，兩人先是在上次相會的電車站碰面，再一同趕赴汽車總站，後換乘某路公共汽車轉達目的地。

公共汽車看上去跟公共電車一樣，不同之處頭上缺了兩條大辮子，屁股底下多了根突突作響直冒黑煙的硬尾巴。興許是早班車的緣故，站台上稀稀拉拉就二十幾個人在等。我心裡盤算：行程大約要一個半小時呢，一定要占個座位給寒英！總不能讓女朋友也跟着自個掛在車橫杆上東搖西晃欣賞一路的街景吧？

車剛進站沒停穩，刺啦咣噹兩聲門就打開了。轟一下子，烏央央一大片黑腦袋瓜一窩蜂般涌了過來，連扒帶拉、連撕帶扯人人拼了性命往車門裡面倒灌。我挺大一男爺們，對這式陣仗見怪不驚，平日雖說很不屑與他人擠車門搶座位，可今天不同了——咱不帶着女朋友嘛——趕緊隨人流上了車就往車廂最後頭跑——果然不出所料 ——最後一排座位誰都不稀罕坐——還空着三個位子吶！找着一個緊靠後車門死角的先坐下，我耐下心等寒英人堆里一點一點擠過來……

費了好大勁她才穿過人群來到我面前，可當我站起身準備讓座位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大男人突然將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硬塞進我剛剛空出的座位里。小孩子需要座位成年人理所應當會讓給他，可這大人也太蠻橫了點！少不由我得跟他申辯幾句。可說來說去，那漢子不但沒有一星半點感謝之意，反而更加粗暴無理，後來乾脆直接動手對我推來推去……我們生活的那座城市民風剽悍、人性粗野，小青年一言不合拳腳相加在那年代是常見之事。男人如果不打架，不但會被人瞧不起，還會被當作手無縛雞之力的娘娘腔遭到恥笑。

揪住對方的衣服前襟兩個人開始人堆里推推搡搡，嘴裡還夾雜着不乾不淨的爭執惡語。司機聽見有人打架，咣一腳半道上來個急剎車，刺啦一響打開車門讓想躲避的乘客們先離開……

“我讓你看看我有啥……”

那漢子邊說話邊向自個的懷裡摸索，這一來我變得非常警惕：小伙子打架不怕，可事先得弄清楚地理環境，一旦打不贏要能開溜才行。然而此時此地我帶着女朋友，又扎在人堆里，根本不是打架的場所！不但容易傷及無辜，更容易傷着寒英！再說帶着女朋友也跑不利索。更要命的是：打架最怕的是遇見耍二愣子掏傢伙的主兒，那我們就吃虧大了……聽這話我急忙衝上前去把那混小子的雙手死死地按在他胸脯上。同時示意寒英趕快下車開溜。可我的傻姑娘那裡知道這其中的厲害，仍舊旁邊跳腳衝着那傢伙理論不已。

正相持不下“咣噹”一聲公車的尾窗玻璃已經撞開了花。這下司機不答應了，他跑過來厲聲喝令我們住手，接着大聲警告：想打架換別的地方，損壞公物卻一定要賠！我一看闖了禍，轉念一想那男人也帶着孩子，還不至於當着孩子的面動刀子，就慢慢鬆開了手……

“我讓你看看我有啥！”

愣頭青挺着氣焰還獨自不依不饒——說着話他從自個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公安系統的工作證來。這下可炸了馬蜂窩，車上的乘客們原本對打架都漠不關心，可一亮工作證，呼啦一下男男女女圍上來一大幫子，大傢伙指着他的鼻子尖七上八下痛陳他的不是，那架勢恨不得要群毆他……見到這陣仗我心裡也開始發蒙……到底是咋回事呢？

此時旁邊過來一個人把我叫到了車前部司機座的附近，他低聲沖我解釋：他是交通局的便衣調查員，剛才的事情前因後果都看的非常清楚，叫我別擔心，兩人先去汽車總站的公交保安科處理此事，說話間他還遞上自個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如果事情處理的有麻煩，可以隨時聯繫他……

去總站的路上我的心情開始變得越來越懊喪：好端端的一場約會讓無聊的肇事給破壞啦！無論怎麼說，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損壞公物都不是件光彩體面的事。更何況從頭至尾寒英都看在眼裡，她會怎麼想？怎麼想我？寒英，寒英，寒英呢？

空車開的飛快，一路狂飆着駛進總站的停車場。龐大的車身在寬闊的黃土場地上兜了個大圈子，最後嘎地一聲停下了。車門打開的一刻，耷拉着腦袋像只灰溜溜鬥敗的公雞，跳下車望着塵土飛揚的車尾，我此時此地的心情，變得異常的惡劣和渾濁……嘎地又一響，寒英，從車尾瀰漫的塵土中剛剛停穩的一輛出租車中跳了下來。望着她急急切切奔向我的身影，一個聲音仿佛在不斷地提醒：嗐！你這個混蛋傻小子，今生今世的命運，與眼前這位瘦小嬌弱的小姑娘，註定會生生死死永遠扭系在一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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