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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的那個湖-告別Oregon
送交者: 萍爐 2002年03月02日21:21:0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住的apartment樓道轉角處有盤竹子一類的植物,長得很是喜人。在陽光明媚的天氣里,青翠修長的葉片隨着微風懶洋洋地搖擺着。給這一黑一白冷色調的小樓平添幾分活潑。盤中插着一張小紙片,每天從它身邊來來往往,卻並沒在意。偶然有天好奇心起,俯下身來一看,紙片上寫着:
To Oregon, I will miss everything you expose me too.
字跡已漸淡去。想來是這兒的某個房客離開Oregon時留下的,用這種方式向這個留下她美好回憶的地方作一告別。心中一動,再過兩個月,我也將告別Oregon。離開的時候,這兒由冬至春的綿長雨季還沒有結束。

(1) 春天的花

雨季是長的有點煩人,可冬天多雨,來年春天的花就會開得很好。這兒春天的花開起來真是可以用“怒放”來形容,悶悶地下了一冬的雨。春天一到,這些冬天裡光禿禿的,沒精打采的樹們全活過來了,粉的紫的,紅的白的,滿樹滿枝盡情地開着。把蘊藏了一冬的生命在這一季里美麗地,熱烈地綻放。小鎮上許多人家門前屋後庭院裡種的花也開了。在三月的陽光下,白色的木頭矮籬笆里那一簇簇紅色,黃色,紫色的鬱金香開得正歡,把小屋點綴地象童話里的房子。還有用心的人家,在窗前栽上五顏六色的花,不用出門,輕輕拉開窗簾,春天已悄然駐足窗前。

(2)美麗的夏

Oregon的春天是美麗的,可在我看來,它只是個序曲。從幕前輕快的滑過,可愛的,我最愛的夏天mm就要出場了。

夏天的美在於它每天陽光明媚的好天氣。這兒的夏天絲毫沒有中國夏天裡從南到北的那份燥熱。夜裡還要蓋被子,清晨醒來時,涼意從露在薄被外的手臂的肌膚里透出。躺在床上,看陽光一縷一縷地從薄薄的窗簾里漏進來,再一點點地從衣櫃移到地板到床,那白色的光影在被子上漸漸地擴大的它的領地,伸出手去讓陽光暖暖地照着,心情也一點點地暖起來。於是十分情願的,幾乎是快樂的從床上跳到地上,拿腳在地毯上輕輕觸摸被窗子定格住的那幾塊陽光,感覺它也柔柔地,輕巧地爬上我的腳面。於是翻箱子開始找那條喜愛的薄薄的米白色長裙。

這裡午間的陽光暖洋洋的,是真正warm的感覺。白天特別長,到9點鐘天還是亮的。許多我喜歡的水果,櫻桃呀,草莓呀,此時正是採摘的好季節。這是夏天裡的一大樂趣。有一次,傍晚時開着車到鄉間小路上,風暖暖地吹過來草葉的氣息。經過一個鄉間牧場,看見牛呀,羊呀在草場上悠閒的散步,偶而低下頭啃啃草,車子緩慢經過時,一群小羊們簇擁着羊媽媽,或坐或臥,絲毫也沒被驚動。把車子停在一邊下來走,向羊媽媽和小羊傻呵呵地打招呼。有那麼幾秒鐘,羊媽媽也目光慈和地看着我們,然後就沒理我們了,低下頭去親熱地蹭着小羊。草場往裡去在盡頭處是個小土坡,土坡上是個兩層樓的房子,想來是牧場主人居住的地方。草場十分的寬闊,放眼望去,一片綠色,四周不見有別的房子。傍晚金黃色的陽光就這麼洋洋灑灑的落在這一片草場,土坡和小屋上面。說不出的愜意。忍不住想奔跑,想大喊大叫,可又懶洋洋的邁不開腳步,想就躺在這陽光底下,和藍天綠草牛羊作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個簡單快樂的農民好了。
路邊還有專門植草的草場,草有半人高,長的十分茂密。因為夏季里缺水,土地已經乾涸。草葉乾燥,放眼四野,風過之處,大片的草低下頭去,隱隱如微波起伏。風止時,草葉又重新挺直站立,同伴感慨地說:這下我體會到什麼叫做“風吹草低現牛羊” 了。
無風時,四野一片寂靜。就這麼仰面躺在草堆上,看空中白雲流過。許多經過的事也無聲地從心頭流過。
想起我喜歡的一首詩, 蒂絲黛爾的<< 象大麥彎下腰去 >>:
象大麥彎下腰去, 在海邊低洼的田地, 迎着狂野的風歌唱, 不停不息。 象大麥彎下腰去, 又重新挺身直立, 我也會從痛苦中站起, 不至於斷裂; 我也會輕聲柔氣, 在漫長的白天黑夜, 把滿腔憂鬱情思, 化為歌曲。

回去的路上,一個同伴問我,你願意一輩子住在這樣的地方嗎?猶豫了一下,我說,不知道,可能不會吧。雖然很愛鄉村恬靜的田園風光,可住了二十多年城市,車水馬龍,霓虹光影,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已不自覺成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是一種習慣吧。人總是生活在矛盾中,想遠離人間擾攘,“詩意的棲居” ,可一旦離的人群遠了,曠野的冷風又會讓你思念人間煙火,俗世喧囂。
所以“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總是人們理想中的棲居之地。
而如果不小心中了孤獨這種毒,城市或是鄉村,也不見的有多大差別了。

路邊麥田裡的水車緩緩滑動,水車過處是輕煙般的水霧,落日的餘輝給大地撒上一片金黃。邊上的小水塘波光泱灩,塘邊蘆葦修長,偶爾有野鴨子從葦叢中飛起。抬頭一看,月亮淺淺的影子已經在半空中了。

夏夜是觀星的好季節,天氣晴朗的夜裡,天空是一派空曠遼遠,繁星滿天。空氣很清朗,微微帶着涼意。看滿天的繁星,感覺涼意是從那遙遠的星空傳來,如水般彌散在空氣里。有時夏夜裡走路回家,一路仰頭看星星,唯一認得的星星是北斗七星,英文叫big dipper, 大勺子是也。
心裡想着:星星在冷冷清清的太空裡,是不是也很孤獨呢?象童話里的那個小王子,一個人孤獨地住在一個小小的星球上,愛上一朵驕傲的花。“這就象花一樣。如果你愛上了一朵生長在一顆星星上的花,那麼夜間,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
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開着花。” 他後來來到地球,在沙漠裡遇見一隻狐狸,
狐狸愛上了小王子,狐狸說:“請馴養我吧...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就會認得出一個人的腳步聲跟別人的都不一樣,別人的腳步聲會讓我匆忙躲回地底下,而你的腳步聲,卻會 像音樂一樣,把我從洞裡喚出來..... ”
初看時,我並不理解這個童話說的是生活,生命,還有愛情。
還記得那首有名的校園歌曲嗎?“我只能給你一個小小的閣樓,一扇朝北的窗,讓你看得見星斗。” 這樣的閣樓曾經也是我的夢想,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

(3)夏日Road trip

除了好天氣,夏天最令人難忘的還是那些開心瘋狂的夏日road trip.
Oregon是森林之州,據說也是美國最重視環保的州之一,代表環保的綠黨勢力很大。除了名氣很大的Crater Lake--全美最深的火山口湖,
這個州還有不少旅遊資源,可似乎都有些“養在深閨人未知” 的味道。不見當地政府下很大力氣宣揚。不象國內有些城市,把“旅遊資源” 當作搖錢樹,眼中有“資” 無“源” 。過度開發旅遊點,把原本美麗的景點變的
憔悴不堪,早失去了那份蘊質。看了姐姐寄來的水鄉周莊的照片,她身後那有名的雙橋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好象排隊去橋對面趕集市,哪裡還有一點江南水鄉的韻味。在人文歷史,民俗風情上,美國是怎麼也趕不上中國的豐富。可在對自然景觀的保護上,卻做的好的多得多。

Oregon的森林確實是很美,在林間公路穿行,兩邊樹林鬱鬱蔥蔥,陽光透過樹葉在路上,車窗上撒下斑駁的光影。有時一邊是樹,一邊是潺潺的小溪,道邊一排排的Douglas fir—Oregon 的state tree在陽光下蒼翠挺拔,亭亭玉立。
山路蜿蜒,一路樹影忽明忽暗,山中天氣多變,時雨時晴,有時還會遇上下雪。有一次還沒開到Mary’s Peak山頂,轉過一個山頭,雪就紛紛揚揚地下起來了。
到了山頂,就完全是個銀裝素裹的世界了。而山下,小雨才剛停。

許多山都有供遊人Hiking的小道。Salem附近的Silver Fall, 沿着九個瀑布有一條
近2mile的trail. 去年春末,和一個朋友一起去的,
一路無論晴雨,景致都很美,因了這林中美景,這位平時不大愛走路的朋友最後走完了全程。晴時看松間漏下的陽光,樹叢里掠起的鳥影,石頭上潺潺流過的清泉,十分愜意。轉過一條小道,陽光漸漸散去,頭頂上移來一片烏雲,雨就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了。這雨不大,來的快也去的急。那片雲向東移去,雨便漸漸停了。空山新雨後,空氣格外清新,山間行走,一路都在做吸氧運動。不一會兒, 陽光回來了,山中升起氤氳的霧氣。林中有些百年老樹,枝繁葉茂,聳入雲天。樹根深扎土中,延伸到很遠的地方。根上,枝上覆蓋着厚厚的一層青苔。雨後那綠色更顯得濃重。那樹靜默着在道邊,象一個沉睡着的精靈。從它裸露在泥土外的,又濕又滑的根上輕輕走過,生怕驚動了它。想來The lord of the rings第二部The twin towers里,那兩個habbits碰上的樹精Treebeard,大概就是這樣的。

還有一次,在去Bend—Eastern Oregon的一個印第安保留地城市的路上,
一路都是在山間穿行,轉的頭暈,好在風景不錯,一路有小溪,峽谷,瀑布。出了山往Bend去,經過一個叫three sisters的城市,
這個名字來源於此地的三座雪山,三座雪山十分秀麗挺拔,緊緊相連,環抱在一起。象三姊妹在傾心交談。在那條highway上疾馳,突然有人大叫:three sisters. 猛然驚醒,透過右邊的車窗看到了那三個雪白的影子,她們靜靜矗立着,頭上覆蓋着千年的白雪。說不出的美麗和聖潔。A legend. 這是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感覺。
那一瞬間,沒由來的感動。當大自然這樣毫無預兆地把她的美呈現在你面前,言語真是無力的。

Bend之行讓我印象深刻是因為她讓我領略了Eastern Oregon與沿海大不一致的風貌。東部的景色要原始粗獷的多。千萬年以前,地質運動在此地就十分強烈。路上經過一處火山熔岩區。據說是千萬年前聚集此處的幾座火山一起噴發後形成。放眼望去,四周沒有一個高的山頭。黑色焦炭般的岩石大大小小,散落一地。石頭上布滿小小的孔,證明它的來歷。四下里,除了石頭還是石頭,黑黝黝的,生冷的,除了頑強地從岩石縫生出的矮矮的松樹,沒有多少生命的跡象。在這裡照的相,天地是一片黑色的蒼茫,說不出的狂野。不遠處有個塔狀的觀景台,就地取材,用黑色的火山石砌成。登上塔台,極目遠眺,這一片火山熔岩區無邊無際,竟看不到盡頭。當年的那場噴發的景象必是無與倫比的壯觀,讓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塔台中心有個黃銅色的圓盤,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好幾條指針,每條指針指向一個雪山。
three sisters那三座山也在其中。好多雪山有着很古怪的印第安名字。
一邊念着,一邊抬眼看是哪座。輕輕撫摸盤上刻着的雪山的名字,心裡愛上了每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同伴中有前年秋天來過的,這裡已是白雪一片。“感覺就象是來到了侏羅紀公園。”那應該是另一種震撼,可惜我暫時無緣看到了。

Bend還有許多好玩的地方,象Smith Rocks, 一個很出名的攀岩的地方。
路上還有個不知名的canyon. canyon上有兩座極美極雄偉的大橋。可惜我出門玩時,光顧着看風景,總也記不住名字。

自Oregon沿 Columbia River 北上,風光也很不錯。去年夏天的Astoria之旅,沿途飽賞醉人的湖光山色。那是另一個難忘的road trip.

Astoria 是Oregon與Washington 交界處的一個濱海小城。
入城要經過一長橋,那大橋橫跨 Columbia River, 連接Oregon與Washington,
美侖美奐。靠Washington這端是平坦的長長的一段跨海大橋,感覺橋很低,離水很近。在橋上疾馳而過,風聲陣陣掠過車窗,靠着車窗,看窗外江水迢迢,遠處青山如黛。眯縫着眼,任風吹亂頭髮。放逐心情,什麼也不想。心是自由的就要飛的那種。快到Astoria時長橋變成幅度很大的拱橋。美麗的小城Astoria就在前方。
這座大橋正位於Columbia River的入海口。從一邊山坡上的一個紀念
早年西部開發者的塔樓—Astoria Column頂端鳥瞰Columbia River,水呈現兩種顏色,靠江是暗的綠色,近海變成藍綠色。江海的交界處十分明顯。再遠處的海灣,水天一色,在陽光下碧藍的可愛。

據說San Francisco 的1號公路是條美麗的環海公路。在Oregon則是 Highway 101. 這條路依山傍海,一路的景色既雄偉又秀麗。記得在一個觀景台,峭壁下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極目遠望是萬頃碧波和黃絲帶般長長的沙灘。陽光一瀉千里,憑海臨風,心情自由而舒暢。走到峭壁的另一邊去照相,突然聽到叮叮咚咚的音樂聲。抬頭一看,在突起的有兩層樓高的石壁上有一個人抱着把吉他坐着,向晚的陽光照出了他黑色的剪影。我們向他遠遠地說了聲:Hi, 他揚揚手,也回了聲:Hi. 接着又叮叮咚咚地彈起來。他抱着吉他的影子在夕陽里顯得灑脫,又有種說不出的孤獨。在石壁邊小小的Parking lot上,我們看到了他的 Porsche。
一個孤獨的有錢人?我可不這麼想,他的心靈一定是自由的,當他面對大海彈着他心愛的曲子時。

天色漸晚時,我們來到了Cape Meares light house, 前頭那個不愛走路的小朋友很愛玩,同時又是個燈塔和廊橋迷。他一個人拿着張地圖探訪過Oregon境內的許多燈塔和廊橋。這次他熟門熟路地把我們帶到了Cape Meares light house. 他說這個燈塔並不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可周圍的景致很不錯,所以還是很值得一看。從鄉村highway轉到更小的路上,兩邊樹木森森,天色已漸漸暗下來。從林間小道出來,眼前突然明亮開闊起來。到了海邊了。這個燈塔就在海邊突出的一個小海岬上。燈塔是白色的,不高的兩層樓。一樓的玻璃挺精緻,有點象教堂的玻璃。這個燈塔始建於1890年,現在已經不再使用了。

海岬與岸邊突出的岩石相連形成一個灣,壁立千丈,巨石猙獰,波濤特別洶湧。倚着欄杆看了一會兒,覺得海浪襲來時,腳下的土地都不由地在震顫。

從燈塔往回走,天已全黑了。從車窗外望去,星斗滿天。路上經過一個大湖。月光下,水波盈盈,有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湖面上忽明忽暗地閃爍着。黑暗中如一雙雙溫暖的眼睛。那燈火可能是湖對岸的人家。路邊停着一輛RV,車裡已點起了燈。固執認為這一定是一對相濡以沫的老夫妻,賣了家當,開着RV週遊全國,來圓年輕時的夢。對着大湖的點點燈火,兩人相偎依着,說一生說不完的話。。。

一路醒着,睡着,不覺已經到家了。

Oregon還有很多值得一書的好地方。象那個有名的 Crater Lake. 一個聖潔美麗的湖泊,深深地,靜靜地躺在高高的火山口上,在我看來,那地方也許真有神靈居住。這樣的地方用言語很難說出感受。也許多年後,那些Road trip的記憶漸漸退色,同行人的面目也漸漸被遺忘,那個湖還會在你的心裡。

也許整個的Oregon在我的記憶就是那一個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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