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香豆:上海憶,最憶是混堂 |
| 送交者: 5香豆 2014年02月07日07:12:0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每次回上海都感到這座城市旋風般的變化速度。高樓大廈和橫跨東西南北的高速路,在二十年不到的歲月里大模大樣地占據了市中心和郊外所有的地皮。站在西藏路和金陵路交叉的原黃金大戲院前,我常常有恍如隔世,身處陌生土地的落寞感覺。我想我是徹底的奧特了。
有天晚上,飯後陪着父母扯東扯西地便聊起前文明時代的上海,父親是上海土著,說起本地的典故來記憶清晰如數家珍。那次聊到了大亨黃金榮的生活,便牽出了黃大亨孵混堂的話題來。當時聽了覺得很有意思,雖然不是什麼上檔次的話題,但總歸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一直就有寫下來的想法。
混堂是上海話澡堂的意思。不知什麼時候起,上海灘上的混堂默默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高級會所洗浴中心,那些會所門口都有穿警服的人站崗,神秘兮兮地,不就是洗個澡嗎,一直都沒有弄懂是怎麼回事。也聽一些江湖豪客提起,會所是會員操練的地方,要開槍打炮的沒兩把刷子不行。
可我到底還是鍾情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們去的熱蒸汽騰騰,有時有點尿騷臭的公眾混堂。記得那時候家附近有不少混堂,去過的有浴德池,逍遙池,日新池,還有龍門飯店下面的龍門浴室,還有一家在雲南路上的,名字記不大清了。
那時候的浴室還是很衛生的,除了下雨天瓷磚地上會有泥腳印,看上去齷齪兮兮,大多數時候是乾淨的。混堂里給每人上下兩條浴巾,白底紅條的是上身,白底藍條蓋下身,擦身體的也是紅藍有別,可見那時雖然生活條件尚在前文明時代,但上海人的衛生意識還是相當超前的,因為很多年後在美國,目瞪口呆地看見我的一位北方朋友拿洗臉毛巾抹腳。
混堂里的沙發躺椅都是一個靠一個連在一起,一溜十幾二十米。小孩到了上面天真爛漫,光着屁股在沙發上一通裸奔,那時候的大人都很耐斯也不光火,只是那些江北人師傅趁機劫色,冷不防被他們抓住小雞雞一通亂拉,蠻痛的。這幫老傢伙如果在美國是要吃官司坐班房的,那時的上海人都很單純,老爸對這也笑呵呵地從來沒有生過氣。
說起混堂里的師傅,基本都是江北人士,當年的上海大家比較鄙視江北人,可我對混堂里的師傅一直心懷敬意。這些人都是會家子,最絕的是用杆丫叉頭單臂伸直,把一家人的大堆衣服一件不漏地送到頭頂上很高的地方,手不抖身不晃,嘴裡還能嘰里呱啦地說笑招呼客人。另有一絕是單手飛毛巾,十步開外隨手甩出浴巾能夠整整齊齊地掛到熱氣管子上。最厲害的是浴德池的塌鼻子老張師傅,雖然是個斜白眼,眼睛好像看着左邊,三條毛巾疊在手裡隨手朝前一送便在右邊的熱氣管子上一字排開,那個整齊沒得話說的。
那時候好像還有混堂里的師傅當了全國勞模做領導的,一定是業務高手人緣特好的。不過也有可能是小平童子來上海孵混堂時正好輪到幫伊搓了背的,國家主席的雞雞都看過,交情自然就不一般了。可見幹什麼活不重要,重要的是給誰幹活,古今中外無不如此。
混堂裡邊的風景現在回憶起來,小一輩的可能會覺得膩心,不過那時候還只有女人和男人的區別,不象現在多出來兩個人種,問題就複雜多了。
換過衣服進洗澡的地方了,大家光着腚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門口拿兩塊毛巾,照例是一塊上身,一塊下身。我那時人雖小但有點潔癖,雖然知道毛巾都高溫消毒過,但洗下身的藍毛巾從來不用,只用紅色的,因為是小孩,所以也沒有被人罵過,其實這是比較缺德的,你知道小孩大便後常常自己擦不乾淨屁股的。。。,這事得怪我爸沒有阻止我,小囡犯法有犯不犯豬頭三,至少不是大事情。
混堂一般是兩大間,裡間是泡浴的大池,外面是泡完後沖淋浴的。大池最裡面劃出一塊,上面蓋着黑黑的木條框子,幾個老頭把毛巾放下去沾着非常燙的水然後撈上來,立馬扯着一角嘎腳癬,雖然有點噁心,但看着他們一邊嘎腳癬一邊齜牙咧嘴爽翻了的樣子,心裡便有了躍躍欲試的念頭,可是每次都是剛靠近就被老爸一把拖回來,始終沒有成功過。
大池裡的水很混,其實現在這種混的熱湯要我泡,可能我會有點猶豫,不過當時沒有愛滋病,性病都是絕了跡的。水混是混了點,但都是階級兄弟身上的老垢,誰也不嫌誰。再說聽老輩人講頭湯是硬水,洗完後身體會很發乾。大亨黃金榮當年每次去孵混堂都是叫幾個白淨的小嘍囉先洗過之後才大搖大擺地泡下去,道理是有一點的。
渾濁的池子裡熱氣不斷的冒上來,雖然是鍋爐燒出來的熱水,白熾燈照耀下蒙濛霧氣里時隱時現的裸身,有點土耳其浴室的樣子。池子邊上男人們一字排開,有露肩有露臉的,都顯得非常享受。有幾個半閉着眼睛,也有人郎里格朗吊着爽子唱蘇三起家,弄得混堂里洪洞洪洞地有點煩。等泡熱了身體就到外間的蓮蓬頭下大水猛衝,淋浴下沖乾淨時候的爽快感覺,似乎全身的毛細孔都張開了,身體軟的走不動路。
我一般泡不長所以就先一個人到外面淋浴順便給父親排隊。有一次自己沖完頭面的肥皂,睜眼看見個中年男人擠在我一起衝着身體,正好面對着我,所以就朝他下面瞅了一眼,一看嚇我一跳,這漢子長一張斯文的梅蘭芳臉,可底下的傢伙驚世駭俗,諾,這麼長,這麼粗。後來到休息處我跟在後面看他的褲子,真是長見識啊,這人褲子裡頭專門有個收納的口袋,就像曹孟德為關老爺定做的鬍鬚絲套。真是貓有貓路狗有狗道,天下之奇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不服不行。
混堂里的奇人奇事,古古怪怪的有不少,那些悶聲不響的搓背師傅放到現在都是按摩的高手,比那些如今在大街小巷裡混飯吃的小姐們,技術和敬業態度那是好到天上去了。印象最深的是逍遙池的纖腳師傅,不知道名字,因為頭很小所以就管其叫做小頭師傅。小頭師傅不大愛說話,手邊放個小竹簍子裡面道具一應俱全,他幹活時神情專注異常,下刀又快又准,看得我膽寒。
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麼,後來有件事才讓大家不得不對小頭師傅刮目相看。聽店裡人說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撒酒瘋,當時拿了把纖腳刀在逍遙池門口的牆上一通亂畫,好像亂寫什麼東西,等第二天眾人去看時原來小頭師傅在牆上塗了一首毛主席詩詞,叫菩薩蠻什麼的,那兩筆毛體大草惟妙惟肖,顯足了纖腳刀下的書法功夫。我當時聽說就去看了,還偷偷地抄了下來。當然混堂門口寫毛澤東詩詞總是有點不雅,沒幾天經理就叫來個泥水匠給抹了。好在被我抄了下來,使其免遭絕版的命運。後來等我讀書多了,才發現毛主席詩詞裡根本沒有這首詞,顯然是發酒瘋的小頭師傅自己隨手碼的。當時意識到這點時還是很震撼的,到不是這詞寫的多好讓我感動,實在是纖腳師傅里他的詞一定是最好,當然在詞人裡面他的纖腳功夫又一定是最好的,如此,總歸要立於不敗之地的神人一枚。世界上這種高人還真是不少。
原件這裡我一字不漏地抄載如下,以便將來有人要研究上海混堂史時有個參考。
為避免版權糾紛,雖然不知其人真名實姓且以‘小頭師傅’代之,也體現我老人家決不掠人之美的高風亮節。
菩薩蠻《魂盪》
作者:小頭師傅
一池混水千人泡
十分愜意逍遙道
雄壯水中游 豐腴霧裡揉
頸間楚留香
不忘襠中央
來客炭頭黑 歸作白富美
後記:
上個禮拜搭盆友一道到山裡響泡了趟溫泉。冰天雪地格,頭髮凍得硬蹦蹦像鋼絲板刷,身體泡的要煬特,山後頭時勿時有火車開過,遠遠格汽笛聲夾勒山郎流下來個泉水叮咚聲音,格種感覺好瓷好得來,以為自嘎當了神仙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一直想,要是阿拉阿爸鞋勒拉一道泡泡,釀偶幫伊擦擦背皮就好了。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3: | 舊文:和鐵獅子談攝影---關於藝術和美 | |
| 2013: | 完美人體比例黃金比例是以肚臍來分。不 | |
| 2012: | 德先生在作怪 | |
| 2012: | 文革到底是什麼? | |
| 2011: | 數數了 | |
| 2011: | 白凡:出入萬維談“左”“右” | |
| 2010: | 明星的魅力 (圖) | |
| 2010: | 韓寒:雜談 | |
| 2009: | 溫總理很寬容,希望扔鞋的學生能夠繼續 | |
| 2009: | 國內的教育,路子基本是對的,要說改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