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周主任 |
| 送交者: 幼河 2014年02月07日23:27:4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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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
什麼主任?山河農場九分場革命委員會主任。“文革”初期“造反派”奪權,毛澤東說“還是叫革命委員會好”。得,從那時起,中國大陸各級政府機構都稱“革命委員會”,簡稱“革委會”。這個革委會的第一把手就叫“革命委員會主任”。 周主任原來是九分場副主任。在主任調到場部工作後他升任主任。“知青”們背地裡叫周主任為“周大板牙”,因為他兩顆大門牙突出,而且還大。周大板牙是軍隊轉業幹部。他形象有些邋遢,冬天那老黃棉褲的褲襠總掉下來。現在在美國,毛頭小子們愛總愛這樣打扮,以示時髦;那我們周主任就是“最時髦”的了?他的皮帽子也不正經戴,成天還揣着個手,開口就“媽了逼的”。儘管如此,“知青”們都認為他還是個相對不錯的官兒。 周主任愛在晚上串青年宿舍,應該是想了解一下青年們都幹什麼吧。不是說那會兒每天晚上都開會進行“政治學習”嗎?是這麼回事;不過周大板牙腦袋一晃,“晚上開會,我在上面白話,你們往心裡去嗎?”他說“有事開會,沒事給我在宿舍好生待着”。嘿嘿,這官兒實在。 可有天晚上周大板牙進一間男青年宿舍時,“知青”們唱起了《國際歌》。在周主任進門之前大家唱的是《外國民歌二百首》裡的歌,從窗戶上看見周主任來了就改唱《國際歌》了。當時《外國民歌二百首》被認為是“封資修”的東西。“別唱啦!”他進來聽了一耳朵便吆喝了一聲。“這是在監獄裡才唱的曲兒。”大家一愣。有人說“每天收音機里的新聞聯播結束都要播唱《國際歌》”那會兒確實是這樣。“是哈,不過革命者上刑場唱《國際歌》。現在太平了,老唱那曲干哈呀?”這話我們愛聽,不過周大板牙也是個幹部呀?怎麼能這麼講話呢?嗨,“天高皇帝遠”,周大板牙這主任不是當的好好的嘛。 他坐在大通鋪上抽着煙,和青年們聊着天,看見有個北京的小子靠在行李卷上看小說,就問:“什麼書?” “《戰爭與和平》(俄國作家托爾斯泰的名著)。” “我怎麼沒聽說過?誰寫的?” “列寧。”他這麼講不是惡作劇嘛? “我怎麼記得他寫的是《國家與革命》捏?” “周主任,列寧那是偉大的革命導師,寫的哲學著作多了去了。您怎麼能記得過來?” 周大板牙“嘿嘿”了兩聲,不知道是裝傻還是怎麼的,“那就好好學吧。”說着下了大通鋪去另的宿捨去了。說實在的,青年們都不怎麼怕周大板牙。就是他知道那小子看的是“封資修”的東西,也不會說什麼。裝傻是周主任的拿手好戲。你說他心裡什麼不明白? 夏天夏鋤產地每天都得十幾個小時在地里。時間長了很多青年就不出工。周主任看着地里的人少了很多,就親自到各個宿舍來找。有那麼幾個北京的臭小子,不出工不說,還偷了分場雞舍的兩隻雞。他們把雞殺了正在宿舍里褪毛,周主任推門進來。那幾個臭小子當場就愣住了。你猜周大板牙怎麼着?他望天花板上一看自語道:“哎呀,這天花板得修理了。”說完一轉身出去了。怎麼回事?這周大板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大家正面面相覷,一個青年跑進來喊“周主任讓你們出工呢”。得,看見偷雞都不抓,咱們也得給周主任面子。臭小子們趕緊把褪毛的雞藏好,一個個拎着鋤頭下地去了。哎喲,您看周大板牙多會做人。他愣是假裝沒看見。但喊曠工的青年出工他還是要做的。鏟地完不成,總場的幹部們會怪罪下來。分場養的雞被偷,他可以管,但不能當場抓個人贓俱在,這幾個青年還不得全分場受批判?這不是周主任的為人。他在九分場當主任時從來沒整過人。看見有人偷了雞都裝沒看見,他還會整人嗎? 周主任好吃。不光是自己吃哈;全分場的男女老幼都要“時不時地改善一下”。嘿嘿,真是父母官。他當了分場主任,第一件事是蓋個大菜窖。說到這兒我得解釋一下。“北大荒”冬天冷,半年時間,冬天吃不上新鮮菜。分場原來有個菜窖。太小,儲存不了多少洋白菜和小白菜。結果冬天一過新年,青年食堂再沒有新鮮菜吃,天天凍菜湯。周主任當政第一年就是在廠區邊的向陽坡上挖了個巨大的菜窖。那可以說是“半永久性”的。大坑挖好後,四面都用石頭砌起來。頂用房架子,上面正八經地鋪上房瓦。頂棚鋪上厚厚的鋸末,需要保溫嘛。大菜窖頂上還有通氣孔呢。那是,菜窖太潮,儲存的菜容易爛。呵呵,大菜窖蓋好後,分場的“知青”冬天不用喝凍菜湯了。連帶家的職工也可以到菜窖買點菜吃。 到時候,周大板牙還用這新鮮菜和附近部隊農場去換大米。青年們竟然吃上了大米飯。他自己也笑眯眯地扛了一口袋大米回家。嘿嘿,拿點兒沒什麼。誰讓他是當官兒的呢。 他讓分場建築隊蓋了磚房的大馬號。“馬是啞巴,幹活那麼累也得對它們好些。”榨油坊、豆腐房、酒房和磨麵加工廠都弄了起來,還用土豆做澱粉弄粉條子。造粉條的粉坊和榨豆油的油坊可沒經過場部的同意。可周大板牙這麼解釋他的“先斬後奏”,“你去請示,如果不同意,就沒的吃。沒請示肯定有的吃。等咱們吃夠了,給場部那幫老爺也送點,讓他們也樂一樂。咳,大不了就是挨個批評唄!” 說完嘿嘿一笑,大板牙一齜可真難看。他還讓帶家的職工賣些自家的酸菜給食堂。“得讓青年吃上頓酸菜餃子!”節前連隊裡還殺了三口大豬。“好好過年,鬆快兩天!” 不過這些副業濃起來周大板牙也有煩惱,特別是酒房。男青年去酒房幹活老“近水樓台先得月”--自己就先喝了。這一喝就沒了節制,動不動就耍酒瘋。周主任急了,“這酒這么喝還了得?出了事我怎麼向你們家裡人交待?”得,都換成女青年干。結果她們也喝,喝得簡直比男的都凶。冬天的時候,酒房的姑娘們喝醉了,他們就在雪地里“匍匐前進”。還大唱“遙遠的大地一片白茫茫,銀色的樹林靜悄悄”。周主任揣着手遠遠地看着直搖頭。最後,酒房幹活的都換上就業農工(勞改釋放的人。這個農場原來是勞改農場)。青年們後來見到周大板牙開玩笑說,“周主任,您讓‘反革命分子’占領了酒房陣地。”他一翻白眼,“去個屁的。酒都讓你們喝光了,我拿什麼去送給林場?到了冬天沒燒柴你們這幫臭小子非得扒我家柴禾垛。” 秋天的時候山裡的榛子都成熟了。在一個公休日的頭天晚上,周主任開了會,告訴青年們。“明天,大家有願意去采榛子的,到革委會辦公室門口集合,我們開拖拉機去。”大傢伙一聽都歡呼,采榛子地山林距九分場二、三十里路,走得走到什麼時候。第二天兩輛拖拉機的拖車裡都坐滿了人。周大板牙也去。下午大家都采了不少榛子。周主任也弄了大半麻袋。他嘆道“賠啦”。怎麼呢?原來他的褲子都讓榛子林給刮破了。 冬天閒得沒事,有人去地邊的泡子(死水湖)里去穿魚,結果意外地打撈上來大量的小青蛙(褐色的,我揣測沒準是蛤士蟆)。周大板牙一聽都蹦起來,他組織青年去去穿蛤蟆;他自己也去。出門一看,分場裡不少人都去,他立刻要機耕隊開上膠輪拖拉機把人們送到那個泡子那兒。人們連夜地在泡子的冰面上鑿冰窟窿,挑燈夜戰,把個泡子鑿成“蜂窩煤”。凡是去的人多多少少都撈到了小蛤蟆。他又讓拖拉機來把人們和收穫的蛤蟆都拉回去。慢着,那小蛤蟆怎麼吃?紅燒唄。青年食堂用大鍋煮好了,一毛錢一碗。那些小蛤蟆都整個的!張着嘴,瞪着眼,蹲在你的飯勺子上。象是在問“敢嘛你”。怎能不叫人面面相覷?那也得吃。一閉眼一隻小蛤蟆添進嘴中,匆忙嚼幾下咽了下去。味道比想象得好。關鍵它是肉,是蛋白質。“要是油炸蛤蟆就更好吃了。”周大板牙到宿舍里轉時搖頭晃腦頗得意。 當然啦,周主任也有失算的時候。春天的時候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了好幾萬尾魚苗。地頭有個大泡子距離分場最近,只有一個鐘頭的路。他讓人們把魚苗都撒到泡子裡。開會的時候周大板牙眉飛色舞,“到了秋天,我們就能吃上魚啦。天天吃魚。”那些魚苗到水裡後還真喜興人,一群群第在水面上游動。沒想到這招來了野鴨子們。它們飛來鋪天蓋地,落到泡子裡大吃特吃!周大板牙急了,派上兩人去看泡子。每人手裡拿個大鑼,“咣咣”的敲得震天響。野鴨子都驚飛了,然而落在了泡子的另一面繼續“魚筵”。兩個人有跑到那邊敲鑼。野鴨子再飛向另一邊,就是不肯離開。兩個人在泡子兩邊各站一人敲鑼。這也沒用,因為泡子大,而且野鴨子後來也習慣了,你在敲鑼它們也不飛。當然後來野鴨子們都飛走了,因為泡子裡的魚苗都被吃光。 周大板牙好玩兒,愛賭撲克牌。他癮極大,一到休息日,常拉上分場其他幾個小幹部連隊幹部,四個人一起玩兒一種叫“三打一”的遊戲。“得來點刺激的。”他一玩牌就來精神,要賭點什麼。無非就是贏煙捲,一玩就是小半宿。平日他不許青年們玩牌賭煙捲,可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周大板牙也賭煙捲。於是“三打一”在分場屢禁不止。男宿舍里不玩牌的很少,一邊玩一邊把一些扔過來扔過去,煙絲都掉出來的煙捲吸掉,津津有味地消磨着時光。一到休息日宿舍里大鋪上好幾攤“牌局”,人們喝五吆六。在周大板牙家的小炕上同樣也有個“牌局”,周大板牙總瞪着眼睛嚷着,“出牌呀?尋思啥呢?要不要我先睡一覺?” 中秋節時,小伙子們竟賭起了月餅。每人身邊摞着幾摞月餅賭得正歡,周大板牙進了門。月餅太大,藏不起來,正不知所措,周大板牙卻說:“多不講衛生。找張紙記賬,最後算算輸贏不就完了?”看看,他還教人怎麼賭。 打獵也是周大板牙的嗜好。離分場三十多里的林子邊上常出沒狍子和野豬;野雞就更多了。公休日周大板牙去打獵總叫上小幹部李連水;他是縣城來的“知青”。他倆有次看見有野豬鑽進了林子。周大板牙就想進去看看。李連水讓他小心點。“這槍是燒火棍?”周大板牙不在乎的神情。還真讓李連水說着了。周大板牙嘴上說,其實心裡還真有點兒怕。他進了林子東張西望,李連水端個槍跟着,腳下的樹葉踩得亂響,周大本營又膽怯起來,正在猶豫間,腳邊躥起個半大的野豬,“呼”的一傢伙,綜黑色的,挺嚇人!周大板牙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半大野豬蹦了幾蹦就在林子中消失。李連水大吃一驚,見野豬跑掉,忙要過去看看周大板牙嚇成什麼樣?猛聽得又是一陣樹葉亂響,在周大板牙不遠的地方又站起一隻更大的野豬!帶着長長的獠牙。我們的“獵手”周大板牙完全慌了手腳,連滾帶爬地逃,簡直是魂不附體,獵槍也扔了。那大野豬馬上朝周大板牙這邊過來。 還好,李連水的槍響了。由於只離着不到二十米,野豬一下被擊中。野豬撲倒在地,但又哼叫着爬起來,歪歪扭扭地走了幾步,一頭栽倒在離周大板牙五、六米遠的地方。 “哎呀媽呀!可把我嚇死了!下回不幹這懸事了。”周大板牙驚魂未定地看着垂死的野豬。“這傢伙個頭子太大,我的獵槍不頂用。” 野豬被運到食堂,青年們都吃到這臊味兒極重、肉質很粗的野豬肉。人們都問周大板牙怎麼打的?他不動聲色,“這,趕上運氣了。‘呼’的一傢伙,在你眼皮子下站起來,還不等於撞在槍口上?”不過從此以後,他可不鑽林子,還是在地邊乖乖地打野雞吧。 周大板牙這種做派在當時來說可有點肆無忌憚,不會沒有人告發他的。兩年後,總場的主任們開始整治周大板牙了;說他要建立“獨立王國”。他的“錯誤”可真多。分場裡“知青”賭博成風,這是周大板牙放鬆思想教育的惡果。他把每周的政治學習減到一、兩次,而且就走走過場,不到半小時就散會。還有就是“結黨營私”。發展出身偽警察的李連水入黨、當教育連長。周大板牙的生活作風也很成問題,用公家的拖拉機去干私事,還帶頭賭牌等等。同時他還鬧獨立性,私自在分場裡建了油坊、粉坊和酒坊等等。 開始周大板牙不以為然, “咋的?你到全農場各個分場轉轉,有那個分場的生活搞得象咱們這樣?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咱們的日子不能說是好;可我儘量讓大家少遭罪。我在這兩年裡,在分場蓋了農場最大菜窖。這個冬天附近各分場哪個不和我要新鮮菜?冬天青年們就沒喝凍菜湯啦。基建隊蓋的大馬號大家都看得到。我還帶着基建隊蓋了磚砌的保溫豬舍,這樣生下的小豬崽子就不會凍死;到了春天咱們可以賣給周圍分場多餘的小豬崽子,增加了分場收入。全分場的集體宿舍都翻修過,別的分場能做到這一點嗎?去年我們分場虧損得最少……”對於發展李連水入黨,周大板牙是這樣說的,“啥?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他眼珠子一瞪。“不是黨員咋做領導?‘東西南北中,黨政軍民學,黨是領導一切的’。” 然而總場的主任們決心摧毀周大板牙建立的“獨立王國”。最主要的原因是,周大板牙不肯將連隊的酒坊、粉坊、油坊併到總場去。最終,周大板牙被調走了。 周大板牙在調令下來之前都一直蒙在鼓裡。等到知道他將被調到黑龍江北部新開發的衛北農場當一名分場主任時,他有點兒慌,誰不知道新建農場生活很苦?他想找些熟人說說話也沒用。 周大板牙即將調離的消息很快人人皆知。大家很快就不拿他當回事兒了。周大板牙臨走也在各個宿舍默默地走了一圈。他似乎是來告別,卻又不說話。看到一夥青年喝五吆六地玩“三打一”賭煙捲,忍不住上前道:“見我來了咋還賭呢?” 那幾個小子並不怕他。“你還賭呢!” “我現在不是不賭了嗎?”周大板牙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 周大板牙失意地走了。新上任的韓主任很快把九分場搞成“樹立知識青年紮根邊疆的先進陣地”。“知青”們的日子不好過了,感覺像在“集中營”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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