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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海小渾蛋”和1968年的血色浪漫
送交者: 老禿 2014年02月25日17:15:1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後海小渾蛋”和1968年的血色浪漫

來源:採花賊

◎葛維櫻


近 四十年裡,“小渾蛋”的故事一直以一種小道消息式在民間流傳。出身貧寒的“小渾蛋”周長利是一九六八年北京最有名的頑主之一,被紅衛兵亂刀扎死時,傳說還 抱着樹不願倒下,成了當時北京頑主與紅衛兵矛盾激化的標誌人物。現在,這個死於“文革”前期的十八歲少年和他的朋友、仇人們一起,以一個主流之外的群體形 象,變成了影視劇里的精彩片斷。從《陽光燦爛的日子》到《血色浪漫》,“小渾蛋”以及他代表的由群架、幫派、血統、義氣構成的江湖不斷被渲染。有關“小渾 蛋”的死有諸多版本,可以獲得證實的是,周長利一個人被二百多個紅衛兵圍截,他死後北京市的頑主每人軍用挎包里裝一把菜刀, “見到紅衛兵,就辦”。

 無 論是王朔還是誰來扮演,當小渾蛋唯一的一張照片出現,還是具有強大的力量去除誇張。從學生證上撕下來的照片已經殘破不堪,周長利留一點中間的劉海,笑得完 全是個學生樣。妹妹周秀蘭不知道該不該公布照片,“有人說哥哥行俠仗義,有人說地痞流氓,但起碼這是真人真事”。周秀蘭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周長利死了四十 年,依然能從各種渠道聽到有關他的消息,她的理解是,“哥哥從小就人緣好,嘴甜,他從沒為家裡的事打架,都是幫朋友打完架,回來再被父親一頓揍”。周長利 的朋友告訴記者,周的水性很好,在頤和園還救過落水兒童,和一統北京江湖的老大形象很不一樣。“電視劇里都把我哥哥描寫成冷血動物了,胡說八道。”周長利 的父親傳說中是蹬三輪的,其實是第三機床廠的鍋爐工。家裡六個孩子,周長利是大哥。“父親特別嚴厲,家裡也窮,哥哥帶着兩個小弟弟睡。到了一九六六年他上 初中就停課了。那時工作都是等分配的。” 

 周秀蘭一直以為,周長利就是紅衛兵,但是“文革”初期的紅衛兵主力大多由 各機關大院的高乾子弟組成。在“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渾蛋” 的血統論下,青少年很快就有了明顯的階級分化。周長利的父親因建國前開過鐵匠鋪,家裡被歸為資本家,一家八口住在德勝門城樓與西海之間的一個簡易樓里,鄰 里關係非常好。今年七月這個樓已經拆除,樓前就是西海的北沿。如今,拆遷的地方被圍成了工地,也擋住了二環路的喧囂。西海的北沿被圈成了魚塘,每天都有人 在這裡釣魚,安靜得像公園。沿西海不遠有裝修精美、價格不菲的四合院。周長利的朋友邊作軍回憶,樓前不遠應該有台階延伸到水裡,因為他曾經把周長利的屍體 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挪下去清洗。但現在台階都已經不存在了,據釣魚人講,這裡已經修了十幾回,已經沒有印象曾經有台階了。周家弟弟在德勝門的煙攤也早在八 十年代消失。 

 在周家弟妹們的記憶中,哥哥從小練武術,誰生病了都是哥哥背到醫院,還買三分錢一包的米花糖給大家 分。“家裡吃了上頓沒下頓,哥哥總說,他吃過了。”但在社會上,十六七歲的“新街口小渾蛋”已經頗有口碑。北京的頑主群體大多出自貧民,他們打群架,保護 自己管轄領域的“佛爺”(小偷),並和紅衛兵勢不兩立。周長利的弟弟周長生說,母親還把哥哥買的食物踩在地上罵,“覺得來路不正”。儘管殺死周長利的王小 點等老紅衛兵至今還在強調,“小渾蛋”是小偷,他們是為民除害。但稍微一打聽就有四十歲以上的老頑主說,“頑主是頑主,佛爺是佛爺,頑主怎麼可能是佛爺? 我們最看不起的就是佛爺,哪看見兩眼冒賊光的,我們就上去‘洗’了。佛爺都得管頑主叫爺爺,得供着”。 

 和那個時代所有的年輕人追求一 樣,周長利只喜歡紅衛兵的軍裝。“將校呢,塔帽,這些都是有錢也買不來的。只有高乾子弟才能穿。”自認血統高貴的老紅衛兵,在“破四 舊”的行動中已經樹立了權威。“我們砸爛公檢法,懲治壞人,連交通都是紅衛兵指揮。”老紅衛兵王小點說。而頑主既沒有渠道融入社會主流,又要在氣勢上和紅 衛兵一爭高低,扒衣服、搶帽子,成為雙方最理直氣壯的打架導火索。“那些大院子弟的特徵就是,打倒一個其他人全跑了。”周長利常常打了大院的紅衛兵,搶了 衣服,就拿出軍官證和大家玩鬧:“我爸爸是軍官!哈哈哈哈!” 

 周長利的出名並非他自己打架兇猛。他的外號本來叫 “周疤拉眼兒”,因為一次“拔份”,把另一幫頑主“大渾蛋”打倒了,得了外號。“領頭人是不能動手的。”他身邊的二號人物邊作軍說,“他只要說一句:‘我 新街口小渾蛋’,報過了名,我們就往上沖。周長利能策劃和組織人,有幾次在公園裡以少勝多的經歷,名氣就越叫越響。就是月壇一戰把他捧出來了。那次我們三 個人突圍,來一個用蘇式武裝帶打翻一個,七八十人沒攔住。還有紫竹院,小渾蛋帶着十個兄弟,碰上了八十多個紅衛兵,都是騎錳鋼自行車來的,一百八十塊錢一 輛,憑票買,那時就好比現在的寶馬。紅衛兵前面掛着鋼絲鎖,一邊晃鋼絲鎖,一邊說我們的武裝帶過時了。我們的人掄着棒子就上去,他們一打就跑,小渾蛋說: ‘搶車!’我們騎了十一輛自行車風風光光回去了。” 

 頑主們的裝束和紅衛兵一模一樣,走在路上很難分辨,互相經常要 “盤盤道”。在中山公園,來自部委大院的紅衛兵問周長利:“你哪部的?”周上去就打:“什麼部的,裝你丫的。”頑主則問:“你哪兒的?”要是答在某地域活 動就要報幾個人名,報對了就可以放過。“憑什麼紅衛兵就能亂打人?看電影就要坐前排?”一九六七年到一九六八年,北京的頑主幫派已經初具規模。“當時北京 叫四角城,東城、西城、崇文、宣武,除此都是城外。”“南北城”的概念是泛指西單以南和西單以北。“貴賓樓對面的政協俱樂部是他們‘東糾’的指揮部。當時 北京的江湖勢力有東華門的小姚子、北京站的磚頭會(就是用茶葉包包着磚頭,打仗的時候用磚頭做武器)、棒子隊(報紙裹着擀麵杖),東四的鐵片兒、獵狗為 首,達志橋的菜刀隊。”小渾蛋並不是北京城最能呼風喚雨的老大。他所轄區域雖然僅限於新街口與德勝門之間的約兩三平方公里的區域,但德勝門一帶沿後海當時 集中大片的平民百姓,而且又離政治中心中南海最近,交遊廣泛的小渾蛋是公認的頑主中最厲害的角色。 

 一九六六年夏, 幾名玩主中有頭臉的人物趁亂從新疆、寧夏、青海回流北京,齊聚西城平安里大影壁後面的一個小酒館,檢討北京玩主被連鍋端掉的經驗教訓,擬定了四條玩的規 則。當時,一個人用包排叉的黃草紙把這四條道規紀錄了下來:一、不欺負好學生;二、茬架不許追到家裡去,不報復傷害家人;三、佛爺跳槽必須經過玩主。四、 不抬人(全世界黑道共同的緘默原則),盜亦有道。這幾條為後來周長利一統南北城奠定了共同的行為道德基礎。記得當時還討論了一個案例。新街口一個叫小狐狸 的因為抬人,被幾個道上人報復,找到他的家裡去,給了幾刀,幾乎斃命。那麼,抬人是否應受到無界限的報復?討論的結果是,家門裡面安全是更高原則,無論如 何,不得逾越。周長利當時對這條原則還有一個他的解釋。他說,你可以堵在他的家門外邊,等着他出來。但是,如果他的家長出來轟你,你必須走開。 

 關 於佛爺跳槽必須在玩主之間解決的規則,目的是保護生產力,防止出現一仆事二主的情況發生。否則,佛爺在壓力下極易挺而走險,明知不可為而強為,風險加大。 當時就有西外的一位神佛為逃避幾位惹不起的哥哥的追索,自動往裡面折的事情發生。好學生,就是不玩的人。不得侵害騷擾圈外人,是最高原則。  

玩主和老紅衛兵的第一戰,西單鬧市,一九六七年六月 

一 九六七年夏天,紅衛兵運動陷入低潮。文革初期聲名赫赫的以幹部子弟為骨幹的老紅衛兵在連遭最高權力中心的愚弄、壓制甚至鎮壓後,轉入針對 “極左路線”和“四人幫”的秘密政治鬥爭。從這年的一月份起,每天都有幾千甚至上萬的“黃軍裝”聚集在天安門廣場,向沒頭的群氓,發泄憤怒,傳布消息,從 黎明到黃昏,經日不散。而經過六六年流血八月的殘酷打擊的玩主們,休養生息,並開始復甦。這時,他們基本上以地域為界,以有名望的玩主為核心,自發組成後 來的一個個“碼頭”,並開始了彼此之間的兼併和衝突。當時以德勝門為中心的北城地區碼頭密集,加之歷史恩怨,衝突尤為劇烈。在這一狹窄的地區,就有德內、 德外、後海、什剎海幾個大的幫派。如果加上周邊的新街口、西直門、太平湖、外館和地安門等,可謂群雄並立。由於老紅衛兵打流氓運動的餘威尚在,玩主方面羽 翼未豐、群龍無首,在那個夏天之前,雙方基本相安無事,各玩各的。而周長利家住得勝門左近,他那時還沒有聚集起自己的基幹力量,甚至在在家門口也沒有自己 的立足之地。他那時還不被人稱作“小混蛋”,而是另一個帶有侮辱性字眼的外號。當年,邊亞軍、四橫豎等人與周長利初識,每天都到遠離德勝門的錦什仿街的一 個朋友家聚齊,而他們跟着周長利學打架,則是從得勝門腳下,逐步擴展地盤、收編隊伍開始的。周長利在全市玩主中樹立威望,並一統江湖,則是從與老紅衛兵的 第一戰開始的。那時,玩主們對老紅衛兵又怕又恨,過去的那個“紅八月”,人人都有一本血賬。 

第一戰發生在這一年的六月,地點在西單鬧市。 

 有 一個背景需要交代一下,當時,無論老兵還是玩主,常常三五成群地去飯館吃飯。老紅衛兵認為最有面子的去處是莫斯科餐廳、新僑飯店、東風二樓等;玩主們大多 去北京的老字號,如烤肉季、同和居、沙鍋居等,基本上井水不涉河水,也沒有什麼事端發生。就在“西單商場血戰”發生的前一天,周長利突然心血來潮,帶了幾 個人去了新僑飯店吃早點。這次吃飯,有兩個細節,四橫豎印象極深。一是餐廳里已經坐了一桌老紅衛兵,他們對這群痞子也涉足這個幾乎是貴族領地的高尚場所先 是驚愕繼而憤怒,他們怒目相視,還高聲叱罵了幾句。四橫豎當時拉着周長利要離開,周長利倔強地非要在這裡吃飯不可。結果是幾個人縮在一個角落,不敢看那些 老兵一眼,甚至自己人之間也不說一句話,極不舒服吃了那頓早點。再有一個細節,周長利對麵包上抹果醬的吃法顯然不能適應,他向服務員要鹹菜,服務員對“咸 菜”非常誇張地表示不理解。邊亞軍就對人家解釋,說醬豆腐也行。服務員指着外面說,吃醬豆腐?外面,街對面!那邊老兵們一通鬨笑,大聲地罵出“土鱉”之類 的詞語。後來,那頓飯總算灰頭土臉地吃完了。受了屈辱,周長利幾乎一天不說話。回到錦什坊街王某家後,周問誰知道那撥人是哪個學校的。王某說,可能是三十 五中的衛某(西城區著名的老兵領袖,西城紅衛兵糾察隊發起人之一)。事後分析,王某可能是誤指,也有可能是有意借刀報復,他也是三十五中的,文革初期曾遭 到老兵和西糾的迫害。周長利記住了衛某這個名字,但到底是不是衛某,他根本不想去核實,他要報復的是一個權貴階層,以及那個階層的全體! 

 第二天,就在西單商場,與三十五中衛某遭遇。四橫豎在場,他一眼就認出,前一天在新橋飯店沒有這個人。衛身材高大,相貌端正,顯得成熟穩重,遠不象新僑那幫人的傲慢輕狂。四橫豎告訴了周長利,但周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發 生血案的那個上午,周長利等五六個人去西單商場閒逛.而就在西單商場裡面發生了另一件事,成為了事件的導火索.周戴了一副墨鏡,當年,墨鏡是高乾子弟和老 紅衛兵的標識性裝備,一般玩主絕不敢如此招搖,而周長利偏偏就戴了這麼一副墨鏡.在商場裡,迎面碰上一大群老兵,為首的一個大個子攔住周長利,劈手就把他 的墨鏡給摘了下來.他看了周一眼,問一句:你他媽的,哪兒的?隨後,他又把墨鏡杵回周的臉上,一群人揚長而去.周長利一下子蒙住了,臉漲得通紅,但他隨即 就反應了過來,說了一聲:追王八蛋!帶着幾個人就追出了商場。 

 西單大街上到處都是穿黃軍裝的老兵。路邊上有幾個老 兵騎着自行車,一腳蹬在馬路牙子上,似乎正在等人,為首的一個人個子高大,正是衛某。追出商場後,錦什坊街王某當即指着這幾個人高叫了一聲:衛某!周長利 二話不說,立即就向衛某撲了過去。衛還來不及反應,周掄起武裝帶,沉重的銅扣正直砸在衛某的額頭上,衛頓時血流滿面,連人帶車撲倒在馬路上。其他幾個人也 拔出腰裡掖的刮刀向老兵群衝過去。西單大街一片混亂。 

 第二天上午,四橫豎按約定又去錦什坊街王某家。發現王某家被 砸得一片狼籍,而王某躺在地上,腦袋成了血葫蘆,面目全非。周長利趕到後,先送王某去了醫院,然後召集了十幾個人再去西單大街報復老兵們。但西單大街格外 清靜,穿黃軍裝的老兵們幾乎一夜之間就全不見了。事實上,就在這天起,老兵中就流傳開一個消息:一個以小混蛋為首的流氓兇殺集團已經開始了對老紅衛兵的凶 殘報復行動。他們是還鄉團,他們與老紅衛兵的鬥爭,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 

 最後說一說王某。他的父母是誰,做什麼的,死了還是活 着,我們都不知道。但他們家裡有一架留聲機和許多古典交響樂唱片。每次給我們放唱片時,他都非常莊重地穿上西裝,打好領結。即使在那個 炎熱的一九六七年夏天,也是如此。我還記得,那次他邊放唱片邊給大家講解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一屋子坐了十幾個人,大家都一聲不吭地認真地聽。後來這些 人,大多都成了名燥一時,臭名昭著的玩主和罪犯。此後,這個人去了什麼地方,現在如何,再也沒有消息了。  

月壇公園突圍戰,一九六八年早春 

 西 單血案發生後,雙方曾經有過一次相當正式的談判。四橫豎代表玩主方面與衛某直接見了面。四對誤打了衛某道了歉,而衛表示,老兵方面去錦什坊街報復王某一 事,他並不知情,但他可以發揮自己的影響力,保證不再發生此類事件。這次會面,衛某通情達理、誠懇磊落,給四橫豎留下很深的印象。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無論 是衛還是他自己,其影響力已經無法控制事態向更嚴重的方向發展下去了。一方面是在政治上屢遭打擊、眼看着自己崇高等級的社會地位和特權正在被極左政權一步 步褫奪的幹部子弟集團;另一方面是從來就是社會底層、文革初又遭到血腥鎮壓,滿懷悲憤和報復心理的平民子弟集團,如同兩列開足馬力的列車,轟隆隆地對撞而 去。這個衝突,以及衝突的慘烈,是人力無法阻止的。而社會人群的真正融合,也許必須藉助這種流血的形式。 

 從一九六七年夏天起,整個秋 冬兩季,血案頻頻發生,衝突由小到大,終於演化成兩大集團的大規模正面對撞。在這個過程中,老兵方面已經完成了領袖換代,衛某等瀟灑倜 儻、才華橫溢的老一代紅衛兵領袖相繼退隱,而自發產生的新一代老兵領袖則是那些更具攻擊性、破壞性的亡命徒式人物。在玩主方面,周長利終於完成了對全市玩 主隊伍的整合,成為了北京黑道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公認的南北城統一的眾望所歸的領袖。那時,他已經動輒就可以召集上百人出動,與西郊各大院進行大兵團的對 峙。這以後,周長利開始以“小混蛋”揚名。這個稱呼,在北城平民階層中,是長輩對晚輩的一種並無惡意的隨口語。“蛋”字後帶兒音,指小孩子天真不懂事。 

 這 期間,發生過數不勝數的流血衝突,不一一詳述。但是,周長利與一位女紅衛兵“老八”之間發生的“拍婆子”事件則是不能略過的。現在,事情過去整整四十年 了,這兩個人一個已經辭世多年,另一個也有了些年紀,希望這則帖子不至於打擾他們在兩個世界的平靜。舊事重提,是希望不要忘記歷史和歷史留下的教訓。 

 因為“老八”,發生了月壇公園血戰,時間是一九六八年早春。 

 “拍 婆子”這個用語是從西郊幹部子弟聚集的大院中流傳出來的,較之市井子弟的“帶圈子”,算是先進文化了吧,很快就成了全市青少年共用語言。更有一位專攻紅色 根據地史的業餘研究者告訴四橫豎,這個用語最早出現在晉西北根據地,當年大批平津女學生投奔延安被截留於此,紅軍老戰士們於是主動出擊,變着法子結識,就 有了這個帶四川方言味兒的用語。姑妄聽之吧。 

 一九六八年春天,在中山公園,周長利等人曾經有過一次索然無味的拍婆 子。但這件事,卻是後來一系列事件特別是周長利之死的開端。所以,儘管事情已經過去四十年了,但至今仍歷歷在目。當時,周等六七個人在中山公園閒逛,走到 南園一塊很幽靜的地方時,遇到了兩個老兵打扮的很漂亮的女生。這兩個女生很明顯有挑逗的意思,她們忽而快步趨前,然後站在前邊搔首弄姿,又不走了;我們一 干人往回走,她們又趕過來,再次擋在前邊。如是竟有四五個回合。周長利讓四橫豎前去搭訕,四駭異之極,堅持不肯去。邊亞軍自恃相貌清朗,且自吹是有經歷 者,主動上前說話。我們遠遠地看着,那兩個女生坐在甬道邊的石階上,把頭埋在手臂上,不說話,甚至連抬起頭看邊亞軍一眼都不肯。邊站在她們面前,躬身,問 話;人家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邊尷尬地直起身,無趣地走開了。這個過程中,其中一個女生抬了一下頭,向我們站的方向瞄了一眼。周長利對四橫豎開玩笑:看你 呢。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事後,有人說這兩個女生分別叫“蘿蔔六”和“傻七”,是西郊某大院男孩子在按相貌給院裡女 生排序時,行六和行七的兩位。此說確與不確,無從查考。但無論是周還是當時在場的其他人,以後再也不曾與這兩個人有過來往、瓜葛。順便說一下,在正處於青 春期的男孩子眼睛裡,女孩子總是漂亮的,特別是幹部子弟領風氣之先,更加重了顏色,所以,她們是不是漂亮,僅為四橫豎一家之言,不可盡信。 

 過 後不久,周長利結識了他短暫一生中可能是唯一的女朋友。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大家就根據中山公園那段“艷遇”加以想像,把她稱作 “老八”。老八常穿一身黃軍裝,面色白淨,眼睛很大。四橫豎最初見到這個人時,就覺得她神情有些怪異。與她說話,她似乎完全聽不懂,只是睜着那雙大眼睛定 定地看着你,似乎是在猜你說什麼。 

 那是一個把人分為等級的時代,等級間的偏見、歧視和仇恨,時時刻刻都在製造着謊 言。這個“老八”和周長利相識後,各種流言迅速在西郊各大院傳布開來。原始版本是,小混蛋這個低賤血統的流氓,強姦了高幹的女兒。後來還有了升級版和黃色 版。被玷污的對象漸次演變成“開國元勛的獨女”、“八一學校的才女”、“最早起來造反的某著名老紅衛兵”等等。演繹出了諸多的細節,頤和園的山洞、電閃雷 鳴的深夜、火燒隱秘部位的毛髮,等等。如同白毛女成為階級鬥爭的動員令一樣,“老八”也成了激發階層仇恨並最終形成殺戮的火種。很快,西郊各大院迅速集結 起很多被仇恨和憤怒燒紅了眼的暴力團伙,他們動輒幾十上百人地衝進城裡,呼嘯過市;有時在深夜秘密集合,長途奔襲,撲擊某一莫名其妙的地點。殺死那條低賤 的狗,成為了第二代、第三代高乾子弟紅衛兵最激動人心的政治目標。鬥不過那個極左政權,我們還殺不了一條狗嗎?他們捍衛的,就是自己高貴的等級和血統不被 玷污。 

 風聲鶴唳,形勢極其緊張。在那段日子裡,周長利見到四橫豎,總不忘叮囑的一句話就是:在家呆着,別出去。由此引發了一系列事件。月壇公園突圍、中山公園血戰直至最後周長利被殺。 

 周長利死後不久,四橫豎在公共電車上偶遇“老八”。她不說話,就是拉着四橫豎的手,兩隻大眼睛裡,眼淚撲撲地往下掉。後來才知道,她是東亞某國駐華外交官的女兒。來華僅一年,還不怎麼會說漢語。 

 周 長利和老八之間的交往,在四橫豎看來,很簡單也很枯燥。就那麼坐着,或者在街上走,一前一後的。曾經有一次,周懇切地要求四把她帶走。四無奈,真的把她帶 着轉悠了半天,緊張,無話。至於她和周長利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我們無從猜測。我們知道的是,她是個外國人。難道所有的外國人,都是高幹嗎?都是高貴血統 嗎?不知道。 

 就在月壇公園突圍之戰發生前不久,周、四、邊等人已經有過一次遇險,但由於被周長利輕輕巧巧地就避過 了,沒有能夠引起足夠的警覺。那天,周等人在西直門內大街一戶臨街人家的房子裡“刷夜”。按規矩,凡是要在人家過夜,必須在午夜之後才能入住,既防止自己 的行蹤被人發現,又不願給主人家找麻煩。那天在街上胡亂轉悠到天快亮了,困得沒轍了,周才帶着我們幾個去了那家人家。輕手輕腳地,進去就擠着睡了。幾乎是 剛剛閉上眼睛,就聽見外面街上傳來一陣嘈亂的人聲,許多輛自行車飛奔而來,停車踢車支子的通通聲清晰入耳。緊接着,就有人開始踹門。周等睡的這間房子臨 街,門上掛着門板,每踹一腳就轟轟作響,整個小屋都跟着亂顫。 

 周長利是第一個從床上跳下地的。他當時也有些慌,站在地上愣着。四橫豎剛穿上鞋,門就被踹開了,幾條漢子蜂擁而入。四抄起一把板凳就向進屋的人砸過去,被周攔住。周很厲害地呵斥:你砸人家幹嘛呀?睡你的!然後,他問進來的人:你們找誰呀?深更半夜的! 

 來人說要找小混蛋。周長利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把進來的人推開,自己走到門口,探身向外看了看,指着西邊說:那邊,胡同里。 

 街上還有許多人,亂了一陣,然後就狂風般卷進胡同里去了。周追着人家後面還喊了一嗓子:嘿,小心着點兒。那幫王八蛋,可都帶着刀呢! 

 月壇突圍戰 

 西 直門遇襲之後,周長利組織了幾次反擊。戰術是以小分隊堵截在西郊各大院進城必經的復興門、阜成門路口,遇小股老兵進城出城,即以突然動作從路邊衝出,撲上 去就打,打了就走。漸漸地就不限於打人了,還搶衣服(軍裝,當時叫“扒皮”),羞辱女孩子等。後來不僅襲擊分散的老兵,連大股老兵也常常遭到攔截。曾經一 次,邊亞軍、四橫豎兩個人從阜成門外護城河西岸的小路向北走,迎面遭遇一百多個老兵(後來知道,他們為了躲避阜成門道口這個兇險之地,特意走了小路)。路 很窄,且無岔路,發現對方時,雙方都已經無可退避。姓邊的這位爺掏出一把大號刮刀跑着迎上去,立逼着人家往回走。對方稍一遲疑,邊抓住最前邊一個大個子的 衣領,舉刮刀作勢就要捅。頓時,在河邊小徑上擠成一團的老兵們不由自主地齊齊地發出一片哀告聲。那聲音里的無助、悲愴和憤怒,以及邊爺的咄咄逼人、趾高氣 揚,至今仍無法從四橫豎的記憶中抹去。 

 一時間,恐怖情緒迅速在各大院蔓延開來。各種兇殺、搶劫、強姦的傳聞經過多 道加工改造後,廣為傳播。大院子弟們人人自危,一個想象出來的兇殘的、強大的流氓暴力集團不僅時時刻刻地威脅着他們的人身安全,而且威脅着他們的高貴和尊 嚴。這個流氓集團,是共和國締造者及其子弟們的死敵。而這個集團的首領,就是小混蛋! 

 一九六八年三月的一個晚上, 周長利與一位家住百萬莊的幹部子弟領袖有過一次秘密會見。當時另一個在場的人是四橫豎。這位幹部子弟溫文爾雅、熱情誠懇,而且很有政治頭腦和思想水平。一 見面他就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通國家政治形勢,用毫不掩飾的語言對當政的極左政權不絕聲地痛罵。他告訴周,我們都是受害者,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在整個會面過程 中,周長利幾乎一句話都插不上,只是不住地點頭,感動得眼睛甚至都濕潤了。當晚有個約定,由這位領袖出面,約西郊各大院的頭面人物與小混蛋見面、談和,從 此雙方罷兵,盡棄前嫌,以後大家都是朋友。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約三點鐘左右,周長利一行十三個人來到月壇公園附 近。這就是與那位領袖約定的時間和地點。但等來的不是和談,而是一場血戰。幾乎來不及反應,幾百名手持兇器的老兵就從前後兩個方向圍攏了過來。四橫豎至今 還清楚地記得,迎面方向過來的老兵們黑壓壓地一大片,在狹窄的馬路上擠壓過來。為首的一個喊了一聲:誰是小混蛋?打死他!接着,人們就玩命般的撲了上 來。 

 多年後,四橫豎在官場應酬中與那位“領袖”見過一面。他仍然是那麼誠懇、健談。他告訴四橫豎,他察看過幾次地 形後才確定把約會地點定在那裡。老兵們視小混蛋如虎,臨敵畏戰是難免的。而那個地點道路狹窄,即使有人想退縮,後面有人堵着,他也退不了。四橫豎問他,誰 在後面堵着呀?你們這些領袖?他告訴四橫豎:女的。把大院裡最漂亮的女生都拉來了。他問四橫豎,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就叫同仇敵愾! 

 前一個晚上,不是還說都是受害者嗎?不是要做朋友嗎?嗚呼! 

 月 壇公園突圍,極其慘烈。當天跟着周長利到月壇去的一共是十三個人,騎着八、九輛自行車。在那時,自行車算是大宗財產,比人命更值錢,特別是有的車是從朋友 處借的,弄丟了無法交待。所以,當大敵逼近時,應戰隊形卻是非常鬆散的環狀陣形:把自行車放在中間,十三個人環自行車站成一圈。 

 弄清 楚對方是專來找小混蛋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周長利掩護在後排,但回頭一看,後面的馬路上,大隊的老兵黑壓壓地排成密不透風的陣形,也已經一步步地堵壓過 來了。前後兩路人馬迫近後,迅速向兩翼伸開、合攏,把我們十三個人緊緊地包圍在一個小圈子裡。圈子正中,就是那幾輛自行車。 

 能看得出, 對方實在是太緊張了,包圍圈合攏後他們沒有立即下手,而是有過一陣短暫的停頓。雙方對峙。這時,儘管雙方在人數上非常懸殊,但敢於先動手的的一 方,還是能在瞬間爭取到主動。在這一點上,老兵方面暴露出了他們在實戰歷練和個人勇氣方面的不足。事後,周長利多次說過,這時候最需要的是一條不知死活、 上去就開牙撲咬的狗。那時,他們還沒有這麼一條領頭的狗。 

 先動手的是周長利。他手持一把刮刀,完全沒有猶豫,照直就向眼前的人群撲了過去。猝不及防地,那把刮刀就砸在一個男孩子的面門上,頓時鮮血就噴濺出來。人群大亂,很多人在擠壓推搡中摔倒,滾成一團。 

 四 橫豎剛開始時有些驚慌,大腦里一片空白。但觀察到對方更緊張以後,立即就變得格外清醒和冷靜。他做了一個判斷,這時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死死地跟着周長利, 或者一起死;或者,從刀叢中突出去。場面實在太混亂了,四橫豎跟在周長利身後,踩着倒在地上的人的身體,連擠帶撞向人群外面突。在這個過程中,四橫豎兩次 被地上的人體絆倒。第二次摔倒,可能是過於慌亂,再加上人人群的擠壓、推撞,四橫豎很長時間沒能爬起來,是周長利拽着他的衣服把他從人堆里揪出來的。 

 突 出重圍,沿着馬路向城裡方向狂奔,真正的兇險這時才開始了。最初的混亂過去後,老兵們迅速組織起來,其中最兇悍猛勇的一群騎上自行車,玩命地向周長利等人 追過來。這是後來才知道的,跟在周后面衝出來的就是四、邊兩個人。邊爺跑在最後,被追上後,一把鋼絲鎖的鉛頭重重地掄在後腦上,人一個趔趄撲出去撞在馬路 牙子上,鎖骨斷裂,頓時昏死過去。接着就追上了四橫豎。鋼絲鎖掄擊發出的嘯音就在耳邊不斷地迴響,鉛頭一下又一下地幾乎是擦着後腦勺落在身後。惶急中,四 做了一個急停回身、舉刀迎刺的動作,緊跟在身後的人猛拐車把躲避,連車帶人摔了出去。這多少為四贏了一點時間,但來不及喘息,快跑到阜成門時,後面更多的 人又追了上來。最前面的是一個穿着一身深褐色柞蠶絲軍裝的高個子,粗壯而驍勇。四橫豎從馬路竄上便道,這傢伙輕巧地一提車把,也躍上便道,掄起鋼絲鎖就向 四的腦袋上砸。這時別說回擊了,就是稍有停頓,立時就會被砸躺下。再說追兵太多,速度又極快,撞也能把你撞飛了。這時,周跑在最前面,離四大約有四五步 遠。危急中,四橫豎下意識地喊了周長利一聲。周猛地停步,讓過四橫豎,然後他抬起左臂護住頭,右手順勢就是一刀,戳進柞蠶絲的臀部…… 

 在護城河邊,周、四站住了。追擊的人也遠遠地站住了,沒敢再追上來。 

 其 他人的遭遇就不細說了。忘不了的是四橫豎的另一個朋友,在那個危急、慌亂的時刻,他老哥堅持不肯丟棄那輛從親戚家借來的舊自行車。向外強突時,他跟着跑了 出來,後來鬼使神差地,他又返身跑了回去推那輛車子,被一紮搶刺中大腿。從地上爬起來,他還要推那輛車,又被扎了一槍。最終他滿身是血地騎着車子回到城 里。腿上和屁股上的創口並不深,但半年多以後,還是不能癒合。一年以後有人見過他,說他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後來聽到老兵們說,在那次行動之前,他們做了 充分的準備,刀子和扎槍頭上,都塗抹了藥粉。他們的父輩,當年在對付日寇時,也是這麼幹的。 

 詳寫了月壇遭伏擊和突 圍的經過,不是為了重新品味殘酷和血腥,而是想說另一個問題。這之後,又發生了中山公園遭遇戰,老兵們付出了流血和羞辱雙重的代價,小混蛋對老兵的作戰達 到了他最風光的頂峰。但是,僅僅過了不到兩個月,在與月壇、中山公園幾乎完全相同的情況下,周長利卻在二里溝遭圍擊、殺害,這是為什麼呢? 

 我 還想起了另一個玩主的死亡。玩主中人物形形色色,有的磊落,有的猥瑣。雖然都不乏勇氣,但有的是仗勢逞凶之勇,令人憎惡;有的卻是在危機時刻敢於挺身而 出,令人不能不仰視。在所有認識的玩主中,在勇氣方面,四橫豎真正佩服的不多,這位哥們兒就是一個。考慮到他的遺孀和子女的感受,在這個貼子裡給他起個化 名,就叫他“海藍”吧。因為在當時活躍在一線的玩主中,海藍堪稱第一美男子,極其白淨的臉上一雙細長的鳳眼,肩寬腰細,順順溜溜的。他走路有毛病,左腳有 些顛腳,因而右肩就稍微向前傾斜。那時夏天都穿長褲,時興把褲腿挽上一截(就像今天的“七分褲”),為了掩飾左腳的毛病,海藍總是一個褲腿長一個短。因了 他的緣故,大家也就都覺得這樣子好看。周長利生前,就一直是這副裝扮。周死後,全北京大街小巷的男孩子,都是一個褲腿長,一個短的。

有三件事,讓四橫豎記憶猶新,感慨良多。 

 一 九六八年五四青年節,周等十三個人結群去中山公園遊園。就是在這一天,釀成了北京玩主歷史上最血腥的“中山公園血案”。當時,閒逛到公園最北端的筒子河, 十三個人就租了幾條船下水。筒子河水面狹窄,三面都是高牆,只有南面可上岸,岸邊上戳着一排鐵欄杆。水面上當時沒有別的船。剛下船,操槳不熟練,幾條船亂 撞,還沒把船擺順,就聽見南邊岸上有人高喊:嘿,晃什麼晃,在那兒上來,都給我上來! 

 猛回頭,只見南邊岸上鐵柵後面,密密麻麻地幾百 個老兵圍堵了上來。水面上,有的船猶豫,原地打轉;有的船緩緩向南岸靠近;四和姓邊的那位爺一條船,邊拼命向岸邊劃,急亂中一隻槳掉在 河裡,兩個人搶另一隻槳急劃,但仍稍慢了一步。海藍操槳的那條船,第一個奮力向岸邊沖了過去。周長利站在船頭,船未及靠岸就躥了上去。海藍把兩隻船槳扔上 岸,跟着也上去了。他和周一人一根木槳,周打頭,向對方撲了過去。二話沒有,上去就動了手。四、邊等很快接續上去。對方被打懵了,除了幾個頭破血流地躺在 了地上,其他幾百人轟地一聲星散,公園上空響起一片悽厲的令人心顫的喊叫聲。有的發瘋地猛跑,有的實在跑不動了,就往灌木叢里躲。此時,十三個人全部上 岸,四處追打。 

 當時,周和四、邊沒有參與繼續追打,而是在岸邊察看那幾個受傷老兵的傷勢。按周的囑咐,由邊把其中傷勢比較重的一個人送到醫院去。這樣,邊就先離開了。但這時,真正的惡鬥其實還沒開始。 

 就在這時,海藍跑了過來,急哧白臉地把四拉到一處高大的灌木叢下。就在這個灌木叢下,四看到了他這一生中永遠無法淡忘的恥辱的一幕。 

 在 高大的灌木叢下,一個矮胖的玩主(後來在玩主的毆鬥中死亡,姑隱其名吧)正用刀子比劃着逼迫躲在樹叢中的一個老兵裝束的女孩子脫衣服。女孩臉朝外,佝僂着 腰,半蹲半坐在樹棵子裡,拼命向後退縮着。她的一身海軍軍服已經全脫了下來,套在了矮胖子身上,女孩身上只剩下窄條背心和三角內褲。矮胖子伸出刀尖,挑起 女孩的背心……,一聲尖叫,女孩一下子尿了出來…… 

 海藍衝上去推開矮胖子。矮胖子一臉橫肉,罵了一句,舉刀就要刺海藍。四橫豎也憤而拔出刀子,矮胖子轉身就跑。海藍追上去,把衣服搶了回來,扔給女孩。 

 這 時,周長利找到四,說老兵們跑出公園前門後,匯集了在天安門廣場上的老兵,現在已經有幾千人了,正在反身撲了回來,得趕快衝出去。跟着周匆匆離開,已經走 出了很遠了,海藍又拉住四,指着後面的灌木叢,說那個女孩還沒出來。四無奈又跑回去,發現女孩的頭髮被絞在了樹枝上,掙脫不開了。四心慌氣急,揪住女孩的 頭髮拼命猛往下扯,女孩負痛,尖利的慘叫聲,刺人心魄,至今不絕於耳。女孩哭叫,四焦躁,踢了她一腳。 

 衝出中山公園重圍,海藍的勇氣,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文 革期間,中山公園的東門被封閉,整個園子只有南面金水橋這一道出口。還沒有走到南門,從敞開的大門洞裡,遠遠地就能看到從金水橋到公園大門前的空地上,嚴 嚴實實地堵滿了黃軍裝,正擁擠着向門裡滾壓進來。周等人站住了。老兵們也看見了他們。這時,周說了他那句著名的話:反正我要從這兒出去!你們誰想出去,跟 在後面!說完,周棱起眼睛,咬着牙,滿臉兇相地迎着人群走了過去。 

 按照以往交手的經驗,雙方列陣對撞,在相距十幾 米時,對方的陣形就會發生動搖。但這一次不同,人數太懸殊了,而且,經過多次歷練,他們已經不再是那個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更何況,他們身後就是狹窄的金 水橋和不斷湧上來的各路援軍,已退無可退。雙方逼近,對方陣形堅如磐石,竟一步不退。 

 雙方相距只有一兩米時,周長利突然指着最前面的一個戴着一頂新軍帽的大個子,狠狠地說了一句:就這頂帽子,我要了!海藍,給我搶過來! 

 海藍應聲撲了上去,跳起腳就去搶奪大個子頭上的軍帽。大個子有些慌亂,用手捂着帽子擠開人群往後躲。海藍領頭、周隨後,一杆子人追隨着大個子匯入人群中。也有人試圖出手阻擋海藍。海藍兇巴巴地:沒你事兒,今天,爺就要他的帽子! 

 本 來人多勢眾,突然間,卻一下子成了被搶帽子的“弱者”!老兵們一下子就全傻了眼,還沒醒過味兒來,就眼睜睜地看着一杆子人擠擠撞撞地沖了出去。到了長安街 上,當街攔住一輛大一路,匆匆上了車。車重新開動後,看見海藍手裡竟抓着兩頂帽子,還有,就在車後,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水般的黃軍裝自行車隊,正一路狂追而 來。後來,玩主中有個說法兒,海藍能“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 

 海藍後來去山西農村插隊,四橫豎與他再無聯繫,他的情況知道得也不 多。但他後來做的一件事,其為人和勇氣,又一次令四橫豎深感震撼。海藍在初中時曾經與班上的一個女同學彼此傾慕。四橫豎見過這個女同學, 普通人,但白淨、秀氣,愛說話。十幾年後,等海藍歷經坎坷重新定居北京後,那個女同學已經在農村為農人婦了,且已經生了兩個孩子。海藍設法打聽到女同學的 下落後,就找了去。其中的曲折,四橫豎不盡了了,但海藍最終是把自己初戀的愛人奪了回來。有老朋友對此不以為然,頗多議論。四橫豎對他們說,少廢話!這東 西本來就是海藍的,有人趁着天黑,給弄走了!現在不是天亮了嗎?他再弄回來,怎麼啦?礙着誰啦?說這話,四橫豎其實也是心虛的,他當然礙着了別人,別管天 黑天亮,那也是一個家庭呀。但是,四在任何時候,都會支持海藍的,別的,管不了那麼多了。 

 據說,婚禮很隆重,新房布置得也富麗堂皇的。但是,新婚的紅喜字還沒有褪色,海藍就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了。 

 聽 與他有過往的老一代玩主說,海藍是生活壓力太大、精力不集中才發生意外的。娶了新娘,還要負擔新娘的兩個孩子。咳。聽到海藍死訊兒的那一刻,四橫豎突然有 個聯想,他覺得,那個當年的女同學與那個樹棵子裡的女孩,長得很象。但是,這個承受着生活重負而匆匆走了的海藍,與當年那個面相俊秀、英氣勃勃的海藍,在 四橫豎的想象中,卻無論如何也連接不起來。 

 以下是另一位前輩的描述,多方確認屬實: 

 各 位朋友,其實我並不是玩主,只不過是當年的老兵,我跟“小混蛋”並不認識,但是知道邊亞軍和“天傷,天祭”的作者王山(小說中的陳誠)是“混蛋”的左膀右 臂,由於種種原因,我們已經多年沒有見面了,“小混蛋”確實如吧主所言於一九六八年的六月二十四日戰死,當時成為一件轟動京城的大事,相信經歷過那個時代 的人也都有所耳聞,“小混蛋”死的當天晚上,邊亞軍頭上纏滿紗布,滲出絲絲血跡,小臉剎白,身穿榨禪絲軍裝,斜挎着軍用背包,裡面裝着一把七寸刮刀,還有 一把菜刀來到我家,我們之間進行了徹夜的長談,邊亞軍眼淚汪汪的向我描述了“小混蛋”的死因,據他說前一天他和“小混蛋”及他們幾個弟兄由西單“沁園”飯 莊吃完飯後出來,一邊走一邊拿着小孩玩具(一種裝電池的衝鋒鎗,前邊能夠冒出火花)互相對射打鬧着玩,毛點和小點哥倆騎車由北向南正好碰上了走在後面的 “小混蛋”,兩人下車和“小混蛋” 說話,這時候“寶蛋”圍了過去,不知什麼原因突然發生了衝突,毛點要拿鋼絲車鎖抽“寶蛋”,邊亞軍看見後趕緊拆下一個路邊的土箱把(當時的垃圾箱是需要兩 個人抬的,兩邊個用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棒釘在上面做把手)衝過去打了毛點一棒,他們兩人騎車跑了,邊亞軍和寶蛋追了一段沒有追上,回來後,“小混蛋” 說,要打就要往狠打,要不然就別打,人家明天非要來報仇不可,明天咱們避其銳氣,擊其骨髓,不跟他們打,咱們明天出去玩去。於是哥幾個約好第二天(六月二 十四日)去香山,誰也不許帶傢伙,只能拿着吉他,手風琴等物品,約好早八點在動物園對面回民餐廳聚齊。據說仇怨就是這麼解下來的。

  二天(六月二十四日)早晨八點左右,“小混蛋”、邊亞軍等幾個人來到了昨天約好的回民餐廳,因為時間還早人還沒有到齊,當時只有七個人先到了,但是他們誰 也沒有想到昨天的約定讓工讀學校的Ⅹ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透露給了對方,釀成了“小混蛋” 之死的慘劇,當時幾個人吃完早點之後人還沒有到齊,邊亞軍便出去看看為什麼還沒有來,剛走到餐廳門口就看到成群結隊的老兵已經快到跟前了,再往遠看,後面 還有一撥一撥的老兵正在往這裡趕來,看到邊亞軍之後嘴裡大喊着“快來呀,他們都在這裡呢。”邊亞軍趕快回到屋裡對大家說“他們來了,已經上來了”當時因為 大家身上誰都沒有帶傢伙就只有“小混蛋”自己身上帶了一把芬蘭匕首,“小混蛋”就對大家說“該來的早晚要來,先撤出去再說”,當時邊亞軍因為前幾天受傷還 沒好,頭上纏着紗布,一邊往外走一邊跟“小混蛋”說“我頭上的紗布太顯眼了,一塊兒怕誰都出不去,你們往後走,我往前走看看能不能衝過馬路”“小混蛋”帶 着那六個人就往南沖,跑到一堵牆前面,“小混蛋”和“邱子”就往牆上托人,託過去四個人之後後面追趕的老兵就到了跟前了,“邱子”就讓“小混蛋”快走,自 己回過身來準備低檔,怎奈人數太多了,把“邱子”倚到牆邊動都不能動,結果身上被砍了九刀,好歹算是保住了一條命。“小混蛋”衝出去後跑了一小段路迎面碰 上了ⅩⅩ,按照邊亞軍的話說“小混蛋”那天就是該死了,因為當時ⅩⅩ領的一伙人碰到“小混蛋”迎面衝過來已經站住了,如果硬往前衝就有可能衝出去了,但是 “小混蛋”居然問ⅩⅩ“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管?”ⅩⅩ當時回答說管不了,混蛋“說那我今天就交給你了”,說着就把手裡的那把芬蘭匕首遞給到了ⅩⅩ的手裡, ⅩⅩ接過匕首就給了“小混蛋”一下,刺中了肩膀,“小混蛋”剛剛用手一捂,後面追的人就趕到了,圍住“小混蛋”用手裡的傢伙一通招呼,“小混蛋”當時就窩 在那裡不能動了,當時領頭的ⅩⅩⅩ看到“小混蛋”確實不行了,就用自行車馱着準備往醫院送,剛走了不遠又碰到了ⅩⅩⅩ領着人趕到了,ⅩⅩⅩ看到“小混蛋” 在自行車後面耷拉着腦袋移動也不動上來揪着“小混蛋”的頭髮罵了兩句,用刮刀又刺了一刀,等到把“小混蛋” 送到海軍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再說邊亞軍自己一個人往相反的方向衝着人少的地方衝過去,當時邊亞軍身上也是沒有傢伙,隨手撿了半塊磚頭在混亂中搶了一把 鋼絲鎖衝過了馬路跳上了一輛開往香山的公共汽車,正好當時有幾個軍人把後面追上來的人給阻止住了,邊亞軍這才得以逃脫。 

 當天下午“小 混蛋”的父親用平板三輪車(他父親本身就是三輪車工人)把“小混蛋”的屍體給拉回家,晚上邊亞軍幫着他父親在後海(“小混蛋”家門口)給“小混 蛋”清洗的屍體,當時穿的衣服已經被砍的拿不成個了,給“小混蛋” 穿上一身全新的藏藍學生裝,全新的藍色回力球鞋,戴上綠軍帽,腰裡紮上了俄式武裝帶,邊亞軍又連夜通知了北京城裡比較有名氣的玩主準備第二天再東郊火葬場 火化,做完這些之後邊亞軍精疲力盡的來到了我家,本來我想第二天和邊亞軍一同去東郊火葬場,但是邊亞軍執意拒絕了我,說“你還是別去為好,別再給你惹上什 麼麻煩”,趁着一大早還沒有吃飯的時候他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我家。“小混蛋” 的火葬和安葬事宜在小說“天傷”已經做過交代,在這裡我就不再贅述,我閱覽過“天傷,天祭”雖然有些小說的成分,但基本上符合實情。事情過去幾十年了,仍 然有朋友不斷地問我同樣一個問題:在那個生死關頭,周為什麼要把匕首交了出去?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知道,我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不願意說。我不是為 我的朋友們遮羞,而是為了我們生活着的這個社會。 

 上文提到的那位住百萬莊的老兵領袖對此有個總結。他說,周生於低 賤,而又不甘於低賤。那麼,他能怎麼辦呢?拼殺嗎?一把刀子一腔血,你一個市井流氓,能逞強一時,你撞得破這個社會嗎?社會,天高地厚啊。暴力不是出路, 那麼,他想翻身擺脫低賤,只能走結交、巴結、附庸這一條路。 

 中山公園血戰之後,四橫豎與周就漸行漸遠了。但四橫豎 知道,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他一直在忙於結交和應酬,他結交了太多的血統高貴者。那時,他很得意,他認為自己已經受到了尊重,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他認為 這些結交給他帶來了高尚等級的朋友。可以把刀子交給朋友,但他交給的,是朋友嗎? 

 那位“領袖”說,其實還有第三條 路,就是忍耐,相信社會一定會進步。經過近三十年的改革開放,不是已經沒有了幹部子弟和平民子弟的界限了嗎?我們現在不是正在建設和諧社會嗎?對此,四橫 豎無話可說。社會發生了巨變,舊的等級界限的確消失了。但是,新的不平等和等級會不會重新被製造出來呢? 

 我們的青年時代是在文革中渡過的,那是一場企圖消滅社會不平等、給人民以民主的革命。但其荒唐的結果,卻證明了發動者的善良願望不僅無智,甚至是荒謬的。但無論如何,爭取平等、正義,成為了我們這一代人最初的歷史。儘管這段歷史並不光彩。 

 一 直以來,不斷有人要求我把下面這些問題講清楚:到底什麼是“玩主”?歷史上,究竟有沒有一場“玩主運動”?為什麼這場運動會發生在北京,而且僅僅發生在北 京?那位在一九六六年盛夏,在那間潮濕悶熱的、半地下的平安里小酒館裡親筆記下那份《北京流失生守則》,也就是後來被稱為歷史上北京第一份黑道成文法的先 生在去世前,同意把那張記錄着玩主四項守則的“黃草紙”交給四橫豎保存,他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把這段事兒,給小輩兒們說說,說清楚”。 

 把 “這段事兒”說清楚,不僅僅是這位先生一個人的囑託,我想,也是許許多多過來人,包括那些死於非命、來不及囑託的人的心願。作為那段歷史的親歷者,這應該 是我的責任。一九九二年我動筆寫作“天字系列小說”的時候,動機就是要完成這個任務,給活着的、死去的人一個交待。但在那套書裡,因為摻入了太多的情感因 素和主觀批判意識,並沒能把事兒說清楚。特別是小說里有太多的抱怨,抱怨那個時代,抱怨歷史,抱怨命運,這就不僅沒能把事兒說清楚,反而攪了渾水兒,使人 看不到希望。如果“小輩兒”們從中看不到希望,那麼我說它幹什麼呀?傳達黑暗、殘暴和血腥嗎?我想,這絕非老一代“玩主”所願。老一代玩主,他們是懷揣着 “英雄”的情結去投入搏殺的,英雄,不就是要妄圖改變歷史的慣性軌跡、不屈服於命運、以一己之力還社會以公正嗎?這裡面,在殘酷血腥中,還應該包含着希 望。 

 借“北京玩主吧”拉拉雜雜地寫了幾條貼子,想要回饋讀者,並把想說清楚的事情說一說。但過於瑣碎,有些非常重 要的問題,還來不及涉及。比如,北京社會的“流氓”以及流氓的性格這個問題,就非常重要。因為“流氓”與我們後來所稱之為“玩主”或者“玩主”的並不是同 一群人。周長利有一些流氓習性,但他在骨子裡仍然是個正常世界的普通人,在天性和修煉上,他還不是一個流氓,否則,他就不會死!我在二OO三年出版的小說 《地魂》中,想給“流氓無賴”一個定義,但始終找不准,無奈之下我只能寫下了這樣的話:無賴,就是天才。實際上,周長利活着的時候,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你要是能玩得過流氓,你就了得了。 

 我曾經饒有興趣地看着周長利是怎麼和流氓“玩”的。他夠狠,可以不計後果地下黑手直接要對手的命,但他沒有長性,沒有那份窮追不捨的耐力,更沒有流氓的思維和邏輯。所以,他不是天才。 

 人的一生中,總會碰上幾個真正的流氓的,特別是在中國。把他們“玩”了,在戰勝流氓的過程中戰勝自己,你就“了得了”。把這個事情說清楚,我想,也是把歷史說清楚的一個重要部分。  

關於流氓,講幾個例子。  

四 橫豎上山下鄉期間,在生產隊趕馬車,常年在山西、內蒙間拉腳。在內蒙豐鎮地界的一家車馬大店裡,結識了一位方圓百里內最有名的流氓。他姓傅,自稱與傅作義 將軍同宗,曾經是傅部(晉綏屯墾兵團)的一個兵痞,操一口純正的北京音。老傅雙眼瞎,一天到晚瞪着兩隻血窟窿眼窩,半臥半坐在車馬大店的那盤可睡上百人的 五丈大炕上,別管哪掛車下店,做了什麼吃食,先得給他鬧上一碗,別管他吃還是不吃,反正這個禮數你不能不盡到了。據說,他那雙瞎眼,是和另一個地痞爭地 盤,你一隻眼睛我一隻眼睛,自己把眼珠子摳下來的。老傅以店為家,自此,這個車馬店太平安生,從不丟東西。一個大院子,每天停宿幾十輛大車,別管車上拉的 什麼,不用遮蓋,一根草都丟不了。這都是聽說,說說我親眼看見的一件事兒。一次我住店,第二天早晨,有一掛車上的全套繩具被人割走了,人們亂鬨鬨地瞎猜, 說是半夜裡走的一掛涼城(內蒙一個縣)車上人幹的。涼城離豐鎮有上百里。那天上午,我看着老傅拄着根棍子往涼城方向去了。後來很長時間沒再見到他,大約過 了小半年,他又回到了車馬大店裡,還穿了一身新衣裳。他瞎目乎眼地找到了那個車把式家,就住在人家裡,又吃又喝,還在人家炕上拉屎。半夜,隔着一炕的孩子 和車把式,從人身上爬過去睡人家老婆。睡了一次,還不干,反而更得了理,說人家看不起他,沒跟他親嘴兒。又來了二次,逼着人家親嘴,親他那雙血窟窿眼 睛……。後來車把式借錢賠了全套新繩具,他才走。臨走,說隔上一陣子,憋得慌了,還來呀。車馬店的店掌柜給四橫豎送了兩條“白蘭”煙,求四橫豎勸勸老傅, 這事兒就算啦。那天,四橫豎和老傅盤腿對坐,就問了他一個問題:那套繩具,到底是不是涼城那位車把式偷的?老傅說,那我管不着!我說是他,就是他! 

 後 來我常常想,這個老傅,到底算不算一個流氓呢?我覺得他還不是,因為他的行為和思維,都符合正常的邏輯。他要保一方平安,把自己捨出去了。他與一般人不同 的是,別人捨不得自己。另外,他也比常人對社會人情有更精準的把握。你偷了我的東西,我就睡你老婆,怎麼啦?你還敢滿大街叫喚去不成?老子算準了,這兩 樣,哪樣你都張不開嘴!公安局?笑話!他吃飽了撐的,把我抓進去管飯?再說,他們憑什麼抓我呀?就因為我睡了你老婆?誰看見了?要不,兩邊都脫了褲子,當 眾做個見證?你願意不願意?我無所謂!(這都是老傅對四橫豎講的語言。真是言傳身教呀,可惜四橫豎天資不夠,這套功夫,始終沒能學會)。 

 一 九八二年,四橫豎在河南見過另外一位。那時,農村剛實行承包製度,河南某縣農民承包魚塘,從魚苗開始,村里人就偷魚,甚至是公然搶,大白天的下一網,恨不 得把塘里的魚全網走。告到公安,公安來人又吃又喝,還要魚,但除了在村里喊幾嗓子,也沒辦法。幾個承包戶無奈之下,就花錢請了個“護塘的”。四橫豎見了這 個人,勞改回來的,約三十歲,又矮又瘦。一天又丟了魚,護塘的扛着根火藥槍來了,對着魚塘左近的人家就往窗戶里放槍。後來他把一個大姑娘從家裡拖到當街 上,把姑娘的褲子扒了,用鼻子湊到人家私處,“聞着就有魚腥味兒”。然後,他滿街吆喝,讓村人們都出來聞一聞,說是找到了證據。村里人圍了好多,看熱鬧。 其實,那個姑娘家就是偷魚的,從塘里網了魚,瀝瀝拉拉地直接提回家,水印子,漁網和魚,都明明白白地在那兒呢。他還用找什麼證據呀?他要的,就是那種不講 理所造成的“威懾力”。 

 自此以後,魚塘太平。請四橫豎去做調研的河南省有關方面的人後來就此事提出了一個大得沒 邊、非常不靠譜的問題:改革開放,少數人先富起來,那麼,究竟應該使用什麼力量才能有效地保護私人財富呢?政府、法律、村民組織、親戚朋友,掰着指頭數一 數,哪一個真正使得上,靠得住?對此,四橫豎無語,因為說冠冕堂皇的話,相信這個相信那個,沒意思。

 這個護塘的和老傅一樣,仍然是在正常邏輯下的行為,還不能算作流氓。那麼,究竟什麼才是流氓呢? 

 四 橫豎的《地魂》是寫流氓的,但也是寫“空”的。這本書於二OO三年出版的,印數只有區區兩萬冊,很快就脫銷了,此後出版社不肯再版,所以許多朋友至今也沒 能看到。把流氓和佛學精義搞在一起,又是大不敬啊。之所以堅持要寫這麼一本書,與作者的經歷有關。一九六七年秋天,四橫豎就讀的軍隊幹部子弟集中住宿制學 校(海淀,八一學校)被江青扣上了“修正主義溫床”的帽子,遭強行解散。四橫豎被迫轉學到西城區一所普通中學。從“深宮”走進平民社會,四橫豎面對的是一 個陌生、新奇而又充滿誘惑、富有挑戰性的新世界。使用“深宮”這個詞,是因為受血統論影響,那時的幹部子弟群體有着極強的政治使命感和接班人意識,而一旦 進入平民社會,就再無這種思想的羈絆了。四橫豎那時從內心裡充滿着欣喜,不僅他新結識的所有人物,都更活潑,更個性,而且,“玩”的規矩也是全新的。約束 破除,天性解放,四橫豎迅速融入新生活,且如魚得水,橫行無忌。天天帶領着一群劣少,惹是生非,稱霸一方。 

 那時,青少年中盛行養鴿 子,誰的鴿群強大,誰就“拔份兒”。四橫豎運用自小學到的軍事知識,經過秘密偵察、線路踩點兒、制定作戰計劃和調動分配兵力,一夜之間, 把後海沿岸幾家最知名的養鴿大戶抄掠一空。那一次,搶了一百多尾好鴿子。其中最優秀的是一尾老“點子”,據說曾有人用一大車高粱米外加一輛七成新“鳳頭 兒”自行車交換,主人都沒捨得出手。鴿子弄回來,圈在一所小學的操場上,左近轟動,參觀者眾,蔚為壯觀呀。但是還沒風光夠,周長利帶着一幫人就惡狠狠地找 了來。四橫豎手下的烏合之眾登時就四下里跑得沒了影子,就把一圈鴿子和四橫豎留在了操場上,被周長利等人圍了起來。 

 記得當時周長利非常驚愕,恨恨地問:你他媽的搶了人家的鴿子,還不知道藏起來?四橫豎也很驚愕:人家的鴿子?誰的?我搶來了就是我的! 

 周 長利動手搶鴿子,四橫豎力單勢孤、無法招架,就抓住那隻值一大車高粱米的“老點子”,一把把腦袋擰下來,扔給周長利。周當時心疼得又吸涼氣又跺腳,一連聲 地叫祖宗。一個什麼都不懂,百無禁忌的小流氓就這麼和周長利這個玩主認識了。後來周長利多次對四橫豎說過: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什麼都不懂的。 

 《地 魂》前半部寫了一個關於“流氓”的故事。玩主司衡樹與流氓孫大頭鬥法,孫大頭把司衡樹逼到了這麼一個進不得退不得的境地:要麼,你給我轉身走人,我欺良霸 善,你看不見管不着!要麼,你一刀把我宰了! 一刀把他宰了!王法昭彰,誰敢?你不敢?那麼好,你就別充大尾巴鷹,在這兒維護社會正義!最終,作者四橫豎也沒有為司衡樹找到解決辦法,只能讓別人把孫大 頭“宰了”。  

生活中的周長利碰到過孫大頭這樣的流氓,他比小說中的那個司衡樹更無能。 

 四 橫豎與周長利關係最緊密的一段時間是一九六八年冬春的幾個月裡,幾乎天天泡在一起,不是你找我,就是我找你。周聲名日盛,早已經不直接帶 “佛爺”了,日常花銷由較低級別的玩主們不定期的“成數兒”地提供。四橫豎遠沒有周長利那麼大的“份兒”,除了每天分手時周給一些零用外,錢的主要來源還 是“洗佛爺”。在天將晚未晚的時候,站在新街口電影院廣場外面的馬路邊上,走路的坐車的佛爺們都能看見。身上有錢的,或是有事相求的,就會自動湊過來,或 親熱或謙恭或偷偷摸摸地往你口袋裡塞上一把,是多是少並不點驗,他們自己掂量着辦。有幾次,周長利為四橫豎“戳杆子”(撐腰當後台的意思),也陪着站過幾 回街。這種時候,收成就遠遠好過平日。順便說一句,那時在玩主中,最被鄙夷的行為是“碼銀子”,就是弄了錢不給手下人花,自己藏在家裡房梁上。錢攢得差不 多了,然後就宣布金盆洗手“不玩了”。(這種不玩,往往說了也白說,幾個玩主聯手,不把你成碼的銀子敲乾淨了不算完。那時,你再洗手,就沒有人搭理你 啦)。 

 一天, 周陪四站街,惡作劇地提出要和四打個賭:兩個人並排靠牆站着,有佛爺過來,都閉上眼睛,不許睜開,也不許說話。天黑以後再數數誰口袋裡的錢多,然後小吃 大,錢多的把錢全部上貢給錢少的。那天四橫豎挺緊張,搞了不少小動作,佛爺走到身前,聽動靜是想要把錢塞給周時,就眯縫着眼睛,射出嚴厲的目光威嚇。有幾 次,錢都碰到周的口袋了又縮了回去,轉投四爺啦。佛爺一走,四橫豎就放肆地狂笑不止。周氣憤地踢了四好幾腳。 

 就在這一天,新街口的佛爺小白子(化名)找了來,講了他們家發生的事。當時,小白子走到周和四面前,一人給杵兜里幾張錢票,但遲遲不走,就在那兒站着。周和四按約定不許睜眼,直發急。就在這時,小白子抽抽達達地哭了起來。 

 小 白子有個姐姐在南京讀大學,鬧文化革命回家來了,被胡同里一個從寧夏十三師回來的叫“皮猴子”的強暴了。小白姐姐在家裡洗衣服,大白天的,皮猴子進院去就 把晾着的衣服摘了,抱着就往自己家跑。小白姐姐追了去,按在屋裡就被強暴了。事實倒在其次,這個過程的簡單、粗暴、肆無忌彈,讓人無法容忍!周長利當時就 拉着四橫豎去找那個皮猴子。在胡同口憋了一天,逮着了這小子。皮猴子又瘦又黑,一副壞相。當時,周和四都沒動手,在旁邊看着,是別人打的。打得很慘,參與 毆打的一個人後來說,就像一架鳥籠子,整個被踩跨查了。 

 皮猴子傷好後,基本上就殘廢了,背佝僂得很厲害,走幾步路就喘。但就這個殘廢 的猴子,開始不依不饒、沒完沒了地追殺周長利。周曾經幾次遇險。四橫豎後來又幾次惡打過皮猴子,但始終沒能把他的仇恨和注意力從周身上 引開。皮猴子一把刀一瓶濃硫酸整日揣在身上,得空兒就下手。一天傍晚,周、四等十幾人從北海後門上無軌電車,誰也沒有注意到皮猴子也在車上。皮猴子迅速下 車,佝僂着腰小跑着繞到車的另一邊,掏出硫酸瓶子就向半開着的車窗戶裡面甩。當時,周長利就坐在靠窗戶的座位上,他縮縮脖子躲過了,車裡卻是一片慘叫聲。 周長利後來說,隔着窗玻璃,他看見皮猴子那雙眼睛是血紅的。車開走了,皮猴子連咳嗽帶喘地一直在後面追了好遠。 

 對付這種“流氓”,你能怎麼辦?除非你徹底把他滅了,殺了他。殺人,你有這個決心和勇氣嗎?玩主畢竟不是黑社會,他們在胡鬧,但他們還殘存着對社會的希望,保留着對自己前途的憧憬。皮猴子抓住的,就是這一點。不是黑社會,那麼,玩主就什麼都不是,連條光棍都算不上。 

 周長利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階段,幾乎每天都是在“逃避”中度過的。逃避政府的追捕,逃避老兵的復仇,也躲避皮猴子這等流氓以命相搏的糾纏。在二里溝遭圍殺,本來他和人約定要在動物園轉車去香山躲一天的。結果被人出賣,在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等來的卻不是朋友。  

為周長利,曾經有過一個送別儀式。  

事 情發生後的第二天,即有一線玩主在全市幾處地點發動報復性行動,西單和鼓樓相繼發生了流血事件。而第二天下午,約兩百多名老兵騎自行車浩浩蕩蕩地進入玩主 集中的西城城區,誓言徹底誅殺“殘匪”。隊伍自西單北上,過平安里後,分路進入新街口南大街西側的幾條胡同(這在以前是絕不敢想象的),示威般穿行而過, 出趙登禹路後才又匯合。一時人心惶惶。 

 為防止發生事端,周的家長打算把周秘密火化。第三天下午,一邊安排親戚連夜 把屍體拉送去偏遠的東郊火葬場,同時,委託四橫豎和另一人代表其家長去派出所註銷戶口,領火化證。在派出所,見死亡原因一欄寫了“流氓鬥毆”四個字,四橫 豎看着不順眼,與辦事的警察先是爭執,繼而拍桌子對罵。一老警察出面調解,老警察揪着四橫豎的脖領子,兇巴巴地說,不這樣寫,小子,你說怎麼寫?因病死 亡?他得什麼病啦?你小子傻呀?流氓鬥毆,這就把殺他的那些人也給定了性!都是些王子王孫的,換個別的地方,誰敢說他們也是流氓?在咱們地盤上,我就敢! 死一個,捎帶上一大群,誰都落不下乾淨,值不值呀?四橫豎無語。 

 火化當日上午,經過甄別挑選的二十幾個一線玩主和親近朋友在西單路口集合,分乘七、八輛機動三輪車(北京出租車的始祖型,全包廂,司機都是由排子車工人改練的),排成一串趕往東郊。家長見這些人來了,就悄悄地撤了,把周留給了他的朋友們。 

 周穿了一身新的藍制服,因流血過多,人顯得萎縮、枯瘦,那身衣服也大,皺皺巴巴的。後來有人在他腰間系了一根簇新的校官武裝皮帶,又給戴上一頂黃軍帽,人才多少有了些往日的影子。 

 等 着火化的當口兒,玩主本性,有人在各個停屍間瞎溜達看熱鬧,發現了一個少女。據說,少女是與家人慪氣自縊的。少女穿一身花團錦簇的棉襖棉褲,臉上塗了厚厚 的胭脂,有股子喜興氣。幾個傢伙嘀咕了一陣後,確定由那位邊爺去和少女的家屬談。他是怎麼談的,不知道,但不一會兒就傳出來說是談成了。好幾個人立刻興沖 沖地跑過去,簇擁着把美少女推了出來,和周並排擺放在大廳里。這時,送別遺式才開始,大家輪流地和周告別,向周鞠躬,也向少女鞠躬。 

 站在周的面前,看着他那扭曲的樣子,看着他身邊那位少女,四橫豎當時有個極其強烈的印象:其實,這個人就是個普通人,甚至,還有幾分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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