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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五)
送交者: 幼河 2014年03月23日23:17: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父親·母親


        (五)

  

  “(你)媽媽怎麼樣?”爸爸躺在床上問,好像是沒話找話的樣子。

  “還…還行吧。”我敷衍着。“大小便都有專人負責,洗澡、換洗衣服也是。我們還給她定了份晚報。就是…就是她精神狀態還和原來差不多。”

  父親不說話,默默地看着天花板。

  “爸爸,您和媽媽認識後,為什麼分別八年後才結婚?”我忽然顯得很唐突地提到這個問題。

  爸爸朝我看了一眼。“八年…確實是八年。你是怎麼知道的?”

  “媽媽在過去講的。”

  “她沒告訴你們嗎?”

  我語塞。因為媽媽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也是不願意多說什麼。

  父親閉上眼睛,長時間地不說話。妻子輕輕地碰了我一下。想想我們還是走吧。也許我問的太不是時候。想到父母生活的這一輩子,我有自己的疑惑,特別是他們的婚姻。越是到他們晚年,他們之間的情感越體會着貌合神離。而到了最近兩、三年,簡直成了單純的維持。你看,母親去松堂醫院已經一個多月了,父親好像沒這回事似的。

  大概媽媽最後一次“自殺”留下的“遺書”讓爸爸感到特別難堪吧?那次我們發現媽媽又和衣睡到地上,忙把她送到醫院洗胃。妹妹在收拾媽媽東西的時候,發現她的書桌上有張紙,一看是老太太的“遺書”,是寫給爸爸的。上面沒多少字,寫得還挺工整。意思當然是活着沒意義,“不如歸去”。結尾有句話我始終有印象:“我們結婚很快就60年了,可是彼此形同路人,從未交心。”這種東西是媽媽在精神上相當不正常的情況下寫出來的,不應該給年邁的父親看。可妹妹卻想也沒想地拿給老爸。我知道後埋怨妹妹,她說“爸爸什麼也沒講呀”。老爺子還能講什麼呢?或許他心裡也清楚自己和老伴兒的感情。

  我們在送媽媽去松堂醫院之前是沒有向媽媽透露消息的,怕她會鬧起來。那天早上九點多鐘,松堂醫院那邊開來個車子,並安排兩條壯漢,當然是怕媽媽不肯去。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架走”――不去也得去。

  看到人家醫院來人了,妹妹這才告訴媽媽去“看病”,恐怕要住院好好檢查一段時間,醫院的車在外邊等着哪。我有些緊張,看着媽媽。她忽然說,自己應該好好洗個澡,另外換身乾淨衣服。我趕緊說“是去看病,也不是做客。到那裡醫院會安排洗澡換衣服的”。醫院來的兩個人也隨聲附和“老太太您放心吧”。

  母親好像一下沒了主意,看見妹妹正在找她的換洗衣服,她也趕緊過去整理。很快,她就跟着醫院的人下樓。走的時候甚至都沒和爸爸打招呼。我忙不迭地提着媽媽裝衣服的包跟在後面,回頭看看爸爸,他幾乎沒什麼表情,只是默默走到了門口,表情有些漠然,看起來似乎有着某種歉意。父親走到樓道的防盜門那兒就站住了。他是否會想到再也見不到老伴兒了?我想這不重要了,因為十幾年來,媽媽恐怕讓爸爸不勝其煩,只是嘴上不說而已,而況我這些年也通過觀察和別的渠道猜到他們作為夫妻生活了六十年,金婚都過了快十年,可實際上始終沒有真正地相親相愛。我真的沒心思說着個故事,這個讓我失望到極點的故事。同時,我還不可思議。想着這是為什麼?

  媽媽到了松堂醫院後,和那裡的大夫和護士、護工還是相當合作的。頭幾天,一所幼兒園的孩子們由老師領着來看望老人,並且還帶來很多鮮花。這種活動都是醫院特意安排的,為的是讓老人們能高興點兒。媽媽當時也得到了一束鮮花,她很快送給了值班大夫。看來那會兒她心情還過得去。

  我們主要對四個老人一個房間有些不安,問能否換成兩人一個房間。回答是:現在沒空床位。等有了會通知我們,不過要加些錢。媽媽的退休工資基本上都用在松堂醫院的食宿上了,包括護工。再加錢我們也負擔得起。既然沒床位,那就先拖一拖。媽媽倒是沒對四人一個房間表示異議。同病房的另外三人都是老年性痴呆,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床上躺着,也不怎麼出聲。房間裡還住着兩個護工,每人負責兩位老人。護工都是附近農村招來的農婦,她們可沒有換班一說,等於24小時都在這裡。老人們睡覺了,她們也就跟着睡了,還真夠辛苦的。

  不過事情過去一個星期,媽媽就發覺“上當”了。她知道來這裡根本不是“看病”,而是被“趕出家門”。有了這種情緒後,她見到我和妻子來看望她就質問。什麼“我還在這裡住多久”,什麼“我到底什麼病”,什麼“怎麼總也沒有醫生來看病”等等。我都無言以對,只能告訴她“再過幾天吧”。爸爸住院的事情我告訴了她,暗中希望媽媽會體諒我們把她送到這來。沒想到媽媽反應出奇的快,她大聲地“噢”了一聲,那神情就是:你快別騙我了。隨後,母親只要是見我和妻子來看望,她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閉着眼,我們說什麼也沒反應。不過妹妹來看她還能說上幾句。我猜測,老人認為,她“被趕出家門”這事情是父親和子女背着她“密謀”好的。媽媽如果真是這麼想,我啞口無言。確實是“密謀”,可我又怎麼解釋在這裡她會得到相對好的照顧呢?媽媽照常大小便失禁,護工發現後就立刻給她換。如果媽媽尿床,護工會在媽媽的床上鋪上好幾層類似嬰兒尿布的墊子,天氣好的情況下還去曬被褥。媽媽也能在一個星期洗一次澡。護工說,到了夏天,他們會給老人幾天洗一次。可媽媽的精神問題更加嚴重。我認為的人的尊嚴和她認為的不一樣!

  一個月後,母親成為臨終醫院裡的“鬧將”。大夫對我們婉轉地說了“希望日後不要老來看望”的話。你不能說大夫講的沒道理,因為每次我們來探望後,母親的情緒就很不穩定,夜裡起來各個房間到處走,到處翻。護工也睡不好,後來索性用根繩子拴在母親的胳膊上,另一頭拴在自己胳膊上。這樣,只要老人又在夜裡走動,護工會馬上醒。

  我希望大夫再給母親加大鎮靜劑的劑量,但被告知,不能再加量,已經是最大量。大夫覺得我不滿,沉吟着說,如果你們不滿意,可以出院回家。那怎麼成?我當時沒話了。護工說老人基本控制不住大小便,可她還吃得特多,至少是一般住院老人的兩倍。母親那會兒對吃飯特別看重,真的口口聲聲怕下頓吃不上飯!這樣一來,母親更容易拉褲子,弄得護工只好定時讓母親上廁所。如果母親抗拒,她就強行進行,這位農村來的婦女也就四十左右,力氣大得很,一下子就把母親的褲子扒下來按倒馬桶上。快90歲的老母親只能“就範”。老實講,我不敢看,也辛酸。人到了這一步尊嚴何在?無奈呀。可是為什麼別的老人沒有像母親如此的精神症狀?

  此後的媽媽可以用“困獸猶鬥”來形容。在住進松堂醫院第四個月的時候,好像是剛開年半個月,母親突然暈倒。醫院給我和妹妹分別打了電話,趕去的時候母親已不省人事。大夫介紹了病情,認為大概是中風。護工跟我說,大清早的時候,她在廁所讓母親小便。老人當時好像還挺順從,可坐在馬桶上一下子就軟了,身子倒下來。護工連忙把母親抱到床上,讓大夫過來看。大夫量了量血壓,又檢查了其他反應,馬上就給我們打電話了。

  妹妹希望送到別的醫院搶救。我實在忍不住說:“咱們先聽聽這兒的大夫的想法怎麼樣?”跟我們談話的大夫緩緩地說:“如果你們堅持送到別的醫院搶救,我們沒意見。現在你們是有決定權的。不過根據我的經驗,送到城裡的醫院路程不近,一路上恐怕會造成顱內更多的出血。現在看起來你們的母親已經深度昏迷,不過從發病到現在病情基本控制住了。到了別的醫院,經過CT掃描確定顱內血塊的位置後,或許會開刀取出血塊。如果在這裡治療,就是不開顱保守治療,等着血塊慢慢被吸收,上些藥促使老人醒過來……你們自己決定吧。”

  妹妹緊張地看着我。看來她並沒有情緒激動。我下了決心,“還是在這裡保守治療吧。”我心裡想,如果真的能救過來,母親這種精神狀態能有信心活下去嗎?不過我是不敢說這樣的話的,因為中國人不講究老人生活是否有質量,老人是否自我感覺良好,而往往是單純地延長生命。我如果說“活得沒質量還不如死去”,那我是大逆不道。今天算我冷酷無情吧。我希望媽媽昏迷後就此走了,再也不要醒過來。她在松堂醫院後幾個月的情形不但折磨她自己,也是在折磨我!我多麼希望媽媽還是幾十年前的樣子呀。

  我想妹妹心裡和我想的大同小異。她也不希望看到一個精神完全崩潰的老人在活受罪。她對媽媽比我有感情。在媽媽暈倒前幾天還去看望。那時媽媽已經自我折磨得不成樣子,非常的疲憊。見到妹妹好像還認識,但沒打招呼,只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喃喃自語。她說的是家鄉話,妹妹費力地聽着,說到我的舅舅和姨母們小時候的一些場景,還有我和妹妹小時候的一些有趣的事情。特別說到我兩歲時被公雞啄小雞雞,嚇得哭喊着飛逃,她甚至還笑了一下,無力地揮動了一下胳膊。媽媽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邊上的護工告訴妹妹,“夜裡她嚇人着哪,走得可快了,隨便什麼房間就往裡走,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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